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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十年 骨科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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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年,我哥五岁。
我和他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他爸和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
因为家暴。
然后妈妈遇见了我爸,两年后有了我。我是听外婆说的,他小时候很可怜。
我问外婆:“妈妈对他很好,爸爸也很喜欢他,哪里可怜了?”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从我记事开始,哥哥就不爱说话。他身上总是带伤,妈妈问他也不回答,攥着拳头站在那里。
我那时有一个摇摇床,他每天放学回家的开门声都会吵醒睡午觉的我,于是我每天都能透过摇摇床的小孔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给他上药。
他和爸爸的关系一般,但是爸爸对他有求必应,尽管他从来不提要求。爸爸不介意家里多出来个别人家的孩子,我猜他也不介意多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爸爸。
但是看得出来,他可能不太喜欢我。
我的生日和他是同一天,在他五岁生日的那一天我出生了。他时常用恶毒的目光看我,从来没有动手。唯一有一次是我蹲在他门口排多米诺骨牌,挡着他出门的路了,他很用力地掐着我的脸把我扯开,脚上却是很小心地避开了那列队伍。
我很怕他,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上大学呀?”我在某天睡前小声问妈妈。
“怎么了?”妈妈低声问我。
“上大学了他就不回家了。”
“嗯?什么意思?”
“我很怕他,他像个坏人。”
妈妈轻轻刮刮我的鼻子,在我鼻尖上点了下:“哥哥是个很温柔的人,不要怕他,我们是一家人。哥哥爱小绡,小绡也要爱他。”
“他才不爱我……”我缩在被子里嘀咕。
妈妈告诉我一家人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她还禁止我讨厌哥哥。原因很简单,如果我讨厌哥哥的凶,那哥哥也会讨厌我的臭脚丫。
我才没有臭脚丫。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从我的糖果盒拿出一颗红色的糖,走到他面前送给他。
我的心都紧张得砰砰跳。
出乎我的意料,哥哥收下了,还说了声“谢谢”,我也开始觉得他温柔了。
于是,我的小动作多起来了。
“哥哥,今天外婆给我了两个护身符,一个是给你的。”
“哥哥,妈妈说明天早饭喝粥。”
“哥哥,你的围巾能不能借我一天,我的找不到了。”
“哥哥,我今天能不能和你一起睡,爸爸妈妈都值夜班了。”
……
他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回答我的多数都是“哦”“谢谢”“知道了”。但是我的确在一点一点融入他的生活,比如出去买文具的时候会带我一份,喝牛奶的时候会顺便带我一杯。
我以为这就是兄弟情的最高境界,没想到某一天大虎告诉我,他和他哥哥天天打架。
天天打架?!怎么可能打得起来?我也不敢啊。
“我妈说两兄弟就是打架才打得出感情。”大虎告诉我。“这样他就忘不了我,所以一般干什么他都记着我那一份。”
我沉浸在震惊中,并不觉得他有道理。因为如果真打起来,我肯定打不过我哥。
“哥,今天大虎告诉我兄弟俩打架能增进感情,要不我们打一架吧?”他现在已经允许我在他的陪同下进入他的房间了,我边咬着棒棒糖边说。
“假的,别信。”他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可是他和他哥哥就是这么玩的,他们关系可好了。”
“我们关系不好吗?”他的手按在书上,眼神轻飘飘地移过来,吓得我咬棒棒糖的嘴都停止了。
“好……”我毫无底气。
“管好自己。”他又开始手上的活,“少听奇怪的话。”
我又转念一想,相比以前,哥哥现在对我简直好上天了。
“哥你爱我吗?”我歪着头问他。
“爱。”他回了我一个字。
“我也爱你哥哥。”我满意地拍拍屁股跳下他的床,因为他开始写作业了,我不能一直在他身边逼逼叨叨。
改变始于我小升初的那个暑假。
很热,全世界都被热得变了形。我哥即将升入高三,妈妈为了让他安心学习,只开他房间的空调。
我嫉妒得天天念叨,于是妈妈允许我搬去他的房间和他一起睡,但是不能打扰他。我当然答应了。
但是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书,根本没有我写作业的空间,所以我只好躺在他床上。
我哥的床有一股玫瑰的香味,因为他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玫瑰味的,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床大概腌入味儿了,躺下就是一股子的味道。
我这个人有一个怪毛病,就是身体一放松就想睡觉。我哥身上的味道让我很安心,骨头一松就睡着了。
但还没睡安稳呢,又被催命一样的敲门声吵醒了。外面有一个尖锐的女声高声呼喊我哥的名字,我听不见才怪。
紧接着就是妈妈把哥哥叫出去了,客厅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我好奇地扒开门缝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长得有点像我的语文老师。
“你就是温曲吧?”那个女人提着个挎包,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漂亮姐姐。
“对。”我哥站着她旁边比她高一个头,但是语气低沉得像个病人,特别是他脸上那副眼镜,戴了简直削弱他的霸气。
“朝朝,把你收到的那些东西拿出来。”女人对后面的漂亮姐姐说。漂亮姐姐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还没来得及给我哥,就被妈妈抢到手了。
“妈。”我哥叫了声,“别看了,给我吧。”
妈妈仅拆了第一封,眼泪就从眼角滑到下颚。
女人撇了下嘴:“温曲妈妈,我们也没有恶意,朝朝从小到大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不是高三了吗,还是以学习为主,这种浪费时间精力的事情,也尽量放到高考之后。我也不麻烦学校出面了,孩子也要面子,对吧?”
然后她深深地剜了我哥一眼,拉着漂亮姐姐摔门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是变化天翻地覆。妈妈手一松,一叠纸就散在地上了,像开出了一朵白色的花。
我哥蹲下来随便捡了两张看,就爬到妈妈身边拍她的肩膀。他挣扎痛苦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之后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妈,我高三不会了。”
妈妈捂着脸点点头:“快去写作业吧,凡事高考之后再说。”
他点点头,向我走来。
“哥,怎么回事啊?”他按回我八卦的脑袋。
“同学的恶作剧,没事。”他重新坐回书桌,像是安上了封印,我不敢再打扰他了。
他以为我不懂,其实我懂的可多了。他把我当成小孩,那我就一直是小孩。
我哥的成绩很好,但是他依然很努力。这要是我,整个高三能嗨上天。“哥,你短暂地放松一下也没事,比如陪你亲爱的弟弟打一盘游戏。”
我觉得我哥学习太辛苦了,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每天眼角都是睡不醒的红,皮肤薄得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血管。
“不用。”他说,“我挺好的。”
好个屁,看上去都要猝死了。
我懒得再劝他,不过他有一点挺好,每天十二点必上床睡觉。因为我搬来蹭空调,所以我们每天都睡一张床,他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天他十点就上床来了,把躲在被子里看漫画书的我抓个正着。
“晚睡长不高。”他抽走漫画,取出手电筒里的电池扔进床头柜。
“哥,你今天好早。”这么早我也睡不着,想找个机会聊天。
“嗯。”他在我身边稀稀索索地换衣服。
“上次来我们家那个女生是你喜欢的女生吗?”我找不到话题,猜测着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最喜欢聊什么。
“不是。”他的话向来不多,不然我还以为他困了呢。
“那哥,我未来嫂子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在黑暗中想象,却完全无法想象我哥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的场景。
“你不会有嫂子。”他直截了当地说。
“啊?”我瞪大了眼睛侧脸过去,“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男的。”
我哥这一句话就像一道闪电把我砸得头晕眼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那你有男朋友吗?”我大胆地问了句。
幸好他说:“没有。”
吊着的心松了一半,还有一半依然吊着。
“哦……”我一时间无话可说,“那你可要……注意安全。”
我难得听到我哥轻笑了两声,就在我耳边:“决定孤独终老了,想怎么玩都可以。”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哥本性的人。我得替他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我哥成绩真的很好。
出分那天我跟在他身后,他的成绩我一眼就看见了。“哥,680!”
我惊呼一声。
他没有应我,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像大难临了头。
“哥,除了清华北大你应该可以随便选了吧?”我兴奋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着,“我们旁边那个江大,离家又近,排名也很高,你以后就能经常回家了!”
“绡绡,你听我说。”他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等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妈妈说,你进房间去,听到了也不要出来帮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疑惑地点点头,心里有一丝答案但是我想不清楚。我走到房间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顿时觉得那危险无比。
“哥你不会是要——”“砰——”我的房间门被反锁了。
“哥哥!”我用力敲了几下,“不要想不开啊!再过几年,再过几年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早该说了。”他隔着门远远地说,“我走了之后妈妈会给你开门的,好好学习,缺钱啥的可以给我发消息。”
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我的喊叫外面听不到,外面的交谈声我也听不到,我像被隔离在北极,身边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爸爸才来给我开门。
“爸爸爸,哥哥呢?”我探着头向外望去,急切地想找到他的身影。
“走了。”爸爸扶住我往前冲的身体,“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蹲下来,“他去哪里了?”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爸爸摸摸我的头,“他问我借了一笔钱,说之后会还给我。”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找不到他了。
从那之后,家里会偶尔有没有买过的快递,里面有零食文具和糖果,我都不用猜,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寄的。邮寄地址一直在变,我的手机里还存着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们没有联系过一次。
没有家,他大概会活得更好。
本来他也没有家。
我很想念他。
我原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亲情的想念,没想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我梦中出现。
直到我高二的那个暑假,我梦里的哥哥在我面前脱下了衣服,脖颈和背部拉出完美的曲线,他在流汗,在迷离,在低喘。
我醒来的时候吓出了一身冷汗,天还没亮就偷偷溜进厕所去洗衣服。我难堪的并不是做梦,而是做梦的对象是我哥。
我哥离开我四年了。
今年是第五年,我高三了。
我没空去找他,因为学校和家庭已经让我分身乏术。我成绩没我哥好,他的江大我肯定考不上,但是我眼馋江大边上的林大。我哥他不住宿舍,所以他肯定住在江大附近。
时间算起来,他今年应该毕业了。
妈妈时不时念起他,但每每深入总会不由得叹口气,如果我们一家人依然在一起,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的时间被瓜分完了,理所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思念他。但每当我睡觉之前,吃饭之后,甚至做完一张卷子的空档,我都会想起来五年前那个坐在书桌前瘦削的背影,那个跪爬到妈妈身边说“高三不会了”的背影。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给他打了电话。仅响了一声,我哥就接了电话。
“喂,绡绡?”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声还有一个男声在轻轻讲话。
我忽然有点难受:“哥……”
“明天是不是就高考了?”他用很轻的气音和我说话,软绵绵的像喷在我耳朵上,“今天早点睡,和平常一样作息。”
“哥我好想你。”我直接说出来,好受多了。
他明显一愣:“哥也想你。”
“我考完试出来要看到你。”一不做二不休,牙齿一咬脖子一缩这句话就说出来了。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的听筒“噗——”了一声,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然后他对我说:“可以。”
我来不及细究这个男声是谁的,我哥已经把电话挂了。他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来。
我像往常一样过了这两天,最后一天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着,但是第二天精神抖擞地起来,还特地穿了一件红衣服,因为我哥喜欢红色。
考完最后一门,我慢慢收拾了会儿东西,故意的,我不相信他不想我,我得晾他一会儿,让他知道这么久不关心我是什么下场。
但是六月的太阳也不好受,我还是一股脑把东西塞进书包拽着肩带就往外冲。
外面接考的家长很多,有人拿着气球,有人举横幅,甚至还有人举着一人这么高的立牌。唯独我没有看到我哥。
亏我还特地和爸妈说不要他们来接,还和他们说晚上要和同学去网吧通宵,最后还不是要灰溜溜一个人坐公交回去。
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红艳艳的衣角干扰着我的视线,我没想到我哥会骗我。
“绡绡!”
我扭头看,我哥在人群中向我招手。
我哥来接我,我们见面了。
“哥!”我朝他飞奔过去,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把我抱了个满怀,“想死我了。”
“别这么矫情。”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和玫瑰香纠缠在一起,诱惑和禁欲的结合体,“上我车说。”
我坐在他车的后面,他关上车门开了空调,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
“谁啊?”我心中警铃大作,可别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没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我送你回家?”
“不要,我和爸妈说了今天晚上不回去。”我抱紧他的车椅背。
“我现在身上没钱,去不了宾馆。”他皱着眉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节奏,“你要去我那儿吗?”
“好啊!”正中下怀。
我哥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阴谋,通过后视镜我看到他眼睛弯了弯:“我住宿舍,还有室友,你稍微收敛点。”
“嗯,哥你住宿舍了?”我以为以他的性格是肯定不会住宿舍的。
“二人间,不乱。”他发动汽车。
然后带我去学校食堂吃晚饭。
“哥我以为你会带我去米其林餐厅吃顿大的。”我看着面前的烤肉饭和蘑菇汤陷入沉思。
“最近刚花完钱,手头紧。”他说,“赶紧吃,我晚上还有晚自习。”
“那我晚上待哪儿?和你一起上晚自习?”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你在宿舍待着啊。”他舀了一口饭,“今天八点钟下课,你可以和我室友聊聊天,他挺喜欢交朋友的。”
“哦。”我的兴致一下子低下来。他像撸狗一样摸摸我的头,没说话。
他带我回寝室了。
“呦,回来了?”他的室友操着一口京腔,探头望出来,“这位是?卧槽你这是开窍了,带男朋友回来?”
我哥没理他,把我拽进屋。
“诶你说巧不巧,今儿我女朋友约我出去通宵,刚好给你俩腾位置。”
“这我弟。”我哥把我拉到他书桌那,“你就待这儿,等我下课。”
“哦——”室友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你上课去吧,我搁这儿还可以帮你看会儿弟弟。”
我哥扔给我一套衣服:“等下无聊了去洗澡,衣服扔左边洗衣机里,我回来洗。”然后他就背着书包走了。
“小朋友什么名字呢?”他一脸八卦地坐到我对面。
“林绡。”我回答。
“名儿挺好听,和你哥名字挺配的。”他莫名咂嘴,他说的我很开心。
“大哥,你知道我哥有谈恋爱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应该没吧。”他说,“你哥学医的天天泡福尔马林里,一进宿舍就是一股消毒水味儿和腐烂味儿。而且你看,白天上一天课晚上还得接着上,搁谁谁受得了?”
大概是我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他摆出了一副玩味的表情:“小朋友,说真的,要说趁早说,谁知道结果是好是坏呢?”
他肯定知道了。
“我哥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时间快到了我该走了。”
“好,谢谢大哥。”
他在门口给我挥挥手。
我哥提早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一块蛋糕。
“哥!”我跑过去迎接他。
“顺路给你带了蛋糕,饿了就吃点吧。”他把蛋糕塞进我手里。
“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等我洗完澡,我身上臭。”
我耐着性子等了他半小时,一整块蛋糕被我一点一点瓜分掉,塞完最后一口我哥才从浴室出来。
“哥哥哥!”他上面穿着宽大的衬衫,下面只穿了一条内裤,当着我的面又套了条短裤。
我移开视线,再看下去可能会出事情。
“什么事,说吧。”
“我喜欢你。”我总是这样,再难以启齿的事情牙齿一咬脖子一缩,都可以一口气说出来。但是这一口气说出来之后,就没有连续的下一口气了。
我哥一愣:“哥也喜欢你。”
“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其实很烦他这样装傻的样子,他懂个屁,“我的喜欢是想亲你想摸你想cao你,你也是吗?”
我哥陷入了更久的沉默,这次他没有再说“我也是”。
但是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我是你哥。”他终于开口,“你亲哥。”
“我当然知道。”我说,“我一直知道。”
“无论是在法律还是伦理道德上,都是会被谴责的。”
“哥你怕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语言有太多漏洞,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怕。”他开始动摇了。
“我也不怕。”我触摸他的后脑勺,在那一瞬间看透了他所有的伪装,这五年来所有的伪装。
“不行。”他忽然坚决,“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不陪你玩,别寂寞了随便找个人就说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咬住了他的嘴。
他大概死也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接吻,还伸了舌头。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果断咬了下来,我疼得呜咽了一声。
“林绡你他妈——”
“哥我认真的。”我和他平视,“真真的。”
他终于败下阵来:“你想怎样?”
“和我在一起。”
“林绡你真的,放过我吧。”
“你觉得我是在逼你?”我有些生气,但仔细一想,我就是在逼他。
逼就逼吧,我要结果。
“你怎么什么都要和我争呢?”他顶了顶后槽牙,“我都逃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能追过来?”
“我没有……”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他咬牙切齿道,“多看你一眼我就恶心。”
“你骗人。”我企图在他脸上看出些许破绽,他掩饰得太好了,我看不出来。
“今晚过后你就回去吧,别再来了。”他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躺在室友的床上闭眼。
“那不凑巧。”我存心要气他,“我成绩应该可以上林大,到时候我们就是隔壁了。”
他没再理我,在床角落缩成一团,背影显得单薄又可怜。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子上摆着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自己回去吧,给你打了一百。
草,绝情。
事实证明我的成绩还算不上差,我考上了林大金融系,两所学校面对面,透过窗户还能看到江大医学实验室的位置。
报道第一天,爸妈本来非要陪我来,但是我一口拒绝了,他们动作太慢了,我一放下行李就要去找我哥。
寝室里还没有人,我挑了最里面的位置,所有东西放到床上,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我来找你玩了。
然后我就兴高采烈地跑了。
我跑到江大门口的时候,我哥已经在那候着了。白大褂还来不及脱,浑身好看得不得了。我看一眼就移开视线。
“宿舍去过没?饭卡办了吗?水卡充了吗?”他大声问我,“新生报道很多事情,赶紧回去。”
“我就来看看你。”我委屈巴巴去拉他的手,他没有拒绝,我捏捏他的手,他皱了下眉头。
“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
他还没说话,我就抢先答了句:“谢谢哥哥!”
他没办法,迁就性地甩开我:“随便你。我还有事,没办法多陪你,你赶紧回去吧。”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阴影中,我才转身往回走。
我后来才知道江大的医学是本硕连读八年制,这个时候就得感谢我哥成绩好了,不然我们连日常见面都见不着。
我的专业不太忙,课几乎都在白天,晚上就可以自由安排了。室友们都好相处,但是和我哥比起来当然差远了。我一有空就往江大跑,江大门卫都认识我了,有时候哥太忙了没空出来保安还同意让我进去。
“哥,有空去吃夜宵吗?”我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下来,他白大褂都懒得脱,每次见他都是这身打扮。
然后他会上楼把白大褂脱了,再下来陪我去吃夜宵。
他不常吃,因为他觉得不健康。每次都在我旁边喝白水,我催得紧了他才偶尔嘬一小口。
“你看上去平常都不太忙。”他开口,街边的路灯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一黑一黄形成对比,一杯白水也有了味道。
“嗨,我们系就这样,白天挺忙的,晚上老师也不上课。”我每天最喜欢的就是和我哥在晚上待的这么会儿,一天就盼着这时间。
“嗯。”他没有接话。
“哥,和你商量个事呗?”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追你行吗?”
我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放下水杯告诉我:“随便你,我管不着。”
“那你——”“你也管不着我。”
我低下头嘬了口粉。
此后,我哥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我进他退,我退他不动,但是还是“绡绡”这么叫我。
我真他妈无语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魅力,草。我光是看他我就能看一天。
我对我整个大学阶段的表现都不满意,毫无进程。准确地来说,是他不愿意和我开始。
“哥,你毕业后去哪个医院?”我在某一天问他。
他顿了顿:“江二吧可能,最近在分配。”
“留在本地吗?”我暗喜,“那我们依然离得很近。”
他没有理我,难得一见地嘬了口他碗里的粉,辣得满头大汗。因为他从来不吃,每次都是我吃两份,所以都是按着我的口味买的。我喜辣,但是我哥吃不得辣。
“哥,你急着回去吗?”我看着他黑涔涔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一样,“我好像吃多了,想去散散步。”
我这次明明只吃了一碗,怎么会这么撑呢?
“好。”他站起来,“去你们学校逛逛吧。”
我带他进校门,操场上很多人在夜跑,周围有小情侣坐在草堆里喂蚊子。如果我哥答应我了,我就是躺在里面也愿意。
“绡绡,你很厉害,你未来另一半肯定也会很厉害。”我哥站在路灯下面,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像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哥,你就很厉害。”
“我很糟糕,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他打断我的话,“几个月之后我就毕业了,分配去哪儿我还不知道,反正我尽量往外面申请,不可能在你身边。”
我愣住了,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女生谈恋爱吧,不要糟蹋自己,下半辈子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他说,“不想结婚和爸妈说清楚,他们这么宠你,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月亮探出了大半边身子往下窥探,晚风也很舒服,但是我掉进了冰窖。
我哥拍拍我的肩膀,陪我站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宵禁时间快到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他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几天之后室友才告诉我这几天我都恍恍惚惚的,像没魂了。我的魂被我哥带走了,现在才还回来。
之后我就毕业了。我觉得这么重大的消息我哥必须知道,但又羞于打电话,就在朋友圈里发了我的毕业证书。
我哥点赞了,祝我“前程似锦”。
后来我去了一家电商公司工作,朝九晚五,很枯燥。我用了十年,把我哥忘记。我很开心,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开始。
爸妈老催着我结婚,我不急,少年的爱恋已经花光了我的力气,我一时间无法分出多余的精力去完完整整地爱另外一个人。
再后来,我去青海旅游,途中遇到一个女孩,活泼得很。我们一起度过了剩下的旅程,回家后她给我表白了。我告诉她,我只是是对她有好感,还不足喜欢。她说,我们试试。
她和哥一点都不一样,我哥笑起来很温柔,她很明媚。我哥吃不了辣,她能和我一起吃辣锅。她敢正大光明地拉我的手,敢在操场上偷偷吻我,也愿意和我一起躺在草丛里喂蚊子。我把她带到爸妈面前,爸妈对她赞不绝口。
一切顺利,我发现我似乎开始爱她。
于是我们顺理成章结了婚。领结婚证那天,我发了朋友圈,我哥的赞淹没在人海里,我哥的祝福被挤得看不见。
他说:“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