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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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容瘦了，又长高了。
那是2018年的夏天，一个闷热的夜晚，普通、平凡，甚至吵闹得有点令人讨厌。
可是那个夜晚消失了三年的人突然又出现在她的世界，所以，一切都变得很不一样。
镜中花，水中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难以分辨。
万遥湘的脑子不太聪明，可是神经敏感，记忆力很好。
咫尺距离，她们的脸颊快要贴在一起。裴映容的眼睫正在颤动，近到，万遥湘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那张漂亮得让人不敢正视的脸，一下子让她回忆起太多。
譬如说，在她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因为别人都有喜欢的人，所以她也非得去喜欢一个。
于是，裴映容很不幸地成为了她旺盛的攀比心和无处消耗的精力的寄托——因为那张脸，出尘的气质，课堂上一次又一次流利如教科书般的发言，还有同龄人难以比肩的身高。
譬如说，裴映容是她列出的“我想要”的长长清单里最难收集的那件藏品。
虽然最后万遥湘还是挑出了最喜欢的一支笔，在方框里画上了她这辈子打过最好看的勾，但不久之后那张纸就被她的眼泪打得湿透。笔迹被液体泅开，她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攥成一团，分不清手心里是泪，还是汗。
迷惘的留恋随风而去，摇身一变，变成废品站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回收，打碎，变成匀浆，未来它会是一张很好的纸，空白，崭新，不留痕迹。
譬如说，她虽然娇气但很坚强，十岁那年骑单车摔到骨折，她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哥哥还能挤出一个笑，笑他哭得好丑，像个捶胸顿足的猴。
可是知道裴映容把她拉黑的那天她却哭了，哭了很久，哭到不知天昏地暗，哭到喘不上气，哭到一家人围着她口不择言地承诺会把载着裴映容的飞机买下来，让裴映容回来道歉，让裴映容无处可逃。
最后她睡着了，醒来的世界里没有裴映容。
那一刻万遥湘忽然释然了，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初恋很失败，截至目前她光鲜亮丽的人生里最大的败笔就是那个闷声不响把她丢掉了的女孩。
她们没能在热风绵绵的夏夜里共享一支雪糕，更没能手牵手穿着婚纱在很多人面前宣誓和亲吻。是的，她们只是两个小学生，小学生的情感纽带或许实在脆弱，两个人未来还有没有缘，百分之九十取决于双方家长的意愿。
要怪就怪她们太早遇见，所以谁都没能真的在对方的人生里掀起什么波澜，不够刻骨铭心，不够声嘶力竭。
2015年，万遥湘替自己宣判，她的第一次恋爱无疾而终了。
然后三年眨眼就过，中途她差点谈了个对象，临门一脚，最后还是没谈。
知根知底的朋友调侃，还忘不了那个谁？
她咬牙切齿，面上不露声色。
哪个谁啊，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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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偶遇裴映容之前她正在解决有关牛胰岛素的蛋白质计算，那是一项伟大的工作。
图很清楚，题目短得要命，就那几个字她放在嘴里咀嚼二十分钟，似懂非懂，最后还是不懂。
水解，羧基，二硫键。
生物很简单，如果不是她课上没听。
上午的军训把她搞得身心俱疲，下午就没一节课能睁着眼睛听完。不幸，她的朋友们无一例外，这就是为什么她成了那个代表，代表所有错过了知识浇灌的小树苗们来到这个不开空调的教室，请求神赐予他们智慧的甘霖。
堪比普罗米修斯的执着，和奉献。
傻站了十几分钟，队伍才向前挪了一点点点。热气蒸腾，人声嘈杂，她咬着笔头，内心的烦闷几乎达到顶峰。
就差……就差随便有个谁拍一下她的肩膀，她就能找到恰当的理由，把这情绪顺理成章地发泄出去。
只不过哪怕万遥湘再长两个脑子也不会想到，仿佛凭空出现，“那个谁”从她已经落灰的记忆里跳了出来，然后，不打一声招呼就当了这个恶人。
同时她也确实像个活生生的神一样，耗时五秒，给出了困扰她半个晚修的问题的答案。
“选C。”
那个谁拍了万遥湘的肩膀，凑上来，五秒钟，然后如是说。
五秒钟，两个人谁也没动，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裴映容可能花了三秒想题，而万遥湘花了整整五秒想裴映容。
她的嗓音还是那么淡，那么好听，可语气里的分寸感恰到好处，潜台词是：爱听不听，你随意。
变得像个大人了。
三年前裴映容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尾音有些奶，说话还带点上扬的调调，落在人耳里像撒娇。
女生的变声期也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吗，万遥湘胡乱想着，时间好奇妙，能把小奶音变成温柔御姐，少御，很特别那种，她说不明白。
裴映容？市一中。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那时候不是走得挺决绝？
万遥湘不懂。
“同学？”
五秒过去，她的罪行得到赦免。
可是那些回忆还在她意识里乱窜，做过的蠢事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裴映容伸手在她眼前瞎晃，白花花一片，刺眼。
“怎么不理我？”
紧接着又是一句：“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万遥湘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不解，不解和同情同时出现在那双漂亮眼睛里，有点违和。黑色瞳孔里透出的目光像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又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觉得心头涨起了一股潮湿，梅雨季的霉菌，两三天就遍布整个墙面。
顽固，讨厌，她想要一把火把整面墙都烧了，火舌舔舐斑驳，她突然又感到不舍。
裴映容太久没那样看她，哪怕她并没发现自己是谁，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怪异的陌生人，可裴映容——万遥湘几乎忘了，裴映容这一双眼睛实在生得太好，连含情的天赋也是与生俱来。
心乱如麻，心烦意乱，心神不宁，心跳大乱……
万遥湘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五指攥紧，又默默松开。
她不知道这会装不认识是不是太过刻意，总之面前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强制暂停键，强大的意识占据主导，空间里的一切物质都停止了运动。
她正用行动践行着唯心主义的教条，不过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她只是简单地认为这漫长的十几秒对峙令她极尽尴尬，惊慌，无措，埋怨，或许掺杂那样一点失而复得的庆幸，但那感情实在太不显眼。
乱七八糟的情绪缠绕成一团起球的毛线，以至于一句夹枪带棒的问候几乎脱口而出，又被她悬崖勒马，硬生生卡在喉间。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是裴映容，她的初恋，是她曾经幻想过未来要和她结婚的人。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在心里头念，念几遍，她的烦躁就能被抚平一些。
清心咒。
大脑空空，她的思绪早就飘回了那个心动到无法自拔，心动到让她无比痛苦的夏天。
啊，说来话长。
那也是一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