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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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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李妈妈为预备花魁精心打理的“汀兰院”时,谢鹤眠正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粉玉护甲,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细细欣赏指甲上描金的缠枝莲纹样。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广袖罗裙,裙摆绣着金线织就的凤凰戏牡丹,走动时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明艳。
发间挽着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钗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咚作响,满室都透着贵不可言的气息。
唇上点了胭脂,色泽明艳,笑时唇瓣微扬,恰似盛放的芍药,艳而不俗,连周身浮动的兰花香,都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娇贵。
“眠儿姑娘,人已经给您送到门外了。”
门外传来翠屏姑姑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谢鹤眠并未透露真名——身在宫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让众人唤她“眠儿”。
她闻言,才慢悠悠收敛起欣赏护甲的心思,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贵慵懒:“知道了,翠屏姑姑辛苦。让他进来吧。”
门轴轻响,一开一合间,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秦翊穿了一身半新的粗布青衫,虽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比之前那件破烂不堪的乞丐服体面了太多。
他稍显局促地攥着衣摆,指节微微泛白,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竟像是不敢与她对视——生怕一抬眼,便会被她明艳的光芒灼伤,脸颊也会不受控制地染上绯色。
谢鹤眠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当真认不出眼前这少年便是那个污泥满身的小乞丐。
洗去脸上的尘垢与血污后,露出的是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庞,眉骨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未染尘埃的泉水,不含半分杂质,配上一身素净的青衫,竟透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哪里像个风吹日晒的乞儿?倒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富贵公子,连粗布衣衫都被他穿出了几分清雅贵气。
“哟,倒是没想到。”谢鹤眠眼前一亮,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她一步步逼近秦翊,赤金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最终在他身前一米处停下,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玩味。
这小乞丐,确实生得有几分姿色。
眉眼神态间,竟隐隐透着几分像父皇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姐姐谢云归的清俊。
许是好看的人,总会有几分相似之处吧。
秦翊被她这般近距离打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兰花香,混合着胭脂的甜润,那是属于云端之上的味道,与他这般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他揪着衣摆的手攥得更紧,指腹都快嵌进布料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脖颈都绷得笔直,带着一种卑微的克制。
他不敢抬头,不敢亵渎这份明艳,只敢将目光落在她绣着金线的裙摆上,任由那抹耀眼的红,在眼底晕开一片灼热。
“眠、眠儿姑娘……”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方才从翠屏姑姑口中得知她的名字,只觉得“眠儿”二字,温柔又好听,像落在心尖的羽毛,轻轻搔痒,却又不敢细细回味。
他这般身份,连念出这两个字,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谢鹤眠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秦翊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被人呵斥,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般认真地询问他的名字。
“问你话呢。”谢鹤眠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主的娇嗔与不耐,重复道,“既然以后是我的人,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吧?”
“哦、哦哦……”秦翊连忙应声,声音依旧有些结巴,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我生下来就是孤儿,是捡到我的老乞丐给我取的名字,叫秦翊。翊是立字旁加一个羽毛的羽。”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声音都放得极低,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名字,配不上她的耳朵。
他这般想着。
“秦翊……”谢鹤眠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名字倒是不错。以后,我就叫你小翊子吧。”
“啊?”秦翊彻底懵了,下意识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亲昵的称呼。
小翊子……她竟会这般唤他?
这两个字像一颗糖,甜丝丝的,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欢喜,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嗯,小翊子,朗朗上口。”谢鹤眠越想越满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没想到你一个小乞丐,竟生了张这么贵气的俊脸。若是只让你端茶倒水、洒扫庭院,倒真是大材小用了。”
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像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让秦翊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又藏着深深的自卑:“那、那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他不敢奢求太多,哪怕只是让他留在她身边,做最卑贱的活计,每日能远远看她一眼,便已足够。
谢鹤眠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却突然收敛了神色,语气骤然变得冷淡:“跪下。”
秦翊虽不明所以,但对她的话却生出一种本能的顺从。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双膝跪地,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不觉得疼——能为她屈膝,于他而言,已是一种恩赐。
“抬起头。”
他依言抬头,视线恰好撞进她那双明艳的眼眸里。
秦翊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满是震惊与无措。
谢鹤眠微微弯着脊背,俯身靠近他,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眼尾的胭脂晕开,带着几分魅惑。
她的呼吸温热,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与胭脂气,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沾着的细碎金粉,能数清她唇上明艳的唇纹,甚至能感受到她发丝垂落时,轻轻扫过他脸颊的触感。
这样的距离,太过亲密,太过逾矩。
秦翊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要跳出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明艳的脸庞在眼前晃动。
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的气息会玷污了她,生怕这短暂的靠近,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他只想将此刻的画面,深深镌刻在心底,哪怕日后回忆起来,也能慰藉他漫长而卑微的人生。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谢鹤眠笑意吟吟地伸出纤细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娇贵:“果然生得极好。这么好看的少年郎,放在我身边做个粗使仆人,我都担心院里的丫鬟小厮们,是不是还能专心做事。”
这般眉眼,这般气质,竟与父皇和姐姐有几分相似。
真要让他端茶倒水、做那些粗活,倒真是可惜了。
秦翊哪里知道她心中的念头,只当她是嫌弃自己容貌惹眼,担心会给她添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替自己争取一番,想说自己定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话,在她面前,似乎从来都无足轻重。
下一秒,谢鹤眠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掷地有声:“既然如此,你便做我的书童吧。平日里替我磨墨铺纸、整理书籍,就算日后我从这醉仙阁出去了,你也能跟着我。”
秦翊彻底怔住了,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明艳的脸庞,泛起层层波澜,满是难以置信。
书童?她竟要让他做书童?
还要带他离开这里?
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背叛过她,将她推入险境,本该万死不辞,可她不仅饶了他的性命,还让他留在身边,甚至给了他这样一份体面的差事。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不过是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孤儿,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配不上她的仁慈,配不上她的青睐。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惠,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愧疚像针般细细密密地扎着他的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既甜蜜,又惶恐。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他这辈子,都只能做她身边最卑微的追随者,为她当牛做马,才能稍稍偿还这份恩情。
可……给她当牛做马,于他而言,究竟是惩罚,还是恩赐?
秦翊看着眼前笑意盈盈、明艳动人的少女,只觉得她像一轮高悬的明月,清辉万丈,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而他,只是月光下的一颗顽石,只能遥遥仰望,默默守护,连靠近都觉得是一种僭越。
传说中的神女,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吧?
漂亮、善良,还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娇俏,她随手洒下的一缕光,便能让他的世界,从此繁花似锦。
“不愿意?”谢鹤眠见他愣在原地,没有应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
“不、不!我愿意!”秦翊猛地回过神,连忙应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甚至微微拔高了几分,“我很愿意!”
愿意得不得了。
愿意到哪怕明天就死,他也心甘情愿。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幸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从小到大,他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被人欺辱,被人遗弃,从未被人这般善待过。
或许,他前半生所有的颠沛与苦难,都是为了积攒运气,只为了遇见她,遇见这束照亮他生命的光。
能做她的书童,能日日伴在她身边,能为她磨墨铺纸,能亲眼看着她笑靥如花,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他只愿,能永远做她身边最卑微的影子,追随着她的光芒,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