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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回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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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寒雪裹着砭骨朔风席卷宫城,鹅毛雪片层层叠压在殿宇琉璃瓦上,将鎏金釉色尽数掩埋,天地间只剩茫茫素白,连天光都凝在这单调冷寂的白茫里,寒气压得宫闱连风响都低哑。
天寒彻骨,朔风透衣如刀,宫里贵人皆裹狐裘锦袄,连奔走的宫人也尽数换上厚棉服,领口袖口紧扎,眉眼埋在寒雾里,连呼吸都凝着白气。
宫道上原本井然有序,宫人垂首列伍而行,步履轻缓,唯有棉鞋碾雪的细碎声响,衬得宫闱静得发沉。
忽有急促动静自侧方传来,一列宫人竟全然抛了规矩,踩着厚雪往太医院方向跌撞疾奔,衣袂扫起雪沫纷飞,杂乱的脚步声重锤般砸在雪地上,硬生生撞碎了这深宫刻入肌理的死寂。
“李太医!五公主猝然病倒,您快随咱家走!”为首的太监面无血色,尖嗓里掐着破音的慌急,扑上来一把攥住李太医收拾药箱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连声音都在发颤,“迟一步若有闪失,五公主但凡有个不测,九公主定扒了您的皮!皇上震怒,您这满门老小都要为公主抵命!”
雪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袍摆湿冷地贴在腿上,显然是连滚带爬奔来,话里的威逼与惧意缠在一起,砸得人心头发紧。
李太医腕骨被攥得生疼,心头骤地一沉,指尖的银针“当啷”磕在药箱沿上——他岂会不懂,五公主出事事小,触怒九公主与皇上,才是灭顶之灾。
当下不敢有半分迟疑,反手将银针、瓷瓶一股脑塞入药箱,“啪”地扣紧铜扣,沉声道:“公公引路!”
话音未落,那太监已拽着他的衣袖往前疾冲,身后宫人捧着暖炉、净帕一路跌撞跟随,有人踩滑了积雪险些摔倒,忙踉跄着扶着同伴跟上,连呼痛都不敢。
一行人踩着厚雪在宫道上疾奔,凌乱的脚步声踏碎积雪,衣袂卷着寒雪,慌慌张张朝着静含殿的方向冲去,雪地里只留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在素白天地间扯出一道狼狈的急影。
一行人刚踏至静含殿宫门前,便见一架描金朱漆软轿静静停在雪地里,轿顶缀着的东珠在素白天地间泛着温润光泽,轿身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边角垂挂的银铃被寒风拂过,却只发出极轻的脆响——这是皇上特意为九公主谢鹤眠打造的暖轿,轿内铺着白狐绒垫,连轿帘都是织金云纹的蜀锦,宫中无人不晓。
李太医脚步猛地顿住,药箱险些脱手,身后的宫人更是脸色煞白,膝盖一软便要往下跪,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谁也没想到,九公主竟会亲自赶来,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自小被皇上捧在掌心,又得先皇后余泽,性子虽看似慵懒,却最是护短,五公主是她唯一放在心上的姐姐,如今姐姐病重,他们这般迟来,怕是要触怒眼前这位殿下。
“参见九公主!”李太医率先反应过来,带着一行人齐齐跪倒在雪地里,积雪没过膝盖,寒气顺着衣料往里钻,却无一人敢挪动半分,声音里满是惶惧。
轿内传来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起来吧。”
话音落,轿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撩起。
那手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握着暖手宝的力道松松垮垮。
随后,谢鹤眠从轿中缓步走出,她身上裹着一件殷红色大氅,领口袖口滚着厚厚的白狐毛,边缘绣着金线勾勒的瑞兽纹,走动时,狐毛轻轻晃动,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
内里是一袭正红色绣暗纹的棉袄,裙摆扫过积雪,落下点点雪沫,却丝毫不染尘俗。
她的三千青丝挽成高髻,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发间,翠绿的翠羽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步摇顶端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雪光映照下艳若烈火。
额间贴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花钿,衬得脸庞愈发白皙小巧,柳叶眉下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却又因眼神慵懒而添了几分疏离。
鼻梁高挺,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嘴角微微抿着,似含着一丝不耐,又似全然未将周遭一切放在眼里。
她怀中抱着一个掐丝珐琅暖手宝,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宝面上的缠枝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雪地里的众人,那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像一只慵懒餍足的雪猫儿,纵然姿态闲散,也无人敢轻视半分。
远处候着的宫女太监们悄悄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雪光映着她的红装,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那精致明艳的五官,配上那份深入骨髓的矜贵气质,竟让漫天风雪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有人暗自惊叹:不愧是先皇后嫡女,这般容貌气度,当真是大晟第一美人,难怪皇上这般疼宠。
谢鹤眠似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桃花眼轻轻一睐,那份慵懒里陡然添了几分威慑,吓得众人连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众人还怔在那抹红妆艳色里,谢鹤眠眉尖已冷蹙,桃花眼斜睨过来,清润嗓音淬着雪意:“愣着作甚?我姐姐在里头等着,即刻进去诊治——若她有半分不妥,你们这太医院,就别想留着了。”
矜贵的威压裹着不耐砸下来,众人猛地回神,忙躬身连称“是”,拎药箱的手都攥紧了,敛声屏气疾步往殿内赶,连雪粒沾了衣摆都不敢拂,只恐慢一步便触怒这位圣心独宠的公主。
九公主的美,是艳得扎眼的锋芒,性子更是这般,恃宠而骄,张扬直接,半分情面都懒得讲;哪像五公主谢云归,性子温良得似一汪春水,连对宫人都轻声细语,半点架子无。
偏这对一母同胞的姐妹,竟是天差地别。
五公主也是清丽的,是眉弯眼柔的婉然之美,像雪后初绽的梅,淡香沁人,可在谢鹤眠这份灼人的明艳面前,便如萤火遇皓月,连光都淡了几分。
脾性更是相悖,谢鹤眠敢在皇上跟前撒娇耍横,行事随心所欲,谢云归却谨小慎微,事事谦和,连抬头与皇上对视都不敢。
皇上的心意,从来都是明晃晃的偏宠。
谢鹤眠居瑶光殿——瑶光为北斗第七星,主祥瑞,殿宇雕梁画栋,宫娥太监数十,连阶前石砖都嵌着碎玉;
谢云归住这静含殿,名带“静”字,偏居宫隅,殿宇朴素,宫人不过数人,连冬日的暖炉都比别处少了两尊。
一份璀璨夺目,一份敛芒藏拙,孰亲孰疏,孰重孰轻,宫里人早看得门儿清。
皇上待谢鹤眠,是捧在掌心疼,连蹙眉都要哄;待谢云归,却只剩冷淡,逢年过节的赏赐都寥寥,更别提日常的嘘寒问暖。
也正因这份云泥之别的境遇,这份截然相反的脾性,宫人们私下里见着谢鹤眠待谢云归掏心掏肺的护持,见着姐妹二人同坐窗前说体己话的模样,才愈发诧异——这般天差地别的两人,竟能亲密无间,半点嫌隙都无。
……
踏入静含殿,殿内虽燃着炭盆,暖意却薄得可怜,衬得四壁更显清冷。
李太医不敢耽搁,快步趋至床边落座,指尖搭上谢云归腕间探脉,指腹触到那片冰凉时,他眉头倏然蹙紧,神色渐沉,连唇角的纹路都绷得笔直。
谢鹤眠早摒退了左右,只立在床侧,猩红大氅的狐毛领蹭着下颌,怀中暖手宝的温度半点焐不热她的焦灼。
见李太医这副凝重模样,她心尖一沉,攥着暖手宝的指节泛白,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慌急:“李太医,我姐姐到底如何?”
李太医缓缓收回手,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回殿下,五公主脉象平稳,呼吸亦匀,瞧着并无半分病症端倪,可就是陷入昏迷,任凭如何呼唤都无回应——这怪症,臣……臣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谢鹤眠猛地拔高声音,桃花眼瞬间覆上寒霜,明艳的脸庞涨得微红,满是不敢置信,“你是太医院院正,父皇亲口说你是太医院最好的医官!拿着皇家俸禄,竟连我姐姐的病都治不好?我这就去父皇面前参你一本,说你尸位素餐,让父皇革了你的职,抄了你的俸禄!”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李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臣上有八旬老母,下有稚子待哺,全家都靠这份俸禄过活,臣是真的尽力了!五公主这症状非药石可医,只能靠她自身醒转,臣实在别无他法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谢鹤眠上前一步,猩红裙摆扫过地面,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漂亮的桃花眼此刻似乎淬着冰,方才的焦灼尽数化作疯狂的偏执,“治不好我姐姐,你也别想好过!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想尽一切办法救醒她;要么,我让你全家都流落街头,死在寒冬里!”
她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方才的歇斯底里更慑人——那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砸在李太医心上。
李太医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半晌,终究是怕了这位圣宠在身的公主,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抖着双手重新坐回床边。
他从药箱里翻出银针,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针柄,闭着眼将银针一根根刺入谢云归周身穴位,指腹都在不住颤栗。
他在心里疯狂祷告,额头渗满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不求别的,只求五公主能赶紧醒转,只求自己能保住这顶乌纱,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或许是上天垂怜,又或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银针入穴未久,床榻上的谢云归忽然动了动——那是极轻的、几不可察的动作,唯有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旁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眼尖,见床榻上的动静齐齐低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动了!五公主手指动了!李太医真是妙手回春啊!”
惊呼声响彻清冷的殿内,谢鹤眠猛地循声望去,正见锦被上的谢云归眼睫轻颤,一双往日里盈着柔波的眼眸,正缓缓掀开一道细缝。
她心头的焦灼与狂躁瞬间散尽,猩红大氅的衣袂扫过地面,几步便冲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还僵在原地的李太医,俯身攥住谢云归的手,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哽咽与后怕:“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方才你昏着的每一刻,我都怕得慌,满心满眼都是你,连气都不敢大喘。”
掌心触到的暖意真实滚烫,可素来温柔缱绻的谢云归,望着眼前的人,眼底却骤然翻涌出道不明的复杂——惊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痛楚,她唇瓣轻颤,声音轻得像缕飘絮,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恍惚:“眠儿……是你吗?你不是……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这是……身在梦中?”
“什么死了?”谢鹤眠闻言眉心紧蹙,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她反手将谢云归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指尖,语气急切又认真,“姐姐,我没死,好好的呢!你摸摸,这触感是真的,我就在这儿,不是梦。”
指尖下的肌肤细腻温热,鼻端萦绕着妹妹惯用的冷梅香,触感清晰得不容错辨。
谢云归怔怔地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人,脑海中轰然一响,眼底的恍惚更甚。
她竟真的重生了?重回到了妹妹还在、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那是不是意味着,前世的结局,皆有机会改写?妹妹不会再枉死,她也不会再踏入那万劫不复的局。
前世的血雨腥风仿佛还在眼前,宫墙内的火光、兵刃相击的脆响、妹妹倒在她怀中时渐凉的体温,还有那男人登基后,竟厚颜无耻地追封妹妹为后——何其讽刺,何其恶心!
那渣男本就是害死妹妹的元凶,她当初竟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助他一步步蚕食谢家,推翻父皇的江山,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心口翻涌着浓烈的恶心与恨意,指尖因攥紧而泛白,谢云归凝望着眼前笑靥真切的妹妹,眼底的柔波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意与决绝。
她缓缓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触过妹妹脸颊的地方,在心底无声立誓:这一世,她定要护住身边人,让那些狼子野心、双手沾血的人,血债血偿,付尽代价!
谢鹤眠瞧着姐姐望着自己的目光愈发柔和,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慈爱,反倒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敛,不由得心头微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担忧:“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要不喊李太医再给你把把脉,仔细瞧瞧?”
谢云归覆上妹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那点轻颤,眼底的翻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温软的释然,声音轻缓又坚定:“没什么,就是方才昏着时,心里忽然想通了许多事。眠儿,往后,姐姐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谢鹤眠虽瞧着姐姐不愿多提,却也懂她的性子,便乖巧地压下心头的疑惑,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晃了晃她的手笑得明媚,颊边浅浅的梨涡陷了出来:“嗯嗯,不过宫里没人敢欺负我的~姐姐才要好好护着自己,往后我也会拼尽全力护着姐姐,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嗯,”谢云归望着妹妹亮晶晶的桃花眼,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漾着揉碎的暖意,又添了几分郑重,“姐姐信你,定会护着我。但你也要答应姐姐,凡事先顾着自己,好好保护好自己,好吗?”
谢鹤眠重重点头,凑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声音甜软又乖巧,脆生生应着:“好!我都听姐姐的话,一定好好护着自己,也护着姐姐!”
李太医一行人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瞧着床前姐妹俩温情脉脉的模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攥着药箱的、垂在身侧的,个个都僵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然不知该不该上前插话。
谢云归余光扫见殿内还杵着站在那里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示意,转头对着谢鹤眠温声开口,语气软和却带着分明的分寸:“眠儿,你看李太医他们还在旁侧站着,此番能醒过来,全靠李太医费心诊治,总让他这般站着,我心里过意不去。况且有旁人在,咱们姐妹俩想说些体己话,也总觉得拘束。”
谢鹤眠本就心思通透,一听便懂了姐姐的言外之意,当即敛了方才的娇软,转头看向殿角众人,脸上扯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矜贵:“李太医,此番多亏你救醒我姐姐,功劳不小,着人领五十两赏银下去吧。还有你们几个,消息传得及时,也各领十两,都下去歇着吧。”
一听有赏银可领,众人哪还有半分迟疑,李太医忙躬身拱手,连声道谢,身后的太监宫女也齐齐跪地叩首,嘴里说着“谢公主恩典”,生怕慢了半分。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捧着谢恩的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殿门都替姐妹俩轻轻掩上,偌大的静含殿内,终于只剩她们二人。
……
殿门轻合,最后一丝脚步声隐入廊下,偌大的静含殿终于只剩姐妹二人,炭盆里的银炭燃着细弱的火,暖光映得殿内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听得清晰。
谢鹤眠挨着床沿坐下,晃了晃谢云归的手腕,桃花眼亮晶晶的,语气带着雀跃的好奇:“姐姐,现在没人了,你要和我说什么悄悄话呀?”
谢云归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妹妹细腻的手背,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恳切:“眠儿,姐姐昏着时心里慌得很,醒后竟生出个极强烈的预感——你最近怕是有祸事临门,往后几日,万万不可踏出宫殿半步,连瑶光殿的宫门都别开,可好?”
她不敢提重生,怕惊着单纯的妹妹,更怕这玄乎的说法让她不当回事,唯有借“预感”二字,将这份生死攸关的警示说得分外沉重。
这预感从不是空穴来风。前世便是这个时节,妹妹闹着要出宫去扬州赏琼花,父皇疼宠,终究松了口。
谁料行至半路,竟遇上一伙不明来路的劫匪,直接将人掳走。
那般难堪的事,于金枝玉叶的公主而言,本应捂着盖着,能不张扬便不张扬,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不过两日,整座京城便传得沸沸扬扬,更有那龌龊之徒,编排出不堪入耳的闲话,暗指妹妹遭了劫匪折辱。
一想到那些污言秽语,谢云归的心就像被钝刀割着,指尖攥得发白。
她的眠儿,是父皇捧在掌心的明珠,是她护了一辈子的宝贝,怎能被人这般糟践?
前世她恨极了那个传谣的人,恨他将妹妹的清誉踩在脚下,这一世,她定要拦下这一切,护妹妹周全,更要揪出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前世的祸事里,妹妹最后虽被安然救回,毫发无损,守宫砂依旧完好,可流言蜚语哪是轻易能洗清的?
她总不能当众褪衣验身,自证清白。
这般百口莫辩的委屈,成了压垮妹妹的第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那个张扬明媚、敢爱敢恨的谢鹤眠便彻底变了。
她变得暴躁易怒,动辄摔砸器物,往日里的鲜活尽数被戾气取代,这性子,也为她后来的悲剧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那些谣言磨去了她的自信,让她成了缺爱的孩子,旁人稍示好,她便掏心掏肺,千倍百倍地回报。
也正是这一点,被那群心术不正的变态钻了空子——他们借着温柔假意接近,哄得妹妹再次出宫,最后将人掳走,失踪十日,受尽凌辱。
十日的黑暗,十日的折辱,终究让那个骄傲的公主撑不住了。
她最后选择了自戕,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满身的污名与痛苦。
想到妹妹冰冷的尸身,想到那些人虚伪的嘴脸,谢云归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寒意。
她几乎可以肯定,前世的劫匪、散布谣言的人,皆是那群变态一手安排的——若非如此,他们怎会算得这般精准,偏偏挑中妹妹最脆弱的时刻,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谢鹤眠瞧着姐姐骤然凝沉的脸色,眼底的郑重几乎要溢出来,便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语气带了点玩笑的轻快,试图纾解这份凝重:“姐姐,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啦,怕是想多咯,我可是父皇疼着的九公主,谁敢招惹我呀?”
“别拿这话不当回事。”谢云归拍开她的手,指尖却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正盘算着,要出宫去扬州游玩?”
“哎?”谢鹤眠瞬间瞪大了桃花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震惊,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诧异道,“姐姐怎么知道的?我也就刚和父皇提了一句,还没定下来呢!”
“这你不用管,就当是姐姐从别处听来的风声。”谢云归避开她的追问,语气愈发严肃,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你可知现下扬州不太平?近来那一带出了伙凶悍劫匪,专劫富商的货财珠宝,下手狠戾得很,连官府都压不住。你这金枝玉叶的身份,若是贸然去了,万一出点差错,叫我怎么放心?”
谢鹤眠心头一暖,鼻尖轻轻发酸——姐姐素来温软,竟为了她这般紧张,可扬州的琼花正是盛季,她盼了许久,实在舍不得作罢。
又怕姐姐再絮絮叨叨劝下去,最后连出宫的机会都没了,便软着语气连连附和,指尖轻轻晃着她的胳膊:“好好好,我知道姐姐担心我啦。但扬州我是真想去的,你放心,我定然万事小心,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绝不让人挑着半点错处。”
说着,她凑到谢云归面前,眼尾微微上挑,漾着几分狡黠的俏皮,伸手捏了捏姐姐的脸颊:“还有还有,在我出宫的这些日子里,姐姐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别总闷在静含殿里,天冷了多添衣裳,炭盆也别省着,知道不?”
谢云归望着她这副眉眼弯弯、全然不知危险已在眼前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望着那抹鲜活明媚的笑,终究还是软了心肠——这是她护了两世的妹妹,纵是顽劣些,纵是不懂世事险恶,也只能由着她,再拼尽全力为她遮风挡雨。
“罢了,拗不过你。”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妹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妥协,却又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但你答应我,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出宫前一定要挑十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沿途的住行也都让内务府安排妥当,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谢鹤眠见姐姐松口,瞬间笑弯了眼,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忙不迭重重点头,脆生生应着,伸手抱了抱她的胳膊,“姐姐放心,我一定照做,保准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还给你带扬州最有名的桂花糕回来!”
……
谢鹤眠的脚步声渐远,殿门轻合的声响落定,静含殿内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清冷,炭盆里的银炭燃着细碎的火星,映得殿中孤影愈发沉敛。
谢云归缓缓抬手,抚上方才被妹妹攥过的手腕,指尖还留着那抹鲜活的温度,眼底却已褪去了方才的柔意,凝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思虑。
妹妹性子执拗,既已打定主意要去扬州,再劝怕是也难改心意,与其徒劳争执,不如另寻法子为她铺好后路。
既然拦不住出行,便只能将风险降到最低——谢云归眸光微沉,心头已有了定计:
父皇虽对自己素来冷淡,可对谢鹤眠却是捧在掌心疼惜,但凡关乎妹妹安危的事,父皇从无半分含糊。
若是自己去求父皇,为妹妹增派顶尖的暗卫与武功高强的侍卫,贴身护持,想来父皇定会应允。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再难按捺。
谢云归不再迟疑,撑着微凉的锦被缓缓起身,虽刚醒转身子尚带轻乏,可眼底的决绝却让她多了几分气力。
她唤来贴身宫女,嘱其取来一身素色暗纹的锦袄,外罩一件月白镶狐毛的褙子,皆是低调却合规矩的样式——她本就不惹圣心,这般打扮既不会太过张扬引人侧目,也合了公主的身份。
宫女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略施薄粉掩去面上的苍白,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婉,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前世未有过的沉凝与锐利。
整理妥当后,谢云归拢了拢身上的褙子,掩去袖间微微攥紧的指尖,淡淡吩咐道:“备轿,去御书房。”
话音落,她抬步便往殿外走,步履虽缓,却步步坚定。
廊下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拂过脸颊,冰凉刺骨,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执念。
这一世,她不求父皇的垂怜,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护住身边唯一的妹妹,哪怕要去面对那素来冷淡的父皇,哪怕要放下所有身段去恳求,她也心甘情愿。
御书房的方向,宫道绵长,寒风凛冽,可谢云归的身影,却在漫天飞雪中,走得愈发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