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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枫落寞       ...

  •   温良是知道萧栖月的身世的,他站在门槛前,日光在天边绽开一丝一缕的光带。
      萧栖月去见了,温尽帆和她说,如果见了就要去承担她的身上的仇恨,去走一条坎坷奇崛的路。
      萧栖月比一个凳子高一点时,一夜过去,她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成了跟着陈叔四处流浪的乞女。
      她记得前日晚上还逃出去吃到了一根很甜的糖葫芦,自己悄悄的把糖葫芦藏在锦锻玉丝做成的广袖中,等夜半侍女睡了之后,跑出房间边吃边看一闪一闪的星光。
      后来陈叔死了,她祭了一坛酒,是陈叔那两日没叫她去买药,余下来的钱,买了一台顶差顶浊的酒。
      酒没入坟前的土地里,留下一股刺鼻的酒香,刺的萧栖月眼睛酸。
      陈叔告诉她,她命中带煞,萧家不要她了,陈叔不忍心,把她带出来流浪。萧栖月不信,她哭着闹着要回家,陈叔终于发火了,瘸着一条腿,带她走了半个月回了那个地方,指着紧锁的宅门,落叶都积了一地。陈叔拽着她的衣袖说:“看!他们搬走了,他们不要你了!”
      那也是个秋天,却没有桂花香,那个秋天她长得有烂佛堂里的也瘸了一条腿的木凳子高了。
      来者是个侍卫,衣服的面料瞧着却不便宜,他恭恭敬敬的对萧栖月行了个礼,邀她到玉斋阁做客。
      温良穿上薄衫,在朱门后,廊亭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然转身。
      廊亭前吹过沉积的落叶,擦过他白衣,归于沉寂。
      萧栖月登上马车,马车四角垂着容臭,车里有檀木的香气,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马车颠簸了一阵,缓缓停了下来。萧栖月踩着木凳子下了车,抬头仰望间飞檐流丹,四角垂下红灯笼,上有一块大匾,上书“玉斋阁”。
      “肖小姐,你是否知晓你的身世?”对面的男子问。
      萧栖月行罢礼坐下,摘下斗笠后端详对面男子时听得这么一句话。
      萧栖月沉默了一瞬,“我不知。”
      男子点点头,萧栖月观他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贵气,穿着上好的黑锦锻,他抬手倒了两杯清茶,推给萧栖月一杯。
      茶汤清绿,茶水清香。
      “你是七王爷萧玉成的女儿萧明月,外戚王豫循有不臣之心,权势急剧扩张。”
      “七王爷拳拳爱国之心,征战边疆数年,却在那一次战役中深陷敌阵,自戕而亡,此后七王爷因私吞兵甲之名。被举家流放。男丁充军,女眷充奴。”
      “而他们不到一个月,便都杳无音信。”
      萧栖月捏着茶杯,茶叶飘飘荡荡,从茶汤里翻上来又沉下去,她抬手灌了一口茶,可还是难以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们一家人,原来已经只剩她孑然一身。
      “你父亲生前良善,救过很多人命,收留过许多不得志或穷酸的人,他们曾给你父亲一个承诺,如持兰花珠来找他们,必缬草衔环以报。”
      萧栖月摸了摸手腕,隔着衣衫摸到一串手珠。
      是兰花珠。
      萧栖月垂着眼默然,半响问道:“你欲如何?”
      “吾乃当今三皇子萧道成,想扳倒王豫循。”萧道成手放在桌子上,微微探身说,“之后把他割成人彘,搁在坛子里腌——可解气?”
      萧栖月问他“如何要用我爹救下的人?”
      萧道成扳着指头给她算:“李承恩素有贤名,之前吃了你家八年饭,武报志跟着你爹出入战场,出谋划策,战无不胜,人称小诸葛,还有修文光……可他们都不归顺本王。”
      萧栖月抬头问他,“我如何不归顺太子?”
      萧道成嗤了一声:“那个草包,”罢了他笑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萧栖月垂着眼睛思索,攥紧了手。
      萧道成不叨叨了,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山头明月来,本在天高处。汝心何甘?”
      汝心何甘?
      不甘。
      她记得阿娘,记得阿爹。记得玉城每一寸土每一寸木记,记得李叔给他包的汤圆,武叔整天叨叨着要报国明志。
      回忆忽然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曾忘记,她曾苟且偷安。
      她那时已经十岁了,已经明白了些事理,她不敢深思,她不敢细想,她想在陈叔善意的谎言中沉沦下去,却在夜半时分惊醒,再也没见过如那晚般闪亮的星辰。
      她多么想,如若是他们真的不要她了多好。
      她每日跟着温尽帆练剑,她总想总有一天她能手刃血仇。
      “好。”
      她答应了。

      马车送她回了温家,跨过月门,她看见温良坐在桂花树下,身边落了一地金黄,温良捧着书,听到脚步声,他偏头看来,说:“你要走了吗?”
      萧栖月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睫闪动,如鸦羽一般。
      “怎么了?”温良问她。
      “舍不得。”萧栖月说完笑了,向他伸出手“要嫁妆。”
      “什么?”温良弯起了嘴角,轻轻笑了,如清风朗月,“要嫁妆?”
      “要嫁妆。”
      温良从腰上解下芙蓉玉,放在她手中,微凉。
      正午的阳光颇毒辣,坐在树荫里也不甚凉爽,萧栖月对他说,我想吃冰元子。
      他依旧笑着,广袖摊在石桌上,露出一截手腕支着脑袋,看萧栖月任性的要吃秋天的冰元子。
      “好,我去给你买。”
      温良日暮回来时,萧栖月已经走了,他端着一碗冰元子站在门前唤了几声,无人应答。铁马过来说,“公子,萧小姐坐着三皇子的马车去王城了。”
      温良点点头,让铁马去拿勺子,他坐在桂花树下,觉得今日桂花香味淡了。
      他确实回来晚了,秋日的凉元子难买。

      萧栖月去了京都,她拿着兰花珠去找李承恩,李承恩隐居在枫车山里,门前有一大片火红的枫叶,她来时,李承恩的小儿子正在门口玩蚂蚁。
      萧栖月让小朋友代为通传,小朋友吸了吸鼻子,立在门前说:“吾不敢。”
      萧栖月笑了,觉得颇有趣,蹲下身与小朋友平视,问他“为何不敢?”
      小朋友说:“父亲在睡觉,叫他起来,他会生气的。”
      萧栖月点点头,站起身,“那我便在这等,令尊醒了,麻烦小友代我通传。”
      小朋友点点头,进了柴门,她站在门前,看枫叶一片又一片袅袅落下。
      萧栖月不知等了多久,她看云彩从这边飘到了那边,清风朔朔抖落了一地落叶,才看到李承恩匆匆披上衣服出来。
      “来,快进来。”李承恩打开柴门,迎道。
      萧栖月行了一礼,称了声先生,李承恩笑着把她迎入了木屋。
      木屋隔成三间,木门对着榻,榻上方的墙面镂空雕刻着清梅,光洒在榻上,影影绰绰也成了清梅。
      萧栖月跪坐在榻上,双手接过李承恩的一杯茶,李承恩笑眯眯的看她“想吃汤圆吗?”
      萧栖月讶然抬头,不禁笑出了声“先生,现在还没到上元节呢。”
      李承恩说“没到上元节便吃不成汤圆了?”说罢叹了口气,似是忆起了往事,沉吟了半晌。萧栖月笑笑,正欲开口,却听他说“我对不起你们家……”
      萧栖月听完顿了顿,说“先生并未对不起任何人。”
      李承恩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当初不想入仕,整天混死等死,王爷念了我一首诗,来找到我,问我为何不去干一番事业。”
      “我说我姓老庄,无为才是大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其实我不信老庄,我如何干一番事业,我做了官,只是因为没给贿赂,就马上送我一个贪赃枉法的罪名,我厌恶官场,我比不得别人用钱砸出一个高位来。”
      “王爷说,世界需要你这等人才,你如何维持生活?你不愿入仕,先来我家做门客。”
      李承恩笑着,髯须根着一晃一晃,露出一排牙。“后来他说,既然世道不清明,那么便去做一个清明世道的人。”
      他依旧笑着,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看向萧栖月,问她“你为何而来?”
      萧栖月默坐着,清风过了清梅吹入屋内,她抬起头问李承恩“什么是清明?”
      “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仓廪足,知荣辱。”
      萧栖月低头沉默,而后说“为报父仇。”
      李承恩叹了口气,盯着她了一会,摇摇头说“我帮你。”
      萧栖月抬头,深知一入世便再难逃脱这漩涡,心中酸楚异常,起身为李承恩磕了一头“老师,学生对不住你……”
      李承恩微笑着摇摇头“我本亏欠王爷良多。”

      金秋落下帷幕,树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这日下午萧栖月当完说客回了王府,有些脱力。她倚在庭前的木栏上,看着这一池碧波荡漾,残花败柳。
      想起某天偷听到萧道成说屯兵甲之事。
      萧栖月想,他是准备造反的。
      太子是当朝国相的外甥,据说是温润有礼。太傅称之生性纯良。萧栖月笑笑,看到一个被世人深深诟病性残暴的三皇子走来。
      如今死的只剩太子与他了,却还要斗个你死我活。
      萧栖月闭上眼,她懒的动,干脆假装没看见。
      萧道成走过来,蹲下身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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