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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坦白 郁望舒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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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遥君后来是在一处破庙逮到的狐妖,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差事。于是他带着阿玉即日启程,坐着马车向宗门出发。
他对医术只是略通,能看出来阿玉身体被伤的很严重,还暗自感叹过这狐妖果然并非善类,那么短的时间还能把人害成这样。
在京城停留这几日,阿玉身上的伤都开始结痂,虽然面容看着可怖了些,但也许是舒遥君这几日总和阿玉说话,竟然也不觉得骇人。
只是自打离开之日起,阿玉就总是异常的沉默,虽然他平日里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舒遥君在说,他在听。
但是舒遥君还是很喜欢两人间的氛围,虽然相识不久,但他将阿玉视为好友,他想,如果伤好后阿玉没有去处,他的洞府其实是可以留一处给阿玉的。他虽然技艺不精,但还是可以教阿玉些剑法强身健体,以后两人还可以像几位师兄一样四处游历。
马车就这样慢慢行了三日。
夜晚,舒遥君停下马车,照例是拿了些东西架着火烤。
两人相邻坐着,火光映在阿玉脸上,这几日他脸上的伤又好了很多,俊俏的轮廓更为明显,他皮肤白,火光中像是上好的暖玉。
“遥君,”玉奴开口,火光映在他眸中,看不清其中神色:“一路上你和我讲了许多的故事,我却未曾和你说过什么。”
舒遥君转头望他。
“那今日便由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舒遥君点头,眼里透着期待之色。
玉奴低头,不与他对视,慢慢开口:“若干年前,旱灾频发,米粮涌贵,人多流亡,我那时诞生不久,父母无力养育,便将我扔在野外,自生自灭。 ”
舒遥君不禁为之揪心。
玉奴察觉他眉眼间的担忧心疼,淡然一笑:“我不曾怨恨我的父母,那时旱灾远比你我想象的严重,城外百姓已然到了人相食的地步,甚至有人掘尸而食,他们将我抛在远处,也是思虑再三。后来我被户人家捡了回去,也未受过什么苦。”
府上人捡他回去并非是偶然,而是府里那位很受尊崇的半仙算的卦,玉奴本来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幼时,常常有奴婢和府上的孩童在他耳边吹嘘半仙的本事,玉奴便自此知晓自己的身世。
在府上的生活没什么波澜,虽然不能称得上锦衣玉食、生活奢靡,但也是衣足饭饱。到了启蒙的时候,府上的小主子们都被送到了家中的学堂,但玉奴这个捡来的孩子并没有人安排。
玉奴是过了半月有余才被送到学堂的,听说还是半仙亲自和家长提出的。也因为这件事,他幼时常常感念这位半仙。
那位半仙是个有真本事的,玉奴猜测,或许也是位修道之人。
半仙常常到他的小院子里看他,这位府上的座上宾,仙风道骨的半仙也曾经帮他看过根骨,说他根骨奇佳,是修道的好苗子,还曾经教授过他简单的术法。
见过这些奇妙,玉奴的世界并不仅仅拘泥于小小王都,哪怕当时他已是风流满城的少年郎,人都道他才华横溢,饱读诗书,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未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只是一切都在半年前天翻地覆。
他那时候已经决心出门寻仙问道,可前脚这消息上报家主,后脚就有不少家丁奴仆把他按在了地上。
家主带着自己的嫡子和半仙一起到他面前,他才知道一切的真相。
锦衣玉食,风流满城,原本就是一片镜花水月。
原来是这位有神通的半仙,早就算到他身怀仙骨,和家主商议过后,打算等他身上的仙骨长成再取出安在嫡子身上,为这位嫡子谋一个好前途。
被他尊敬为师长的半仙表情冷漠的用一把匕首抛开他的血肉,取出那块养育他十多年换来的仙骨。
他目眦尽裂,浑身疼痛难忍,又心如刀割,想要开口质问些什么,却看着满脸喜气的嫡子家主和拱手贺喜的半仙,最终什么也问不出了,他的真心和过往的意气风发和半仙手中匕首上的血液一同掉入了泥土中。
舒遥君听到这时,眼眶已然发红,哪怕阿玉语气平淡,却仍旧掩盖不住轻颤的话音。
“……后来呢……他们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何你……”
玉奴苦笑一声:“其实说怨恨,倒也不多,他们毕竟救了我的性命,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可……”
可那日,家主想要把他随便扔到外面处理的时候,半仙亲自开口阻止:“家主此举不可!”
玉奴暗淡的眸光微微亮起,他想,虽然半仙对他是有所图谋的,但这十数年来堪比师徒的情谊,也终究是让半仙软心了。
家主不解的看向半仙,半仙面中含笑,却一句话彻底打破了玉奴的自欺欺人:“夺他人根骨,本就是借人气运之事,既然要借,便要借个彻底。不能让他有丝毫夺回气运的可能。”
这一句话,便开始了他噩梦般浑浑噩噩的半年。
讲到自己被囚禁的半年,玉奴语速不由得快了一些,但仍旧是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
他的确做不成一个君子,这个时候,他仍旧自私的想着如果他把自己说的可怜些,这么善良单纯的遥君会多怜惜他些,少厌恶他些。
“再后来……不知道谁想出的法子,让他们把我送去青楼,在王都造势,要把我作为花魁拍卖,我不堪受辱,便想着给自己一个解脱,又怕他们本事太大,将我救回来索性将这副皮囊也毁了……只是我没想到,那日竟然正巧被狐妖闯进来……”玉奴说着说着,眼中晶莹,他努力挤出抹笑,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看见你时,我是有些意识的,但是你说要带我走……我……竟然犹豫着不想开口……最后晕过去被你带回来,这些天,我都不敢说……”这话出口,两行清泪从他两颊滑落,有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舒遥君默然,其实他也不是无所察觉,最开始的慌张过去了,他也注意到了些事情,比如阿玉身上没什么妖气,又比如他的伤口太过于规整……只是他觉得阿玉不是个坏人,总也在自欺欺人。
“遥君,我不是个好人,一路上我有千万次的机会和你说出这些,可直到现在,离了王都这么远,我才敢开口……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但我的确没有脸面留下拖累你……”言语间,玉奴起身,朝着舒遥君的方向,慢慢跪了下去。
他这样的人,能碰见舒遥君,已经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好运了。
玉奴是想给舒遥君磕个头的,可他还没俯身,舒遥君已经抱了上来。
“我不怪你……”
玉奴指尖颤抖的附上他的背,难以置信又欣喜若狂。
而背对着玉奴那一面,舒遥君脸上也有滚落的泪珠。
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把舒遥君从梦中唤醒,他急忙从塌上起来,寻找声源。起身时他抹了把脸,不出意料,碰到了发凉的泪。
他看着小孩哭红的面颊,皱着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先摸摸小孩的头。
“没有发热……那是怎么?”舒遥君表情有些茫然,思量一会儿,把羊奶温了温,试探地递到小孩嘴巴:“是饿了么?”
小孩伸手舞着,想把奶水推开,舒遥君怕把孩子烫到,连忙挪开手,把奶水放到一边。
这到底是怎么了?
舒遥君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还没断奶的道侣,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也不能任由小孩哭喊,实在怕他把嗓子喊哑,便想着,要不先把孩子抱着哄哄。
这一掀开被子,舒遥君面色一窘,可算明白了孩子为何哭闹。
原来……是尿床了啊。
舒遥君失笑,只能任劳任怨的给孩子换了衣服,收拾了床铺。
一边收拾他还忍不住开口:“我向来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也不会照顾孩子……你还小也说不出自己有什么需要……还是应该快些回去,叫专人给你养起来的好……”
到时候让宗门里的人帮忙照看一下,比他这样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要好,舒遥君打算着,不然还是要给郁望舒找几个奶母,总像他这样将就也不好。等郁望舒再大一些,他就去求师父把郁望舒收做弟子……
换好了衣服,又喝了两口奶,小郁望舒也乖了起来,被抱着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看着小孩合上了眼,舒遥君这算是才彻底放了心,自己也回去。
他是想要睡一会儿的,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叹口气,起身下榻,支开了窗,看着外面高悬的孤月,隐约能听见些声音,夜风是淡淡的凉。
舒遥君想,他不该总想从前事,应该事事向前看,好好为他的望舒打算。
上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回的机会,他便要好好的活下去,前世的一切都做泡影,他会好好的护好他的望舒。
哪怕他们两人,再无什么情分,再不是什么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