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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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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最早的笔记。
令我吃惊的是,上面说我在2014年七月的时候去旅游然后被绑去了边境。那些都是猎人,我作为饵被他们迷晕了,他们要钓‘王’。
这座山林有十只‘麋鹿’,一个王。麋鹿只会跑,但是只要遇到了,瞬间就会被解决掉,他们感兴趣的是,在这场游戏中从来没有被抓住的‘王’。
每个季度实验室那边都会处理一些残品,投放到山里,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快死了,只是偶尔有一次,里面混进了一只新‘白鼠’,有趣的是,‘王’冒着被他们抓住的风险救走了‘白鼠’。
最后,他们发现‘王’对这些‘白鼠’很有兴趣,于是,他们专门去进货,准备钓‘王’。
我是作为饵的白鼠,许卿是‘王’。
看到这里,按网文套路来说,就该是我和许卿在山林里荒野求生,最后成功反杀反派,成功迎来HE!如果是某绿皮站的话,那就是我和许卿在山林里互相依赖,互生情愫,然后获救甜甜蜜蜜达成圆满结局。
但现实是,许卿救了我没错,但还是把我绑得严严实实。
我每天都在尝试和他搭话,行走江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是敌人的人,就尽量拉拢成朋友,但他从来不应。
直到有一次,我感慨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他问我:“外面是什么?”
我迷惑的问他:“你不是被绑来的吗?”
他沉默了,又是几天不跟我说话。在此期间还有他宁愿把我绑起来背着,也不愿意给我解绑。
猎人开始行动了。
我是个累赘,绑不绑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他再一次把食物只给我吃的时候,我摇摇头,说,你吃。
他说你不吃会死。
“你为什么救我?”
“你、你们,和这里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我没懂,但我有点摸到那个意思,扭曲的人和正常人还是有区别的。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把我的第二颗扣子扯下来,那是定位器,我之前就发过信号了,我爹,就是外面的人,早晚会找到你,你好奇外面什么样,就自己去看。
他的眼神是肉|眼可见的迷茫,我故作轻松的说:“你一个人才能活下去。”我不是圣母,做这个决定也不是因为我多想救他,我只是客观地比较我们俩活着的可能性,两个人一起死还不如让他活下去。
他安静地解开了绑着我的麻绳,然后问我:“为什么。”
我笑着说:“因为你跟这帮畜生不一样。”
“我是什么样的?”
“和我一样,都是人。”我坚定地说,我扯半天也没把我的扣子扯下来。
“出口只有一个。”我眼睛一亮问他在哪里。
“猎人那里。”
我骂了一声,想起来猎人不多,但有猎抢。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其他地方呢?”
“有网。”
我告诉他,只要拖时间,外面的人就会来接我们。
我们没等到救援。
许卿被他们打断了手脚折起来塞进铁笼里,他们像栓狗一样把我拴起来,用链子扯着我走,我们被拖进了一间地下室。
钨丝灯泡一闪一闪的,许卿在地上像蛇一样爬行,他手脚都被打断了,他用的是躯干的力量,很熟练,他背后是蜿蜒的血迹。
我魂都吓没了,连滚带爬地按住他说你要干嘛。
他用眼神示意我,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的碗,应该是给我们的食物。碗里有五个饼,我连忙跑过去拿起碗里的饼,掰开了喂许卿,他就着我的手吃饼。
“慢点,别噎着。”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不会。
虽然灯还亮着,我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不知道会被关多久,不知道救援会不会来,未知永远最可怕。
最重要的是,我怕许卿撑不住。
我时不时地跟他说话,意图缓解情绪,但却越来越痛苦,我不是个共情能力强的人,面对新闻里谁谁谁惨死家中留一小孩我无动于衷。
人与人无关,所以我们冷漠。
许卿也与我无关,但……
吃过那个难以下咽的饼子,我从自己的裤兜里翻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我剥了糖纸就塞进许卿嘴里。
“吃的,那个饼没有味道,给你甜甜嘴,别咽,也别嚼,慢慢含着。”
他含着糖模糊不清地说:“吃的,也是饲料?”
我意识到他可能从小就生活在猎场。
我想说食物不是饲料,但又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我最后告诉他说,你现在吃的叫零食,是食物的一种,等出去了带你吃好吃的,酸甜苦辣咸都有!
“酸甜苦辣咸是什么。”
“是味道,你现在尝到的是甜。”
“你身上还痛吗?”我轻声问。
“不痛,等我好了就可以出去。”他靠在我的腿上,很乖巧。
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天,我们互相依偎着说彼此的生活。
他说每年7月是猎场开放的时间,狩猎时间短的话就三五天,长的话就两个月。每年这个时候他们会被放进山林充当麋鹿。
也是他们每年难得的休息时刻。
我根本想不出来,什么样的环境下让他说出当麋鹿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接着他又说,猎场可以见到外面的人。
我问他你每次都会去救人吗?他说他不去,人就会被销毁。我夸他说你真棒,等出去了叫警|察叔叔给你发锦旗。
他轻轻地摇头,看着我犹豫地说:“我救的人,最后会当着我的面销毁。”
“你之前救的那么多人里,我是不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我就哄他:“你看,我和之前的人都不一样,所以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我觉得我活下去的可能不大,就又补充说,“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不会死。”
他瞪大了眼,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等到我的身体被销毁,变成灵魂,那时候人们都看不见我,而且我变得很轻很轻,轻到我会飘到天上变成星星。”
“山林中,晚上天空中发亮的细细碎碎的,就是星星,你每年七月份都能看到我,如果你到了外面,每天都能看见我。”
“我不要。”
“我想留在你身边。”
我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于是逃避般地转移话题:“不在猎场,你在哪里?”
“实验室,教导室,或者第二猎场。”
他们想提高人的自我修复能力,如果成功的话,所有疾病在强大的修复能力下溃不成军,白鼠被反复折断骨头、割伤、反复感染疾病,然后被拉上手术室。
他们在教导室学习文字,训练身体。
山林是第一猎场,第二猎场在一个小镇,里面全是猎人,白鼠们要混进去扮演人物,被发现或怀疑的话,立刻就会被销毁。
他说他是最优秀的王。
我说起动画片,说起冰淇淋,火锅,还有老师,同学。
理智上,我明白我应该尽量少说话保持体力,但是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会让我的心理防线崩溃。
“你有名字吗?”他主动问我。
“木无衣,木头的木,虚无的无,衣服的衣。”
“许卿。”
“白衣卿相,有朝一日看遍长安花。”
他摇摇头,赌气般地咬我的手,我哭笑不得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眼神还有点茫然,最后说:“无衣,好,许卿,不好。”
我心说我这个垃圾名字有什么好的?我妈本来给我取名叫无依,寓意无依无靠,要我独立,别当个拖油瓶,结果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打错了字,就叫无衣了。跟许卿的白衣卿相相比,我这个名字真的上不了台面。不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无依无靠就无依无靠呗。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怎么会有名字?猎人叫他们麋鹿或者王,实验室里就叫编号,第二猎场里,他可以扮演任何人,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难道是他自己取的?也不是吧?看样子他对自己的名字挺不满意的。
“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可能是父母,”他顿了一下说,“我是被送到这里来的。”
我已经愤怒得麻木了,我说没关系,他们送你进来,我就带你出去。他拱进我怀里,像那只宿舍楼下那只我喂了很久的狗,只叫人心生怜爱。
我搂住他,摸狗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许卿的头。
我没想到,率先撑不住的不是许卿是我。
我发起了高烧。
我想兴许是荒野求生的后遗症,也或许是这个地下室的水泥地太冰冷,我整个都烧迷糊了,我恍惚间听到许卿在叫我,一声又一声,像杜鹃啼血。
我想应声,嘴里只发出一点点哼声。
但他听见了。
之前是他靠着我的腿往我的怀里拱,现在他的伤已经好了,我就被他整个抱着,他比我高很多,他夹着我的腿,手缠着我的腰,头埋在我的颈窝,我有种错觉,好像他下一刻就会咬断我的脖子。
我一睁开眼就看见许卿沉沉的眸子,里面有什么快要咆哮出声,像是身受重伤的野兽虚张声势的嘶吼,我这时候才缓慢地认识到一点,我为许卿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门,但却没能力带他出去,他将会成为猪圈里那只清醒的猪,并为此痛苦不堪。
有时候,清醒是快乐;有时候,清醒是痛苦。
“你要变回星星了吗?”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上。
“是心跳。”他说
“如果我的心脏不跳了,那就说明我变成星星了。”
“不要。”
“一闪一闪的,是我的心跳,几亿光年的距离,我们一同呼吸。”
“不。”
他好像认定我一样,只想粘着我,不论我怎么哄都没用,我拿他没办法,问他到底想怎么办。
“我要当你抱着你的星星,或者,现在抱着你。”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死在许卿面前,他很可能也会死,不是我自恋,我仗着他什么都不懂给他编织了一个关于世界的梦,但梦会醒的,我的死,会是他梦醒的契机。
我后悔跟许卿说了那么的话。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在这里能很好地活下去,虽然痛苦了一点,但他没有痛苦的概念,对这些习以为然,他会活着,有一天等来救援,然后被教导着融入社会,看遍世间繁华。
而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和我同生共死。
我们相识,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对许卿来说是一场灾难。
我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许卿的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他认真地数着我的心跳。我今天前所未有的清醒,要么我的免疫系统牛比干翻了病毒,要么就是回光返照,我个人倾向后一种。
“许卿,”我叫他,“我难受。”
他伸手轻轻柔柔地摸我的头:“摸摸,就不痛。”
我说:“你怎么知道摸摸头,痛痛飞走了?”
他并不理解只说:“你摸我,不痛。”他是说,我摸摸他的头他身体就不难受了,现在换他摸摸我的头。
我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于是强打起精神说:“我要睡了。”
他点点头。
我掰过他的头,撩开他杂乱的头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晚安吻。”
他先是困惑地摸自己的额头,随后沉默了一下,说:“还有吗?”
我又想笑了:“等我醒来给你一个早安吻。”
许卿最终等到了我的早安吻,在医院漆黑的夜里,凌晨四点半。
我五味杂陈地关上笔记本,我一开始还想对着我的这十多本笔记本来个速读,然后对自己经历的事件做一个表,这样别人问我的时候,我不至于露馅。
但翻开第一页,以上想法都被我吃了。
笔记上记录了我的十年,我可以速读,但时间不能快进。
我把笔记放回书架,决定慢慢读。
反正这几个星期该知道我失忆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一无所知。
我爹在美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给我打钱以示关心,并表示如果花钱能快乐的话,尽管花!
我大哥在哥大当教授搞学术研究走不开,给我寄了很多哲学类的书,他说倘若人生没有意义,不如看看前人对人生的探索。
我二哥全世界范围采风,据说是到了瓶颈要突破,根本找不到人。
小我一岁的老弟这十年来成为了全世界有名的霸道总裁,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在意大利开会,十分钟说完事情,立马散会!
我俩视频电话打了差不多五小时,我主要想问问我出门在外需要注意些什么的,毕竟我是李家的一份子。
然而我弟表示,不需要注意任何事情,你是我李家的掌上明珠。
我登时就疯狂鼓掌,不愧是我十二岁接手家里生意的老弟,说真的,有机会肆无忌惮,谁乐意小心翼翼?
除了我家人,知道我失忆的只有郑朝阳和许卿。或者说,我这几年交心的朋友只有他俩。
我滚下床,原本的花瓣状吊灯被换成了壁灯,窗户也被焊死了,通风全靠空调,我觉得闷,想去厨房找可乐喝。
我刚打开门,眼一花,许卿就站在我面前了。
我讪讪地说我想喝可乐。
他背过身拿杯子给我接开水。我这才看到沙发上的薄薄的毛毯,我接过白开水,无意间碰到他的指尖,冷得像一块冰。
“为什么不去房间里睡?”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我说了句废话,他怕我出事。很正常,我完全理解。我推测他应该是在我睡之后去睡沙发,在我醒来之前毁尸灭迹,最后装作无事发生过的样子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
“对不起。”
我指着地上说:“我想打地铺。”
他点头,没问为什么,我又补了一句:
“你陪我。”
我揣着手准备指挥他铺床。
他拎着毛绒拖鞋在我面前蹲下,伸手去捏我的脚踝,我说没事,我不冷。他抬头,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直接哑火了。
接着他的手顺着我的小腿往上摸,喔草!我一下子弹开三米远,耍流氓啊!刚一弹开,我就反应过来,我是他女朋友哎,给他摸摸小腿虽然害羞了点,但也不至于说他耍流氓。
我做好心理建设后,就朝他走过去,他没说话,当他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我整个人都在颤,我疯狂催眠自己他是我男朋友他是我男朋友它是我男朋友。
他只是虚虚地往上移动,一点没碰到我,最后在我的大腿那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立刻就缩了回来。
我立马从自我催眠中醒来,草,我忘了这茬!
“疼不疼?”
我今天的睡裤是一条很短的裤子,许卿一蹲下抬头一看,就能看到我大腿内侧纵横交错的疤。
“不疼,”我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说,“我好困了。”
我看着他动作迅速地打地铺,他的床在茶几那边,我的在另一边。我把自己的床搬到墙根,最后又把他的床拖来紧贴着我。
我示意他快点来。
他和衣板板正正地躺在我旁边。
“你不生气?”
我说我干嘛生气?我脑袋转了一下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你管这管那的我会生气?”
“有人管是一件好事,说明那个人爱着你。”
“你管我吃药,是怕我自己一个人脑子一抽直接吞一瓶,你管我喝可乐,是怕我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你守在客厅,是怕我出事。”
“你是为我好。”
“如果我生气的话,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更何况,比起我来说,你作为管家婆更累。”
许卿很好。
我的家人都不在身边,生病了也没人管,所以许卿和郑朝阳这样,我是很感激的,说到底他们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男朋友,能陪我去医院然后时不时来看我一眼就算仁至义尽了。
他们完全可以给我办理住院,由医院看管我,还有这次也是,怕我半夜跑了,许卿完全可以给我上锁,但他没有,他选择一个人盖着薄薄地毛毯守着我。
但郑朝阳隔三岔五就给我炖汤喝,一周七天,他起码六天都在,许卿就更夸张了,一周七天,他有八天在我这里。
我问起他们工作,许卿只说一句休假,郑朝阳说许卿休假他也跟着休。
我踌躇地想怎样不着痕迹地给他俩送钱,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带薪假的概率太小了,如果抛开我那微弱的想要自强自立的自尊心,算上我爹给我的零花钱和生活费,那我还是一个小富婆的,包|养他俩绰绰有余!
我每天就给他俩买东西,有的是在某宝上,有的是品牌当季新品,有的是定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买。
郑朝阳头埋在衣服里,极其心痛地说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X牌衣服,好歹找个衣架挂起来。
“那下次叫他们用衣架挂好了再送来。”
他一边骂我败家娘们儿一边快乐地去试衣服。
口是心非,哼!
我满脑子跑火车,一会儿想我还有一两百集柯南没看完,海贼王也是,于是我就开始纠结我明天先看什么。
总之一句话,睡不着。
我转头看着许卿平静的睡脸,欲哭无泪,哎,还是在自己房间睡安逸!从不失眠,主动熬夜看剧,想咋整咋整。
我倔强地闭着眼数了一晚上的羊,啊,想吃烤全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