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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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法洛开始下雪了。冬天第一场雪，不像再晚一些时候才会下起的绵软的大雪片，而是密密斜斜的、飞快的小雪粒。站在露天地里让这样的雪击打着脸，大概不会好过；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向外望，雪景倒还不坏。
新年近了。“海弗特之子古舒达”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计算着日期。结婚将满三个月，他仍像单身时一样，在宫里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婚姻生活跟他年少时胡思乱想的并没什么区别，妻子的温柔体贴无疑让他很受用，但他更满意的是婚后得以被完全当作大人看待，那些因为出身不够高，年纪比他还大却不如他提升快的老资格低阶侍从，看他的眼神都起了小小的变化。
“可以进来吗？”站在门口发问的是一位穿着稍嫌臃肿的毛皮冬装的少年。离开雅雷史安神殿三年，“贾瓦德之子积达”身上还保留着有清规戒律时时约束般的循规蹈矩和温文有礼，姐夫的房门虽半开着，他却不擅入。
“进来吧。”古舒达说着，露出和善的微笑。他一贯对积达很亲切，倒不全为这孩子是他新夫人菲莉达的兄弟，他对王子和三个伴读少年一向比较有好感，因为他们与他那两个跟父亲去了任上的亲弟弟年纪差不离。
积达进了门，边脱外衣边问：“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没回家？和菲莉达吵架了？”
“没，我们不吵架。”古舒达将手中半晌未翻的书扔在床上，“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看看书，看看雪。”
“读书赏雪，接着是要写诗了吗？”积达被他的口气逗乐了，“先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样好的兴致！”
古舒达不置可否，把话题岔到别处：“你去探望‘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晚饭时间都没到就回来，‘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就不会生气，怪你太不重视未婚妻和她的家人吗？”
积达撇撇嘴，把脱下的外衣搭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手拿着帽子搁在膝上，闷闷不乐地说：“若不是父亲一定要我多到他们家走动，我才不想去。‘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总是向我夸耀他经管国库的理财妙法，梅根希尔德和我又说不上几句话，大家坐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无聊得很。”
“还是未婚夫妻就无聊得很，以后结了婚岂不每日都无聊，可怎么是好？”古舒达半开玩笑地问。
“不是……”积达也感觉这么说有点不妥，仿佛在抱怨家长给他挑选的妻室不合心意一般，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我想，以后应该会好的……”
古舒达便不再取笑他，仍是很亲切地提议：“等下跟我回家吃饭吧，菲莉达肯定很高兴见到你。我父母弟妹都回阿纳希塔去了，她整天对着两位老人家，大概也很闷。”
“你也知道她很闷，不值班了还不早点回家，非要在这里看看书、看看雪……”积达口上嗔怪着，却已站起身来，准备穿上刚刚脱下的衣服。
天很冷，可还不到最冷的时候，等到新年那几天，路上就会积着及膝的白雪。草草吃过晚饭，“吉姆萨之女梅根希尔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仰卧在床上闭眼想象洁净的雪地。那雪地上渐渐浮现出一张脸，“埃伦之子拿拉达”的唇线极动人地扬起，她仿佛又听见他在说：“小姐，可以请您跳舞吗？”
这不应该，真不应该。她心虚地批评着自己。这三个月里她总是想起他，甚至一改往日尽可能避开社交活动的习惯，几乎在所有茶会舞会上露面，只为寻找他的身影。在拿拉达以前没有一个男子那样待她——倒不是他会口若悬河地赞美她，她听的赞美并不少：伯父最喜欢她温顺文静，总让堂妹们看她的榜样，她极少能接触到的贵族青年们也不吝用最华丽的词藻渲染她的容颜，连总是显得好拘谨好木讷的未婚夫积达都会客客气气地夸奖她衣饰美观得体；拿拉达和他们不同，他乐意引梅根希尔德讲她的事，听她娓娓叙述少女深闺的生活和小花小鸟的情趣，定定地望着她的一双美目，显出很爱听的样子，然后谈谈自己的所见所闻作为回报。待她回到家，昏陶陶地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少女，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她。他们从未亲吻彼此，拿拉达除了跳舞都不会牵她的手，而且她要嫁的人是“贾瓦德之子积达”！但是——她不能否认这一点——她喜欢拿拉达远胜过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两年多了，梅根希尔德暗想，订婚这么久，她想不起自己何时思念过积达，何时为与他相见而甜蜜喜悦。而拿拉达，拿拉达…他们认识还只有三个月呢！现在她最期盼的就是王宫的新年庆典，她知道在那里一定能再见着“埃伦之子拿拉达”！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很快到了。是日晚间，大度支官“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携眷入宫，参加庆祝新年的大宴。时间尚早，宴会还未正式开始，梅根希尔德和堂妹们跟在伯母身后，在一名宫廷女侍官的带领下去向伊西塔王后祝贺新年。王后的寝宫分为两进，外面是会客厅，里面是卧房，中间由厚重遮光的深色斜纹绒布挂帘隔开，显得宽敞大方，装饰却不算富丽——王后毕竟已是守寡的未亡人。
此时会客厅里已有许多贵妇坐在围成一圈的扶手椅上，未嫁的年轻闺女则站在椅子后面，七嘴八舌地闲聊。坐主位的王后脸上挂着疲倦的笑容，双目半阖，一语不发地听着，待女侍官禀告“提阿玛特之子安沙尔”家的女眷前来朝贺，她才注意到正向自己行屈膝礼的梅根希尔德等人，于是点一点头，示意她们自去寻位置。
在伯母落座的椅子背后站定，梅根希尔德无意中又看了王后陛下一眼，霎时间心头仿佛落下一记重锤——拿拉达穿着参加古舒达婚礼那天穿的衣服，只换了双厚些的长靴，不知何时进来的，正对王后耳语。梅根希尔德想起他说起过的与王室的亲戚关系，王子“安迪美奥之子安迪美奥”的祖父和他的祖母是同胞兄妹，他该叫王后一声表婶呢！这会儿拿拉达似乎把话说完了，转头对梅根希尔德微笑，姑娘连忙退了两步，躲在堂妹身后。
听表侄说完悄悄话的王后清一清嗓子，宣布宴会即将开始，各位高贵的命妇理当去和自己的夫君会合，尚不够资格在大宴桌上露面的年轻人则要到偏殿活动，那儿有摆满食品饮料的小桌和轻松愉快的音乐，少年少女们尽可以玩个痛快。
来到年轻一辈欢聚的场所，梅根希尔德见到了积达，寒暄过后照例是相对无言。积达取来糕饼和淡啤酒，同她一起吃过，然后邀她共舞。翁法洛的风俗如此，在辞旧迎新的舞会上，年轻的未婚夫妻只应和对方跳舞。梅根希尔德觉得这支舞好长，好像永无止尽，每一步都那么难熬。最后音乐终于停下，积达带她走到墙边的长餐台边休息。她看到拿拉达正好站在积达背后，和一名她似乎见过却记不得名字的漂亮少年说着什么笑话。
积达递了一杯果酒给未婚妻，然后被拿拉达的谈话对手拍了拍肩，就转身跟他聊上了。拿拉达绕到积达与梅根希尔德之间，若无其事地从少女手上取走了酒杯，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不是还到她手上，而是恰恰把自己口唇沾过的地方送到了她的唇边，示意她也来喝一口。
积达还在和别人谈话，没注意身后发生的事，可姑娘心跳得好快——她不想喝的，喝了就等于在未婚夫身边公然和别人调情，可她无论如何不能说服自己拒绝如此大胆的拿拉达。她努力伸出僵硬的手，想把杯子接过来，至少自己举杯饮酒不会像被未婚夫的朋友喂酒那么引人注目，谁知拿拉非但不松手，反而握住了她伸过来的小手。
“你不舒服吗？”发觉姑娘的手冷得怕人，拿拉达皱起了眉头。
她忽然失去意识，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他怀中倒去。
梅根希尔德醒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里没有亮灯，但窗帘未拉上，窗外隐约有淡淡的雪光和月光。她可以看清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方形银托盘，盘里有水壶、水杯和一些食物。“贾瓦德之子积达”坐在小柜旁的一张圆凳上，头垂得很低。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他抬起头，小声问道：“你现在好一点了吗？”看她点头，又说：“你突然昏过去，可把大家吓坏了。你伯父伯母认为不宜惊扰你，请求王后留你在宫中休息一宿，明天再接你回家。”
“我……我想大概是那地方点了很多烛火，人也多，所以太热了……况且我也不惯喝酒……”她费力地编着理由，不敢提拿拉达一句。
积达看来也没多想，很平静地对未婚妻说：“看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这里有水和吃的。我先回去，不打扰你养神。”说罢站起来，活动一下四肢关节，然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姑娘失望地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她挺盼望积达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多留片刻也好。这会儿只剩她自己了，她觉得冷，尽管一件衣服也没有脱，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门打开又合上，落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瞬间梅根希尔德以为积达又回来了，而下一瞬间她马上意识到，那不是积达。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口：“‘埃伦之子拿拉达’，是您…您来干什么呢？”
“担心你，来看看。”拿拉达在床沿坐下，“感觉怎样？”
“我……”她用舌尖舔舔干燥的嘴唇，“我没事。”
“但你好苍白……”他望着她的黑亮的大眼睛，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她躺在那儿的模样楚楚可怜。说来奇怪，这哀怜的情绪反而在他心底化成不可抑制的渴念，促使他托起她的头，热烈地吻她。她伸手推他，但没什么力气，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她每一缕气息都在说“我是你的，全部都是”……
等整理好衣衫从房里走出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拿拉达的思绪才缓缓平顺下来。他不清楚自己中了什么邪，梅根希尔德又究竟有什么魔力，以前他虽轻浮，但从不当真跟门第高贵的小姐们有染，他清楚那会带来麻烦。梅根希尔德，他的梅根——她可不是那种出身低微的贫贱女子，拿钱就可以打发，她是名门淑媛，是“贾瓦德之子积达”的未婚妻！
外面亮了一些，太阳就快出来了。拿拉达回到自己的卧室，仰跌在床上，拼命让自己入睡，不去琢磨这一夜自己究竟是交了好运，抑或倒了大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