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还是你》丹沁

2、晚餐

　　周四下午起，谭亚寻便跟着秦总在外拜访客户，直到周五下班也没再出现。办公室里却并未因为终于见识了他的庐山真面目而停止议论，大家反复念叨的也无非是“帅气”、“多金”、“家世好”、“未婚妻”之类。林晓筠在心里排练了各种见面场景，自觉再见面已经能表现的云淡风轻。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忙忙碌碌着又到了周四。

　　林晓筠和市场部资深助理向峰正在郑总办公室汇报观海项目的招标筹备工作进展时，有人打断了，来的人是谭亚寻。

　　郑总直接让他进来一起听，顺道出出主意，还让林晓筠去冲咖啡。

　　林晓筠飞快起身，走到谭亚寻身边时脚步略有迟疑，却还是把“谭总”两个字咽回肚子里。冲咖啡时她略一犹豫，还是按照他以前的习惯没有加糖。

　　等她端着咖啡回来坐下时，谭亚寻刚好坐在她正对面。林晓筠微微侧向郑总和向峰，避免和谭亚寻直接面对面，努力的集中注意力听向峰的汇报，并适时补充，因此也没有看见，谭亚寻在抿了一口咖啡后稍稍上挑的眉头。

　　两人说完之后，郑总转头问“亚寻，说说你的意见？”

　　他并未推辞，看向三人直接说到“我前两天刚好听见有意思的消息，或许对你们有点参考价值，明诚集团的赵总前几天连着拜访了几个银行老总，据说……”

　　谭亚寻吐露的消息很重要也很及时，向峰和林晓筠都很震惊，才回国一周的人就能打听出这样的内部消息，难怪秦总和郑总执意让他成为接班人。

　　工作的责任感冲淡了林晓筠在面对谭亚寻时的紧张和不适，脑子里高速运转，甚至忽略了谭亚寻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

　　下午五点时，突然下雨了。林晓筠知道这时的公共交通比平时更糟糕，索性留下来继续工作。谭亚寻的话提醒了她，有一部分必须要重新准备。

　　谭亚寻接到乔燃的电话，说画廊有些事情，得晚点回去。看着如蚂蚁般爬行的二环车流，他果断决定等会再走，也拒绝了赵菁菁为他订餐的主意，放她先下班，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看文件。

　　时间有时过得很快，等他觉得肚子饿时已是八点半。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发现斜对角的小办公室里仍然亮着灯，再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厅，本着关心优秀员工的念头，谭亚寻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看。

　　林晓筠一边翻阅各种资料，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完全忘记了时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被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正好和谭亚寻四目相对，瞬间脑子变空白。

　　好在这几天的心理建设立刻发挥作用，下意识的喊了声“谭总”，慢慢起身的同时，也逐渐回过神来。

　　谭亚寻倒显得很自然：“还不走？不会也没吃饭吧？”人站在门口并不进去。

　　“下雨堵车，所以打算晚点再走”

　　“看看什么时候了”谭亚寻抬起手腕敲了敲手表。

　　“都快九点了？”林晓筠很惊讶，同时下意识的摸了下肚子，随即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谁，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五分钟后电梯见”，谭亚寻转身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电梯口，谭亚寻的身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以前开玩笑时，她也偶尔唱“一株小白杨，长在哨所旁……”她唱歌也不算十分难听，谭亚寻却一般要装作嫌弃的样子。

　　现在，白杨树似乎更加挺拔了。

　　进了电梯，谭亚寻直接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然后说道：“我也饿到现在，一起吃吧。”

　　“嗯”林晓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觉得这个邀请让人窘迫和为难。

　　“有推荐的没？”雨停了，道路状况比之前好了不少。

　　“还真没有，随便吃点吧，刚才的工作还要回去再收个尾”

　　“看来今年的年终考评得接着给你A+”谭亚寻话中带笑。

　　想到他现在的职位，林晓筠也有点哑然失笑。

　　柔和的钢琴曲弥漫在车厢内，还是他最爱的肖邦。两人不再刻意说什么，却也不觉得尴尬。谭亚寻专心的目视前方，认真开车，林晓筠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比以前更添了一份坚毅。

　　谭亚寻把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在停满私家车的路边勉勉强强找了个停车位。

　　“看来这还是个老饕的据点啊”林晓筠环视四周，不由得感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地标，这地方离自己租的房子也不远，可却从来没有来过，甚至都没听说过这地方。

　　“走”谭亚寻干脆的回了一个字，领着她七拐八弯到了一个挂着“柳记粥铺”的店铺前。

　　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明明是僻静的小巷子，走进一看，座无虚席。

　　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前厅走到院子里的花丛旁坐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从对面走过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随即大声打招呼，“小谭，我们这可是有几年没见啦！”

　　“柳叔，我可是上周才回国，今天一有空立马来了！”看起来两人很熟悉。

　　“这才像话”中年男人拍了拍他肩膀，然后看向林晓筠，“难得见你带朋友过来，女士优先，美女先点单”抽回了递向谭亚寻手里的菜单。

　　林晓筠道声谢，接过菜单一翻，感觉有点晕，菜品并不多，可写的都是自己完全看不出名堂的菜名，干脆一合，把菜单递回谭亚寻，“还是你更熟悉，你点吧，我没有忌口的”。

　　谭亚寻接过菜单后直接转给中年男人，“柳叔你看着上吧”

　　“好类，稍等片刻”柳老板也不多说，转身走了。

　　想起白天那杯不加糖的咖啡，谭亚寻的心忽然变得柔软，他知道这不是她忘了，而是她记得他的癖好。看着她左看看右瞧瞧，对周围环境很感兴趣的样子，动手一边给两人倒茶，收拾碗筷，一边给她讲故事。

　　“柳叔以前也算商界响当当的人物，十几年前抢了别人生意招人嫉恨，被对方雇□□绑架了老婆孩子。人最后救出来了，却也不想再辛苦打拼了，说是赚的钱下辈子都够花，还要那么多干什么，要是没有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卖了公司后，他就一心钻研起食谱来，还开了这个店。后来手艺是越来越好，以前很多人来还是打算取取生意经的拉拉投资什么的，现在只剩下各类吃货了。”

　　林晓筠不由的点头，难怪他这么多年后还记得来这里，果然老板也是有趣的人。

　　“你以前常来吗？”

　　“有一阵子几乎每天都来，所以混熟了。”

　　很快有人端上来一钵海鲜粥和几样卤水小拼，看着刚好是两人的份量。白瓷碗、木托盘，朴素中透着雅致。

　　呼吸着雨后的草木清香，吃着香浓糯滑的粥，对面坐着的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六年时间，明明已经物是人非，此刻却觉得时光在他们身上停滞了，伪装成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模样。

　　晚餐后已经近十点，谭亚寻自然不会送女下属回去加班，只会送她回家。上了车，谭亚寻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搬家没？”

　　“年头搬了次家……？”林晓筠系安全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新地址？”

　　“团结大道建安街翡翠花园”

　　“那离这里很近”

　　“那就谢谢谭总了”林晓筠礼貌的道谢。

　　“你叫我什么？”谭亚寻转过头来，皱着眉头。

　　“谭总”林晓筠肯定的重复了一遍。

　　谭亚寻愣了一下，不由失笑道：“随你”。

　　送完林晓筠后，谭亚寻驾车回家的路上，忽然忍不住从通讯录里翻出林晓筠的电话打了过去，她接的很快。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她的声音温柔中透着迟疑。

　　“我是谭亚寻，就想确认一下你的电话号码是不是也换了，要真打不通，那人力的员工档案就有很大问题了。”

　　“这个真没换，我到家了，谢谢”她的声音变得欢快。

　　“晓筠，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是有些暧昧的话，却听起来这么坦荡荡，林晓筠很清楚，越是这样越是证明现在的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绮丽情思，就像他现在看向她时的坦荡眼神。

　　“我也很开心”林晓筠觉得自己也能越来越自然的面对他了，这样就很好。

　　谭亚寻挂了电话后一瞬间觉得有些诧异，奇怪自己会说出容易让人误解的话，不过感觉林晓筠并没有多想也就释然了。

　　回去的路上，谭亚寻想起了六年前两人认识时的点点滴滴。研究生毕业前，他们宿舍直博的老大和同系本科毕业班的一个女生谈起了恋爱，然后请“双方家属”一起吃饭。老大当时得知林晓筠想学法语时，重点介绍了能说一口流利法语的谭亚寻，让他一定要发扬友爱精神，好好带带师妹。

　　两人就这么相识。早定好一毕业就回美国继续深造的谭亚寻空闲时间很多，问起林晓筠为什么想学法语，她当时说是因为法国电影。还被谭亚寻笑话说是太感性，其实他明明也挺喜欢的。

　　两人熟悉后，谭亚寻觉得和林晓筠在一起很舒服，她是一个很好听众，总是很专注的听你说话，同时也能很清楚明白的表达自己的意见，没有女生常见的“扭捏”和“口是心非”。刚开始两人还凑在一起看看书，后来直接是谭亚寻带着她满城跑。谭亚寻计划在毕业前看遍广市所有景点，尝遍所有美食，于是拉着她一起实践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有人打趣，说两个宿舍是不是又要成一对，但两个人都很明确的否认了。都是对感情很认真的人，不会在这种明知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上徒留伤感甚至伤害，只是仍然用“师兄妹”的身份交往着。直到他按计划和爷爷一起去了美国，家里却遭受很大变故，导致他一走就和国内所有人断了联系。这次再回来也只是作为先头部队，考察部分产业重心转移可行性的因素。

　　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居然在自己长大的地方、世交叔伯的公司里遇到了林晓筠，真是让人意外又觉得有趣的事情。

　　谭亚寻觉得很奇怪，几年没怎么想到过的事情，没有提及过的人、物，现在说起来还是这么熟悉，回忆还是这么清晰，难怪提取久远记忆时会采用催眠这种方式，或许某些人某些事一直都在人的脑海里，只是有时不经意间被尘封了，擦擦上面的灰尘，恍然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