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栀星遥

10、赌命

　　断崖上忽而开始起风了。

　　陆彧清裹紧了自己从出场就一直穿着的灰色风衣，做作地在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本还是艳阳高照的大好晴天，因这一阵不知于何方刮来的妖风，聚起一片片庞大而壮观的黑云，似乎随时要因为过于厚重而压垮下来，将人砸穿。

　　有一阵风于耳畔刮过，大概是心理作用，陆彧清莫名觉得这风变得阴翳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正要回头提醒余落延变天了，脖颈处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窒息感。

　　勉强低下头，只见那小胖子仍睁着他那眼白过大的骇人的眼睛，用狰狞得好似恶鬼的眼神扫过陆彧清的面孔，伸着那圆润而肥胖的双手，奋力掐着陆彧清的脖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地，陆彧清将手摸向巧妙地卡在小胖子侧颈的那把刀，因窒息的眩晕感而使不上劲，费力地抓住刀柄，将刀又推进去几公分。

　　小胖子的手卸了力，从脖颈处喷泉似的喷出一股炽热的鲜血，洒了几滴在陆彧清手上。他原地抽搐几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合上，就变成了真正的恶鬼。

　　陆彧清保持蹲下的姿势，捂着脖子开始咳嗽，一时地动山摇。

　　余落延站在礼堂门口，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分钟都没有却足够跌宕起伏的闹剧，突然觉得浑身被电过般僵硬。

　　从来没有这样。

　　不，是好久没有这样了。

　　在一旁注视着一个人濒临死亡，自己却只能充当“袖手旁观”的恶人，无法出力，也无法做出改变。

　　机械音“滋啦”两声，那块熟悉的大屏幕久违地弹出：[巡查员陆彧清——第一次作答机会失败！调整好后请说“开始”，进入第二次作答。]

　　这声好似催命的声音伴随着陆彧清还未停止的咳嗽，让余落延感到阵阵手足无措的惊慌。

　　他沉默地站立于原地，片刻后似乎终于做出决定。

　　甚至不假思索地，他一步跨进了断崖。

　　[巡查员余落延——进入额外奖励关卡。剩余两次作答机会内，若通关，奖励与巡查员陆彧清分半；若失败，则与巡查员陆彧清一同予以除名！]

　　[重申一遍，若失败，则与巡查员陆彧清一同予以除名！！！]

　　该死的系统，分明将人类的生死悲欢看成一场场儿戏似的闹剧，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又总在这种时刻，将会死亡的后果重复两遍，显得它庄重又严肃，通人情又谙世事。

　　陆彧清低着头，终于勉强结束他的“咳嗽大业”，张口第一句话又开始了他的“讨伐大业”：“余落延，你有病啊？站外面好好的，非要进来凑什么热闹？”

　　余落延：“闭嘴，时间不多了。”

　　陆彧清只好憋屈住嘴，两秒后，又突然从原地跳起来。

　　余落延满脸问号：“你怎么了？”

　　陆彧清似乎是因为过于激动，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余哥，你之前为什么说那孩子手上沾血？”

　　余落延耸耸肩：“字面意思。你看到了吗？他手上有很多血。但是我观察过，不是因为抓悬崖磨破的，他手上没有任何一处伤口是可以流出这么多血的。那只能是别人的血。”

　　陆彧清的猜想得到了肯定，鸡啄米一样点着头：“那孩子是庄让。”

　　余落延：“……什么？”

　　陆彧清煞有介事地撩开衣袖，指着右手腕：“庄让这里有三颗痣，之前我交换他的身份前见过。那孩子也有，一模一样。刚刚他掐我脖子的时候我瞥见了。”

　　余落延确认道：“你确定不是你被掐出了幻觉？”

　　“不可能！”

　　余落延抱臂站着，开始他惯常的分析：“这样就说得通了。你想，为什么关卡的初始状态会是孩子模样的庄让扒着悬崖？”

　　陆彧清脑子转得极快：“之前王丽雪还有我刚才把庄让拉上来，马上就有刀飞过来，说明将庄让拉上来这一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并没有达到‘解救’庄让的目的。也就是说，庄让必须死，才能真正被解救。换方向思考，庄让内心一定是想求死的，他做错了事，或者可以说是杀了人，良心过意不去。”

　　余落延肯定道：“是。所以从一开始，庄让就是自己扒在这个悬崖这里的。他想跳崖，但内心又很犹豫，没有死亡的勇气。”

　　陆彧清走到悬崖边，俯身望着幽深的看不见的悬崖底：“你之前把他踹下去，是借他人之手帮他完成自杀，这是一种途径。现在要更换另一种途径，只能是让他自己独立完成自杀的整个过程。”

　　余落延补充道：“让他自己松手，掉下去。”

　　黑云终于积攒完成，开启下一步工程——降雨。

　　雨势通常都是由小渐大的，此时也不例外。可虽只是稀疏细雨，却因黑色格调的天地，又在无意间将气氛压得更加低沉。

　　陆彧清思考半晌，开口：“余哥，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他自愿松手掉下去，也会被系统判定为是因为坚持不住，并非自愿想死。”

　　余落延闻言，展开一个不露齿的笑：“想过，所以我们要让他开口说话。”

　　“此话怎讲？”

　　“敢不敢赌。”

　　“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不动手就让这小子滚去死。”

　　陆彧清笑了起来，只于顷刻间就变回了那个天生爱笑的青年：“敢啊，未知才刺激。”

　　余落延眯起眼，对着谷底正色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