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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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到港后，叶磁打起精神，去办了手续。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当然，对于那些事，也没有必要去记下来。
只是机械又麻木地按照助理发来的步骤走完了流程。
他们没有为叶莯举办追悼会。别说追悼会了……就是连丧礼都很潦草。
因为没有必要，叶莯既不是叶家人，也不是什么名流，没有必要为他举行一场隆重的追悼会，没有必要在一个死人身上劳神伤财去花太多精力。
知道叶莯出事那天起，叶太太就没睡过几个好觉了。她说自己一睡着就会想起以往的种种……那个孩子笑着叫她妈妈的样子，因为发烧难受求抱抱的样子……连带着整个叶家都被闹得鸡犬不宁。
一开始叶长峰只是以为妻子悲伤过度，于是瞒着妻子让李叔把叶莯的所有东西打包送去爱心站或者扔掉。
李叔觉得可惜，叶莯是他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长起来，这孩子一走，连他这个下人都觉得空落落的。
李叔偷偷留下了叶莯的一本书做纪念，上面有叶莯留下的字迹。
于是除了那本书，叶莯的所有东西都被装进落了灰的纸箱子里，从地下室被移去了爱心站。
然而这似乎没有起到什么太大作用。叶太太的情况似乎更重了，由于长期睡眠不好，整个人疲倦得厉害，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
叶长峰这才意识到太太似乎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
一向不信妖啊鬼啊的叶长峰请来了声名远扬的道长作法事。
那道长常年忘俗于红尘之外，并不了解叶家近来发生的真假少爷的绯闻。
但道长只看了叶太太一眼，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哪是什么妖魔鬼怪，心病罢了。”
心病?
什么心病?
爱人有什么心病?
叶长峰愣了愣，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那个孩子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那个孩子，那个叫了他十八年爸爸的孩子，他的心脏就突然一阵阵绞痛，弄得他冷汗直流。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叶长峰让叶磁联系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为叶太太做催眠，让她彻底忘记了叶莯的存在。叶太太的情况这才一点点好了起来。
于是唯一还爱着叶莯的人也彻底忘记了他。
包括叶磁在内，他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个人。
事实上他们确实很快就忘记了。
没人再主动提及叶莯，准确来说，避开那个名字好像已经成了叶家人独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这里所说的叶家人里，包括叶眠。
于是叶家……于是世上真得完完全全再没了叶莯的踪迹。
除了那一方小小的墓碑，还有网上热度已经降下去的鸠占鹊巢的词条……再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来过叶家。
所有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该谈生意的谈生意，该上学的上学，该庆祝结婚三十周年的大办宴席……
打破这虚伪的宁静的是照相馆来的一通电话。
之前为了庆祝成人礼，叶莯特意去照相馆拍了套写真。现在出片了，照相馆联系不上叶莯，就把电话打到叶磁这里来了。
太久没听见那两个字了。
叶莯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让叶磁突然觉得既陌生又虚幻。
“叶先生，您在听吗？”电话那头照相馆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询问。
“哦，抱歉，”叶磁回过神来，顿了顿，说，“那写真……扔了吧。”
“扔了？”那人听起来似乎有些吃惊，“当时拍这组写真，费了不少力气呢。”还花了不少钱。
叶磁的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顿了顿，却还是补充道：“或者……那就随你们怎么处置……总之，不要再来问我了。”
不等那边说什么，他就挂了电话。
这天中午他做了个梦。
那个消失了很久、从不愿意入他梦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他的梦里。
叶莯十六岁生日那年，叶磁送给他一本书，当做生日礼物。
那是他送给叶莯的第一本书。
也是最后一本。
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当时的他希望叶莯可以从堂吉诃德精神中受到某种启发。
但他却不希望叶莯成为堂吉诃德。因为堂吉诃德这个人物本身就太悲剧了。他希望叶莯有一个轻快明朗的人生。
他还在扉页处写下一句话：
顺颂冬安，愿吾弟日日欢愉，岁岁平安。
拿到那本书，叶莯很高兴，好像是从那时候起，叶莯喜欢上了读书。
不知道是那本书本身吸引人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叶莯似乎对那本书爱不释手。
后来直到叶莯离开叶家前，他偶然见过那本书几次。
书页边角出被翻得起了褶皱，几乎每隔几页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但封面划痕却极少，能看出来被叶莯保护得很好。
梦里叶莯把《堂吉诃德》递给他，笑着说要请教他一个问题。
他答应了，接下那本书，就在手碰到它的一瞬间，那本书瞬间燃起了火。
他很害怕，想把那本书扔掉，可怎么扔也扔不掉，没办法，他只能拿着那本着了火的书给叶莯解答问题。“阿莯，你哪里不明白？”
隔着缭绕的烟，他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叶莯面无表情的那张脸。然后他听见叶莯声音冰冷地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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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磁猛地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快得不正常。
他抬手一模，额头上果然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睡得有些发懵，从办公室落地窗射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中午。
本来是趁着午休时间在办公室里小憩一会儿，却没想到睡得竟这么沉，还做起了那样的梦……
他穿鞋，坐到办公椅上，随手翻开一本文件。脑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刚才的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叶莯在怨他吗？
那本《堂吉诃德》呢?现在在哪里?也跟它的主人一样消失了吗?
还有那套写真呢？被照相馆销毁了吗？现在找还能找得到吗？
这些问题就像那天的海水一样，声势浩大地朝他涌过来，好像要把他吞没掉。
他的心脏泛起了细密的疼，像是有哪个坏蛋在拿着千万根刺扎他的心脏一样。
突然很想，很想留下叶莯的一点东西……哪怕一点点……
那本书，或者是那套写真，都行。
刚要给照相馆打电话问写真的去处，却正好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叶眠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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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磁急匆匆赶到医院。
在护士的引导下他来到手术室门口。
叶眠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卡车的司机疲劳驾驶，才闯了红灯，撞了人。
“过马路？这个时间叶眠不应该待在学校吗？”叶磁沉下声来问。
“我查了，叶眠少爷今天上午没有课，是去外面看……”
助理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出那个字。真是见鬼了，又是那个字，像个诅咒一样。
叶磁皱了皱眉：“看什么？我耐心有限。”
“海。”助理攥紧了拳，说，“我查到，叶眠少爷经常去看海。这次就是看完还在返回学校的路上，出了意外。”
听到那个字，叶磁怔了怔，随即摆手让助理离开。
他扭头看了眼大门紧闭的手术室，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瓷砖反射出白得刺眼的灯光，让人感觉不适。
从料理完丧事以后，叶眠又恢复成了最开始乖巧温顺的样子，为了照顾母亲的情绪，也不再拿叶莯说事。
叶磁都要以为叶眠已经彻底忘了叶莯。叶眠乖顺得让他以为那天在游轮上觉得叶眠咄咄逼人是他的错觉。
没有课的时候，经常去看海……
看海干什么？为什么要看海？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叶磁苦笑了一声。
原来叶莯早就已经成了扎在他，扎在叶眠，甚至是扎在整个叶家的一根刺。平常日子里毫无感觉，但倘若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蔓延四肢百骸的疼。
忘记？这两个字说来简单，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啊？那个孩子，毕竟也在叶家待了十年。
毕竟在叶家待了十年……那为什么知道真相后一开始不对叶莯好一点？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地把叶莯赶出去？如果不那么决绝地对待叶莯，叶莯是不是就不会死？
叶磁不敢细究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是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掌心泛起一片白。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心脏缩成一团，连带着把他整个人也缩成一团。
原来他不是忘了叶莯啊。只是因为害怕疼，害怕碰到那根刺，所以才刻意不去提及，才假装自己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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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眠掉进了一片海里。
海水那么凉，一开始他还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后来他被冻得没知觉了，甚至还觉得那海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被憋得难受，想大口呼吸，可是进入他身体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
五脏六腑已经被海水的高压挤得没有知觉了。随着一点点下沉，照进海里的光线越来越少，海水从蔚蓝色变成深蓝色，最后他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暗蓝色中下坠。
也许很快就会坠入到一片完全的黑暗之中。
海到底有多深？他会沉到哪里去？会有人为他哭泣吗？
叶眠的脑子钝钝地想这些问题，却已经没有力气去仔细思考了。
中途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叶眠！叶眠！病人有意识了……又昏过去了！快进行辅助通气！”
他的意识被医生召回到手术室里，却又很快回到了海里。
海里的他还在继续下沉。速度异常缓慢，在这过程中甚至还有很多的鱼靠近他又远离他。
叶眠昏昏沉沉地想，阿莯，原来你死之前，是这种感觉啊……这种窒息的感觉真让人难受啊。
你走后我上网查过窒息的感觉，也曾经对着大海无数次想象过你离开的情形。现在，我终于可以亲身体会到了……你的痛苦。
阿莯啊，你别害怕啊，对不起啊，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如果有下一次的话，换我来保护你啊，竭尽我所能，哪怕是性命。
最后，喧嚣，安静，全体哀悼。
“死亡时间，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十四时三十七分四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