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午不闻钟》让语

10、回不去

　　溪午放学后没急着回家，而是在育才街街头买了根糖葫芦。

　　蹲在街头的一棵芒果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着。

　　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时时刻刻看着姜荔，以免她犯下什么错。

　　毕竟上辈子调查后，姜荔第一次犯罪，就是在高中时期。

　　放学后姜荔还没出来，溪午便一直等在校门口。

　　一直到天色渐晚，华灯初上，门卫大爷快锁门了，姜荔才行色匆匆的从校门口走出来。

　　溪午扔掉手中的糖葫芦签子，正打算当作没看见姜荔转身就走。

　　“溪午，”身后传来姜荔淡淡的声音，溪午转身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你，”姜荔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在等我吗？”

　　溪午刚想否认，话在出口前转了个弯也承认了:“对，我刚搬到溪街不久，”

　　溪午瞎话张嘴就来，“我路痴，不认识路。”

　　“不认识路不知道问别人吗？”姜荔的眼神仿佛在看傻子。

　　“我，”溪午卡了一瞬，“我性格比较内向腼腆，不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姜荔的表情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看溪午也不跟内向，腼腆这两个词沾边。

　　“你朋友呢？”溪午的身边，常年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总不可能没有一个住在溪街的。

　　溪午从善如流道:“我没什么朋友。”

　　溪午虽然长得高，但此刻低着头，双手抓着书包肩带上下滑动。

　　一阵风吹过，薄薄的校服外套被风吹的鼓起，看着竟有点可怜。

　　姜荔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溪午抬腿跟上。

　　说了也好，毕竟暗地里看着姜荔不仅麻烦，还要找尽各种理由。

　　把问题摊在明面上就好办多了。

　　于是俩人便一前一后走在小巷中，中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巷子里炊烟袅袅，飘着香气。

　　鬼和巷很快便到了，溪午想开口道谢来着，姜荔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谢啦，”溪午说:“下次有事可以来找我。”

　　比如说又碰上讨债之类的事情，姜荔脚步停了一瞬，表示自己听到了。

　　姜荔走出鬼和巷，暮色下，一人正走过来。

　　“哥”，姜荔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姜辛，姜荔露出少有的温和，她在学校冷冰冰惯了，只有面对姜辛时，才会有一丝放松。

　　姜辛看到姜荔，便松了口气，“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怕你出事，正打算去找你。”

　　姜荔笑笑，“我能有什么事？”

　　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家面对李芸，和家里的一地狼藉。

　　也怕遇上讨债的人，所以放学后都在教室写完作业再走。

　　姜辛回来也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去打工挣学费。

　　“哥，”姜荔问道:“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姜辛眼神有些躲闪，“哥哥这次，可能……不回去了。”

　　姜荔的脚步停住了，“你说什么？你不读了？”

　　“姜姜，”姜辛拉住姜荔的手，却被姜荔一把甩开。

　　“你疯啦？”姜荔不能理解，这二十年都熬过来了。

　　好不容易考上的名牌大学，好不容易勤工俭学读到了大二。

　　姜辛成绩优异，只要读完大学，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到时候便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李芸，不会再被困在溪街这昏黄的路灯下和低矮的砖墙边。

　　“为什么？”姜荔问:“总得有个理由。”

　　姜辛沉默着，兄妹俩谁都没说话，只无声对峙着。

　　清冽的月光将俩人的身影拉长，姜辛叹了口气。

　　“姜姜，给哥一点时间，”姜辛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答案。”

　　“好，”姜荔应下。

　　第二天溪午为了避免再次迟到被抓，特意早起了十分钟。

　　一打开门，就碰到了姜荔，姜荔靠在墙边，看到溪午，站直身子走了。

　　溪午愣了一下，他昨天不过是随口胡说，姜荔竟然真信了。

　　还特意等在这里。

　　也不知道姜荔等了多久，溪午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溪午小跑两步追上姜荔，“早，”

　　“早，”姜荔的声音依旧是十分平淡，看不出还挺热心。

　　到教室时时间还早，溪午便趴在桌子上在睡一会儿。

　　溪午倒头就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逐渐热闹起来。

　　肖禹便是热闹里最吵的那一个，肖禹冲进教室，猛的摇醒正在补觉的溪午。

　　“溪哥溪哥，快醒醒，”

　　溪午睡到一半突然被摇醒，满脸不高兴，“你最好有事。”

　　肖禹摆摆手，“真的有事，”

　　肖禹撇了一眼姜荔，特意压低了声音，“你昨晚看论坛没有？”

　　“没啊，”溪午毕业后都十多年没看过一中论坛了。

　　现在突然重生，也没来得及去看看。

　　肖禹一脸神秘，“X大有俩人谈恋爱被发在论坛上了。”

　　X大是长夏当地的一所985大学，溪午一时没听明白，“那又怎么了，大学还不允许谈恋爱吗？”

　　“不是，”肖禹说:“主要是那俩人都是男的。”

　　肖禹看上去有些激动，毕竟现在的社会风气还不如十几年后开放。

　　大众对于同性恋的包容度较低，肖禹惊讶也没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溪午也不能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依稀回忆起有这事。

　　当时这件事好像还引起了挺多人讨论的，不过溪午不感兴趣，没怎么关注。

　　看溪午如此平静的继续倒下去睡，肖禹又把他给拉起来了。

　　“干嘛？”溪午的声音里有微微的不耐烦。

　　肖禹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其中一个好像跟你同桌有点关系？”

　　肖禹这个缺心眼儿的大嗓门，声音压低了也还是大声，说的话姜荔一字不落的全听的清清楚楚。

　　要说这溪午可就不困了，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关系？”

　　这前后态度对比吓肖禹一跳。

　　“其中有个叫姜辛的，”肖禹说:“论坛上都说是你同桌的哥哥。”

　　“其实你可以说的再大声一点的。”姜荔翻了个白眼，肖禹这大嗓门压不压低根本没差别。

　　溪午一下就被吓清醒了。

　　上辈子这件事溪午压根就没怎么关注过，听一听就过了。

　　他甚至不知道其中一位主角是姜辛。

　　所以这件事跟姜辛出家有关系吗？

　　溪午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离我们年级最近的计算机室在哪？”溪午隔了十多年，早把学校计算机室的位置忘光了。

　　“在明志楼啊，”肖禹不明所以，“咱俩不是上学期末还在计算机室偷玩电脑来着吗？”

　　怎么放了一个月暑假把人放傻了？

　　肖禹总觉得溪午有点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溪午想也没想直接翘了早自习，拉着姜荔直奔明志楼。

　　“我不去，”姜荔翻过一页英语书，“快上课了。”

　　“由不得你，”

　　五分钟后，溪午从窗户一跃，成功翻进计算机教室。

　　这会儿都在早读，计算机教室里没人，走廊也少有人经过。

　　溪午随便找了台电脑登录论坛。

　　帖子内容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几张两个男人手牵手走在X大校园里的照片。

　　对于溪午来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事，但在十几年前的社会，是容不下的。

　　这条帖子在短时间内被不停讨论，转发，楼盖了一层又一层。

　　却没什么好话。

　　许多人只是看个热闹顺便留下一两句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谴责的话语。

　　却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姜荔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脸色却是越来越不好看。

　　溪午见状连忙关掉了论坛。

　　见气氛不对劲，肖禹先溜为敬。

　　“那啥，”肖禹脚步慢慢往外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肖禹走后，原先还有些声音的计算机室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了。

　　“你……还好吗？”溪午问。

　　“我没事，”姜荔突然就明白了昨天姜辛说的，为什么可能以后都不会回学校了。

　　流言蜚语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夏市，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姜辛。

　　早自习快结束了，姜荔快步走出计算机室，溪午紧随其后。

　　然后一出门，就与不远处的老顾迎面对上。

　　俩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的，又是从计算机室走出来的。

　　老顾用指甲盖都能想到没什么好事情。

　　办公室内，老顾坐着喝了口茶，“老实交代吧，去计算机室做什么？”

　　“上网，”

　　“玩电脑，”

　　老顾盖上保温杯盖子，“这俩有差别吗？”

　　俩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没有。”

　　老顾叹了口气，“你俩可真是一对模范好同桌啊！”

　　又来，溪午嘀嘀咕咕道:老顾这阴阳怪气的毛病又来了。

　　“行了，回去一人一篇千字检讨书，”老顾思考了一瞬，“明天交给我。”

　　俩人走出办公室，一路无言，看出来姜荔心情不好。

　　上辈子溪午没多关注这件事，现在看来，这事影响挺大的。

　　评论也很是难听，毕竟十多年前，哪有后来的社会那么开放。

　　或许这就是导致姜辛出家的理由？

　　上辈子在调查中，有专业的心理学者分析过。

　　姜荔能变成后来杀人不眨眼的犯罪分子，与她自小的生活环境有莫大的关系。

　　而这莫大关系中关键的一环便是姜辛。

　　赌博抢劫的父亲，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

　　只有正常的兄妹两相依为命。

　　而其中的哥哥突然出家，对姜荔的影响，肯定是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