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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少青 刚才他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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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还兴致勃勃地循着路标,找到那间所谓的“太阳室”,却发现那里只提供人工辐射日光浴。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回到旅馆的大厅。
他问旅馆的职员说:“我在哪里可以参加环球游览?”
“就在这里。”
“什么时候出发?”
“您刚错过一班,不过明天还有。如果现在买票,就会帮您保留一个位子。”
“喔。”明天来不及了,因为明天他必须到帝国大学大学报到。他又问:“这里有没有观景塔什么的?我的意思是,那种露天建筑物。”
“当然有!如果您想去,这里也可以买票。最好让我先看看上面有没有下雨。”职员按下手肘旁的一个开关,毛玻璃屏幕上便出现流动的字体。斯凯尔和他一起盯着看。
职员说:“好天气。我想起来了,现在应该正是旱季。”他又滔滔不绝地说:“我自己懒得到外面去,上次到户外还是三年前的事。你只要看一次,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够了——这是您的票,专用电梯在后面。
那部电梯是最新型的,借着反重力装置推动。
柳仲卿走了进去,其他乘客也鱼贯而入。操作员按下一个开关,电梯内的重力就完全消失,有那么一会儿,柳仲卿感觉自己浮在空中。等到电梯开始加速,他才又感觉到一点重量。可是电梯减速的时候,他真的从地板上飘了起来,令他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操作员吼道:“把脚塞进栏条底下,你看不懂指示标志吗?”
其他人都没有犯这个错误。当柳仲卿拼命想爬回来,却又做不到的时候,众人对他露出同情的笑容。原来电梯地板上装有许多平行的金属管,每根相隔30寸,其他乘客都用脚顶在这些镀铬的栏条上。进电梯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这些栏条,只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还好有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把他拉回地板。
当电梯停下时,柳仲卿一面喘气一面道谢。
走出电梯便是一个露天平台,白晃晃的光线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在电梯中向他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此时正紧跟在他后面。
那人以亲切的口吻说:“这里座位很多。”
一直大口喘气的柳仲卿赶紧合上嘴巴,然后说:“当然,看来没错。”他下意识地要找个座位,却忽然停下来。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杆这里站一下。我……我想多看点风景。”他说。
那人和蔼地对他挥挥手,柳仲卿便靠在齐肩高的栏杆上,尽情饱览四处的风光。
但是他无法看到地面,地面早已被越来越复杂的人工建筑吞没。他也看不见地平线,眼前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金属与天际接壤,而他知道这颗行星表面处处是同样的景观。放眼望去,几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只有几艘旅游飞船懒洋洋地飘浮在天空。柳仲卿当然晓得,这个世界有着上百亿熙来攘往的忙碌众生,只是他们都生活在巨大的金属外层之下。
极目眺望也没有任何绿色的景致,没有植物,没有土壤,也没有人类之外的生物。他依稀记得,皇宫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周围有一百平方公里的自然土壤,那里绿意盎然,花团锦簇。那是钢铁之洋中唯一的孤岛,可惜从这里看不见。也许远在万里之外吧,他也不确定
不久之后,他一定要做一次环球旅行!
他大声叹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斯凯尔。这颗行星是银河的中枢、人类的中心。他还完全看不到斯凯尔的弱点:他没看到载运食物的船只起落;他不知道有个纤弱的颈动脉,联系着斯凯尔四百亿人口与其他世界。他只能体会到人类最伟大的功业,那就是完完全全、近乎傲慢地征服了整个行星。
他离开栏杆,心中有几分迷惘。刚才结识的那个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斯凯尔坐了下去。
那人微微一笑。“我叫靳松梦。你第一次来斯凯尔吗?”
“是的,靳松梦先生。”
“我想也是。靳松梦是我的名字,不是姓。如果你具有诗人气质,斯凯尔会令你着迷的。不过,斯凯尔人从不会到这里来。他们不喜欢这种地方,会令他们神经过敏。”
“神经过敏!我叫柳仲卿。为什么这里会让他们神经过敏?这里简直壮丽无比。”
“柳仲卿,这都是主观的想法。假如你在斗室中出生,在回廊中长大,又整天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工作,假日只会去人挤人的太阳室,那么一旦来到这个开阔的空间,头上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你就很可能神经衰弱。本地人在子女满五岁之后,每年都会带他们上来一次,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好处,不过我认为真的不够。小孩子前几次来,每次都会尖叫到歇斯底里。他们应该早在断奶后就来,而且每星期来一次。”
他继续说:“当然啦,这并不重要。他们一辈子不出来又怎样?他们喜欢躲在里面,高高兴兴管理着帝国。你猜这里有多高?”
柳仲卿答道:“五公里吧?”他担心猜得太离谱。
想必真的很离谱,因为靳松梦轻笑了一下。他说:“不,只有五百公里。”
“什么?但是电梯走了有……”
“我知道,不过时间大多花在升到地表的过程。斯凯尔这个城市已经向下发展到一公里深。它就像冰山一样,十分之九都看不见。海岸线附近的海底,甚至向下挖了好几公里。事实上,这种深度足以让我们利用地表和地底的温差,提供我们所需的一切能源。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你们都用核能发电。”
“以前用过,但是这种能源比较便宜。”
“我也这么想。”
“你对斯凯尔的整体印象如何?”一时之间,靳松梦的和蔼转为精明,看起来几乎还有点狡猾。
柳仲卿搜索枯肠,最后还是再说了一遍:“壮丽无比。”
“你来这儿度假?还是观光旅行?”
“都不算——我一直很想来斯凯尔看看,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一份工作。”
“哦?”
靳松梦觉得应该解释得更清楚些。“我是来帝国大学,加入少青博士的研究计划。”
“乌鸦嘴?”
“啊,不,我是说张少青——那位著名统计学家。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
“我说的就是张少青,大家都叫他乌鸦嘴。那是他的绰号,知道吧,因为他一直在预测灾难。”
“是吗?”柳仲卿十分震惊。
“你不可能不知道。”靳松梦并未露出丝毫笑容,“你不是来跟他工作的吗?”
“喔,没错,我是一个数学家。他为什么要预测灾难呢?什么样的灾难?”
“你猜是什么样的灾难?”
“只怕我一点概念也没有。我读过张博士以及他的同僚发表的论文,内容都是数学理论。”
“没错,你指的是他们发表的那些。”
柳仲卿有点烦了,他说:“非常高兴认识你,我想回房间去了。”
靳松梦随便挥了挥手,算是与柳仲卿道别。
柳仲卿发现自己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一时之间,他由于太过惊讶,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那人缓缓起身。他的年纪很大,头顶几乎全秃,还跛着一只脚。然而他双眼湛蓝、炯炯有神。
他说:“我是张少青。”柳少卿充满困惑的大脑,这时也刚好将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影像摆在一起。
张少卿使用非数学的普通概念,将心理史学定义成数学的一支,它专门处理人类群体对特定的社会与经济刺激所产生的反应……
在各个定义中都隐含一个假设,亦即作为研究对象的人类,总数必须大到足以用统计方法来处理。群体数目的下限,可由“少青第一定理”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必要的假设,就是群体中无人知晓本身已是心理史学的分析样本,如此才能确保一切反应皆为真正随机……
心理史学成功的基础,在于“少青函数”的发展与应用。这些函数表现的性质,全等于社会与经济力量的……
“午安,博士。”柳少卿说,“我……我……”
“你没想到我们今天就会见面吧?在正常情况下,我们不必急着碰头。但是现在,假如我们想雇用你,就必须尽快行动。如今找人可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博士,我不明白。”
“你刚才在观景塔上跟一个人聊天,对不对?”
“没错,他叫靳松梦。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人,从太空航站一路跟踪你到这里。”
“但是为什么呢?只怕我越来越糊涂了。”
“那人没有对你提到我吗?”
柳仲卿有些犹豫。“他管您叫乌鸦嘴。”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您总是预测灾难。”
“我的确如此——斯凯尔对你有什么意义?”
好像每个人都会问他对斯凯尔的感想。柳仲卿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于是又说一遍:“壮丽无比。”
“那是你的直觉印象。如果改用统计学呢?”
“我从来没想过用它来分析这种问题。”
“年轻人,在我们的合作结束之前,你就会学到用心理史学来分析所有的问题,而且会视为理所当然。注意看——”
张少青从挂在腰带上的随身囊中取出一台电算笔记板。传说他在枕头底下也摆了一台,以便突然醒来时随手取用。现在他手中这一台,原本灰色光亮的外表已稍有磨损,张少青的手指已经起了老人斑,却仍然能在密集的按键间敏捷地舞动。位于电算板上方的显示屏,立刻出现许多红色的符号。
张少青说:“这代表帝国目前的状况。”
然后他开始等待。
张少青终于说:“但这当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表现。”
“没错,并不完整。”并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盲目接受我的话。然而,这个近似表现足以示范我的命题。这点你接受吗?”
“接受,但我等会儿还得验证函数的推导过程。”柳仲卿很小心地避免可能的陷阱。
“很好。让我们把其他因素的已知几率都加进去,包括皇帝遇刺、总督叛变、当代经济萧条的周期性循环、行星开发率的滑落……”
张少卿进行着计算。他每提到一个因素,就会有新的符号出现在显示屏上,然后融入原先的函数,使得函数不断地扩充与改变。
柳仲卿只打断他一次。“我不懂这个‘集合变换’为什么成立?”
张少青以更慢的速度示范了一遍。
柳仲卿又说:“但是这种做法,是理论所禁止的‘社会运算’。”
“很好。你的反应很快,可是仍然不够快。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允许这样做。让我用展开式再做一遍。”
这回过程变得很长,等到算完之后,柳仲卿谦逊地说:“对,我现在懂了。”
张少卿终于停下来。“这是三个世纪以后的斯凯尔。你要如何解释?啊?”他侧过头去,等着盖尔回答。
柳仲卿感到不可置信。“完全毁灭!但是……但是这绝不可能。斯凯尔从来没有……”
张少青突然既激动又兴奋,一点也不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说啊,说啊。你已经看到了导致这个结果的过程。现在用口语说出来,暂且忘掉数学符号。”
张少青说:“当斯凯尔变得越来越专门化,也就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无法自卫。此外,它越发是帝国的行政中心,也就成了首要的觊觎之的。随着帝位的继承越来越不确定,以及大世族间的摩擦越来越剧烈,社会责任感也就消失了。”
“够了。斯凯尔在三个世纪内完全毁灭的几率是多少?”
“我看不出来。”
“你一定会做‘场微分’吧?”
柳仲卿感受到明显的压力,但是张少青并未将电算板递给他,他的眼睛离电算板有一尺之遥。他只好拼命心算,不一会儿前额就冒汗了。
最后他说:“大约85%?”
“不坏,”张少青努着下唇,“但也不能算好。正确的数值是92.5%。”
柳仲卿说:“这就是他们叫您乌鸦嘴的原因?在学术期刊中,我从来没读到过这些。”
“你当然读不到,这是不能发表的。你想,帝国怎么可能让这种动摇的倾向,如此轻易地曝光呢?这只是心理史学一个非常简单的示范。不过,我们一部分的结果,还是泄露到了贵族手中。”
“那可糟了。”
“也不尽然,一切都在我们考虑之中。”
“可是,他们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调查我?”
“对。只要和我的计划有关,都会成为调查的对象。”
博士,您有危险吗?”
“喔,没错。我会被处决的几率有1.7%,但即使如此,我的计划也绝对不会终止。我们也已经将这点纳入考虑。好了,不谈这些。明天你会到帝国大学来见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