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契》金依

5、第四章 手挥琵琶

　　大法师没再说什么，陪着辉煌王用过餐后，便打道回驿馆去了。留下金米米一个人，像个被家长卖掉的小孩子。
　　辉煌王仔细端详着金米米。她面无表情，似乎正在欣赏；又像陷入了沉思。而金米米一直低垂着头，面前的盛宴丝毫没动，两眼却一直在默默地盯着那些食物。辉煌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这时金米米倒是有所察觉了，身子动了一下，也站了起来——但是始终不敢看辉煌王一眼。
　　“奇人，不必拘谨。随我来！”
　　辉煌王华丽的王袍一扬，便转身向餐厅外走去。金米米迟疑了一下，也远远地跟了上去。
　　王宫的内宫是光明国王及其家人居住和生活的地方。而内宫与外宫的分界，不过是一道由各色宝石串成的珠帘隔开的：这道帘子上共有7条垂帘，每条上又有7块不同的宝石，按照大小颜色巧妙地搭配成一个四周小而暗淡，中间大而明亮的太阳形的图案——所以内宫又称为“太阳宫”。辉煌王走到近前，阻止了太阳珠帘两边的侍卫掀起珠帘的举动，而是亲自走到珠帘前，伸手将珠帘撩起，侧过身子，似乎在示意金米米先进。金米米看到此景后，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低头穿过太阳珠帘，直接奔向“太阳宫”。辉煌王目送着金米米冷淡地走过，脸上的表情却异常沉默。
　　珠帘的后面仍旧是一道长长的通道，只不过通道很宽，两边墙上仍旧有各种装饰；高高的穹顶悬在头上，像是徜徉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之中。只不过这次是金米米走在前，辉煌王跟随在后。不过金米米一点也不用担心自己的“领路”能力——通道只有一个尽头——王的寝宫。
　　太阳宫的哨岗似乎比外宫要少得多，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除了王与后正在休息的床，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严密地监视着——而孤身未婚的王，更是行动坐卧，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
　　王的寝宫前，金米米停了下来，身后的王转到他的面前，又仔细打量着金米米——金米米只得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辉煌王才说道：
　　“奇人，本王内室凌乱，还望奇人多多见谅！”
　　“岂敢！”金米米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辉煌王转过身去，轻拍了几下手。然后就迈步向里走去。金米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站到寝宫中，金米米抬眼一扫，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乍一看，不过是四壁的摆设和中间的一张大床，显得屋内十分简约空旷；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室内摆设应有尽有！而且每个柜几桌台上的东西都错落有致，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正中间的大床用金木打造而成，床榻和四角吊柱金光闪闪，床上淡红色的薄纱床围柔软精致，羊驼绒的枕巾被褥一尘不染，清洁如新——这个屋中的任何一物都必然是倾国之上品。
　　金米米看得有些发呆，直到身后的门关上时发出的一声闷响，才让他下意识地向后瞧去。但刚一转身，就觉左肩一股大力将他整个推了出去，然后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金米米不敢停留，连忙坐起身子向身后看去。只见辉煌王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手还保持着推他时的样子。辉煌王也没有进一步地行动，将手放下来，一步走到金米米身旁，然后蹲下身子，满面不屑地看着他。
　　“说说吧？”辉煌王突然质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金米米脸上的惊慌此时已经消退，他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直直地盯着辉煌王的眼睛——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哼！好大的胆子啊？”辉煌王嘴角一翘。勾食指挑起金米米的下巴，然后中指伸出，长长的指甲在金米米的颈嗓处一下下地划着。随即，指甲所划之处，红色的血迹慢慢地渗了出来。
　　“你知道吗？任何一个人，胆敢直视我就是死罪！你，难道不怕死吗？”
　　金米米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张嘴说了话：
　　“您想知道什么？”
　　辉煌王的笑容更加狡黠：
　　“你犯不上为了梅薰牺牲性命，因为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我不明白……”
　　“梅薰为什么要把你献给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挚友。”
　　没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辉煌王也不想问了：
　　“她派你来，不过是想借你来劝我不要攻打南半甸而已。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没有这么跟我说过。”金米米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话是否无礼，但他还是说出了嘴。
　　“哼！否认也没用。奇人，我不杀你。但我会让你们无比痛苦的——来人啊！传我口谕，大法师所献奇人本王甚是喜爱，通知全国，本王将择日与奇人举行大婚典礼！”
　　接着，辉煌王回过头来对金米米说：
　　“奇人，你意下如何？”
　　金米米的目光仍紧紧盯着辉煌王的眼睛。

　　“姐姐！”竹箐匆匆跑进驿馆，而此时，大法师刚刚更衣完毕。
　　“什么事？”梅薰将法袍丢在一旁，从妹妹焦急的神色中寻找着什么。
　　竹箐见梅薰的身体和声音开始不断地颤抖，她也欲言又止。但还是下定了决心：
　　“刚才，吾王宣布，要择日与金贤者完婚！”
　　梅薰的身体依然在发抖，但是并没有表现得比刚才更加强烈。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答道：
　　“知道了……妹妹，让我静一下吧。”
　　竹箐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搀扶着梅薰坐到床上，然后转过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梅薰呆坐在床上，她的头脑中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同时，她也在不断地思考：为什么！哪怕王把他杀了，也比这个结果要好……梅薰，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怎么愿望变成现实，你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为了大义，牺牲私情吧……米米，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吗？
　　更多的是遗憾与悔恨，过往的种种，都让梅薰不忍回忆——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日子啊！她与金米米相识、相知……虽然没有私订终身，但彼此心照不宣，两人已经混如一个人一般。金米米恬静的外表和温柔的内心，占据了她多少个美好的夜晚。有多少次，她已经下定决心去表白自己的衷肠……但是，执拗的她，最终还是作了这样一个决定。错了吗？梅薰觉得这个决定有如泥牛入海，心痛了，却什么也挽回不了。
　　夺回金米米！梅薰竟然站起身来！挡在她面前的，是大慧穗！
　　“有劳梅大法师费心了。我们做臣子的，能为吾王分忧已属难得；如今，大法师竟然为吾王觅得佳偶，这才是真正的鞠躬尽瘁、为国为民呢！日后吾王与金奇人再生了王子……”
　　“请你出去！”梅薰只觉得心中一乱，登时头晕目眩：生……王子……
　　大慧穗抱起晕倒的梅薰，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她的笑容中闪出了一抹晶莹。
　　“你似乎很得意？”身后的声音稍带沙哑。
　　“菊主教，身为臣子的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
　　大将军转过身，她的头向右俏皮地歪着，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
　　“我并不开心！”菊英直言不讳地回击着。
　　“为什么不开心？为了大婚，攻打南半甸山村的计划就会暂时搁置了——这，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
　　菊英的小嘴紧紧地抿了起来，她的大眼睛也狠狠地眯了起来。

　　南半甸山村郊外……
　　“小粥粥，你有没有觉得村长大人很奇怪，似乎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我都没听说她经历过试练。”
　　魏才楚一只手领着小妹妹，另一只挥动着手中的树枝。她的话，与其说是说予小粥粥的，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而小粥粥显然明白姐姐的习惯，只是以笑来回应。
　　“还有，那个长得很妖媚的女人……一见她，果然跟父亲说的一样，王城的士兵都没有真才实学，只是靠欺下媚上来生存！都是流毒！原顺威也是个内心不净的人……”
　　小粥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前前后后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然后拉拉姐姐的手说道：
　　“姐姐！天快黑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小才楚这才觉得自己下山的时间是有点久了。本来是想偷偷跑下来找一找王城士兵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因为脑子里一下子装了太多的事而得意忘形了，拉着小粥粥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这时的周围，只有黄沙和怪石，竟然是小才楚陌生的地界。
　　“咱们好像迷路了！”小粥粥补充了一句。
　　“什么！难道你刚才没有认路吗？”
　　“我刚开始认得，但姐姐你走的路线太奇怪了，后面的路我就记乱了。”
　　小才楚觉得很尴尬：
　　“天啊！那怎么办？咱们也不能放信号，被村里人发现我们偷跑出来就麻烦了！”
　　“可是，天要黑了！我们总不能在外面过夜吧？”小粥粥的身体摇了一下——一阵大风吹了过来。
　　警觉的小才楚立即觉得这风来得怪异！四周一瞧，只见天上一个东西俯冲而来。说时迟，那时快，须臾就到了小才楚的近前。
　　“危险！”小才楚一把推开小粥粥，身体向前一扑，刚才立足之地顿时一阵狂沙。
　　小才楚回头一看，只见一把长枪直直地戳进地里，直没了半个枪身。
　　“飞天族！”魏才楚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她凝神向枪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空中很远处，一个黑点在上下飘乎着。
　　“小粥粥！我们跑！”小才楚一声令下，便与小粥粥分头向两个方向跑去。身后，不时传来“嗖！嗖！”的声音，那必然是飞天族在进行“狩猎”，只要被他们抓住移动的规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中一支长枪贯身而过，命丧黄泉。小才楚心中大急，最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会有飞天族袭击她们。不过事不宜迟，看样子，飞天族一直在追击小才楚，所以她心中稍安，并且依靠自己多年的锻炼，刻意绕圈子，以给小粥粥充分的时间隐蔽。待小才楚觉得再不躲就会被击中的时候，她迅速跳入一个石洞中。这洞中并不平坦，却是一座深坑，小才楚才一跃进洞中，就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向下坠了几尺。随着脚一占地，魏才楚身子一缩，卸去了下坠的力道。然后一个腾空，稳稳地站在洞中。只见这洞中一片漆黑，只有洞口的一片光亮在头上不远处闪耀着；落脚之地附近似乎也没什么毒虫猛兽或乱石器物。小才楚这才放下心来，静静地听着上面的动静。不一会，果然一物展翅降落，并在外面发出脚步声。小才楚暗下决心：只要你敢进来，我就一下解决了你！
　　可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惭惭远去。
　　魏才楚不敢大意。如果附近只有这么一个洞，那么很快，这个飞天族就会找到；另外，只要踏出洞外一步，就会被飞天族机警的双眼迅速捕捉到。那时，可就完全没有胜算了。魏才楚轻轻吸了口气，目前唯一的优势就是这洞中的漆黑——飞天族的眼睛生来就很少与黑暗打交道，在黑暗中，他们甚至还不如一个正常人。所以，只要在飞天族出没洞口的一刹那痛下杀招，就算是十个飞天族也毫无胜算。
　　正想着，小才楚的脖颈上一阵冰凉，紧接着一个粗重的声音低声叫道：
　　“别动！”
　　天啊！小才楚就才想起来，飞天族不光有强悍的洞察力，而且还有灵敏的耳朵和太阳岛第二快的身形！刚才这么长的时间里，这个飞天族就是用最快的方法靠近小才楚的身后的。
　　魏才楚觉得这次真是死不足惜——平时父亲教导的一切，如今竟然因会有所遗忘。如今，魏才楚只想着早死早痛快。于是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一切了。
　　只见身后的人并没有手起枪落令她身首异处。但是小才楚也明白，这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这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实在是太难过了。
　　“你最好给我来个痛快的！”
　　魏才楚的声音响了起来。身后的人一听，竟然拿开了长枪，并提着她的脖领，将她带到洞外。
　　“原来真是个小姑娘……”
　　魏才楚这才看清，来人是个面色沧桑，但却坚定果断的人。除了身后的一对肉翅，这人和普通人基本上一模一样——这是小才楚第一次看到飞天族人……
　　“刚才实在抱歉！”飞天族人面色和善，像个文弱的书生，“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小孩子——不过你的身手真是敏捷！竟然能躲过我这么多支‘追魂枪’。”
　　“好吧！看来你不会杀我了……”
　　飞天族人笑了笑：
　　“看来你和你的妹妹迷路了，告诉我你们家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去！”
　　送我们回去？小才楚觉得不可思议！第一次见飞天族就体会到了地狱和天堂的跨度——在飞空遨游……魏才楚开始心驰神往了……
　　“我家住在……”
　　突然一阵警觉——不能告诉他我家在哪——又是一阵警觉——飞天族的脸色又沉下来了……看来这次必须在地狱里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