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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庆云十二年 ...

  •   庆云十二年,初夏,上京城内,一辆低调不失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入。例行值班的侍卫本是随意一瞟,在看到马车上国公府的标志时,不由正色,即使是在权贵遍地走的上京城内,能称得上国公的也不过区区两家,不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侍卫能得罪得起的,遂只是象征性地看看,便立刻放行。

      “郡主,此番您回来何必这般着急?”一粉衣娇俏女子为身旁女子轻摇着扇,那女子身穿白衣,手持经卷,抬眼间刹那芳华。

      “在姑苏呆的时间着实长了些,上京这边还有些要事需处理,再则陛下诞辰将至。”女子抬眸看了眼身侧兴冲冲的小丫头,“紫芙,注意些,莫要惊扰了他人,若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儿,只管叫余叔买来便是。”

      “喏,莫不是想着马上要见着太子殿下了,郡主的心情竟这般好……”紫芙小声嘟囔了几句,便很快被外面的小玩意吸引住了视线。阮南臻看着像个孩子般雀跃的紫芙,哑然笑笑,只在听到那人名字时呼吸有那么一滞。

      不多会,马车已然驶到了镇国公府。早已听到消息的国公夫人王氏半个时辰前便等在了门前,看着面前挺立的少女,一向强势的王氏也惹不住红了眼眶,“阿臻,瘦了。”

      “怎么就一辆马车,下人怎么伺候的?”

      “婶娘,他们都在后头,估摸着还有一两日脚程。”

      “好孩子,看来你外祖家把你照顾得很好,如此我便放心了。你叔父今日当值,琛哥儿在国子监还未下学,知道你要回来高兴了许久,嘉姐儿也时常念叨着。”

      “臻姐姐。”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娇俏可爱,一上来就牵着阮南臻的手不愿放,直至再三承诺暂时不会离开,并拿出自江南采买的新奇物件,阮南嘉才眼巴巴地离开。

      穿过连廊,一路上遍布假山楼阁,不愧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极尽恩宠。回到听雪苑,苑内景色依旧,各种珍奇的花草遍布,雅致幽静,一看便知被打理得极好,屋内更甚,达官勋贵用作收藏的书画,在这也不过是装饰,随便一件物件便抵寻常人家半辈子的花销。

      “郡主,国公夫人待您真好。”是啊,她七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素来体弱,得知消息不过半载便也跟着去了。是刚刚嫁进来的王氏将她一点点拉扯大。那时的婶母远没有现在精明能干,还有些孩子气,看得出在家中也是受百般娇宠长大。初时她还有些抵触,渐渐地倒也习惯了。后来的琛哥儿与嘉姐儿便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比寻常人家亲姊妹来得还深厚些。

      刚入上京不过几日,便得皇后召见。阮南臻看着上首笑得开怀的女子,多年过去,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虽已三十出头,瞧着仍如二八少女,保养得极好,也极得陛下宠爱。

      “几年未见,臻儿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得亏我和玥儿说好了,不然现在哪抢得过朝中那帮大臣的夫人呀。”皇后笑着打趣。

      “也就姨母惯会打趣我。”皇后与阮南臻的母亲是手帕交,叫一声姨母也不为过。早年间两人有过口头约定,日后若有了子女,便约为姻亲。虽未成文,但朝中无人不知,皆默认阮南臻是未来的太子妃。

      两人说说笑笑,从早年趣事聊到现下时兴衣裳首饰,期间皇后身边的白芷姑姑拿来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初时不觉惊奇,细看才发现玉镯在有光处竟似有细线划过。“这是本宫第一次承宠后,太皇太后交与我的,历来只传中宫,便是如今的母后母凭子贵位为太后都不曾获得。现在母后便将它予你。臻儿,这是一份荣耀,也是一份责任。”

      “母后,臻儿省得的。”阮南臻本想拒绝,但看皇后郑重的模样,一时失语,最终还是收下了。

      “白璧无瑕,这玉倒是衬你。”

      “砚儿等会过来用晚膳,不如臻儿也留下陪陪姨母。”

      “只要姨母不嫌弃。”

      不多时,便有宫人唱到:太子殿下驾到。

      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太子宋砚便是中宫嫡子。传闻这位自出生以来便被立为储君,三岁能文,五岁时便可七步成诗,八岁可弯弓射雕,赤手搏熊,十二岁时更是代大梁出使番邦,仅凭唇舌化解苗蛮战火,从此扬名天下。

      少年俊美如玉,薄唇如削,双眼深沉如潭,风神俊朗,有如天人之姿,一袭月白锦袍,端的是灼灼风华。

      一顿饭食不知味,阮南臻时不时用眼神觑向对面的少年,到底年少,即使一向端庄持重的少女,面对未来的夫君时,也忍不住红了脸。

      “娘娘,婢子瞧着,臻郡主倒是同咱们太子殿下相配,晚膳时不知看了殿下多少次。”白芷为皇后卸下妆容道。

      “臻儿是个做皇后的料,无论家世,样貌,还是才情,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就是砚儿冷情了些,这倒也无妨,砚儿这般耀眼,加上皇后的位置,不怕她不动心。”

      这厢阮南臻下了轿辇,正在太监的指引下迈向宫门口,蓦然回首,看向太极殿与紫宸宫,两座殿宇,一为圣上议政处,一为皇后寝殿,高高耸立,睥睨皇城,那里是天下的权力中枢。宫墙内,朱墙黄瓦,雕梁画栋,光鲜亮丽下涌现着无数的肮脏与血腥和令人疯狂的权势。

      这些,是我想要的吗?

      东宫偏殿内

      “青黛,你说殿下今晚会过来吗……怕是来不了了吧。”青黛看着自家承徽倚栏的身影,只觉鼻头一酸。她早就知道今晚太子殿下会去紫宸宫用膳,据说……那位也在,现在已是戌时,估摸着殿下不会再来了。

      “也是,我不过就是一个姬妾,郡主才是他的妻,青黛为我梳洗吧。”

      待到卸去钗环时,忽见宫门前一个颀长的身影,赵初桐的声音都不禁染上了欢喜,“殿下,你……”

      月光盈满光辉,有几处枝桠剪影和着月光洒在宫殿,赵初桐往身侧的臂弯里靠了靠,“殿下,郡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桐儿,你应知晓,不论谁为太子妃,都不能改变你在孤心中的位置,待嫡长子一出,孤允诺给你一个孩子。”宋砚想起暗卫的回禀,阮南臻很适合太子妃的位置,也算得上是良善之人,如此这般,初桐也不会受委屈。

      七月初七为乞巧节,也是民间难得的盛会,未婚的男女可以在鹊桥相会,共赏美景。年轻的小娘子遇上中意的人亦可投掷香囊丝帕,以示爱慕。月老树下亦是人潮汹涌,纷纷祈福许愿,以求良缘。

      皇后以培养感情为由将阮南臻与宋砚聚在一起,明令二人去民间赏玩。宋砚虽不愿,终是去了。一旁的人是他的妻,他未来的皇后,也是他将来继承人的生母,这大梁江山未来会由他二人执掌,如无意外,他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过去,现在,未来。他向来分得清轻重,正如他再喜欢赵初桐,可他终究不会让庶子先于嫡子出生,也不会予她后位。皇家不会允许宠妾灭妻,更不会允许庶长子的存在。他身为皇家人,向来最重利益。

      阮南臻一路走走停停,不时看看两侧摊贩摊上售卖的物件。终于在一个卖发簪的摊子前停了下来,那小贩极有眼色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女,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俏丽,身上的布料也极好,想来是哪家的富家公子携美出来游玩。

      “郎君,我想要这个。”女子拿起手上的发钗,男人瞟了一眼,不过是桐木制的发簪,并不算精致,与寻常店铺尚有差距,遑论宫中。

      一旁的小贩赶忙帮腔道: “郎君,女郎若喜欢,不若郎君买些。”她又挑了些珠花和两个狐狸面具,宋砚向身旁示意,立马就有随从上前结账。此时的阮南臻已将刚买的发簪插入鬓间,面上带着狐狸面具,一手牵着宋砚衣角,一手拿着狐狸面具,即使刚被拒绝,也丝毫不显勉强。阮南臻并不是一个外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冷清的人,但眼前的男子是她从小心心念念要嫁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真实的一面,露出一些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性情。

      “素来听说京城有三绝:八宝楼的素斋,锦绣阁的头面,墨香院的笔墨。不若你我今日尝尝这素斋?”“唔唔,小姐结账便是。”阮南臻一袭帷帽垂至腰侧,紫芙亦是如此。彼时女子地位虽有提高,男女之防亦不如前朝那般严重,但二人还是不愿多生事端。

      二人结完账,自雅间出。紫芙先行一步,去唤马车。八宝楼常有达官显贵来往,故而多有雅间且设置巧妙。自紫芙走后,阮南臻便于庭前观赏了一番廊间花草书画,耳边传来调笑起哄声。想来是哪几家的富家子弟在此玩乐,以为此处无人,并放肆了些。不知怎的,聊到了自家姬妾。

      二人结完账,自雅间出。紫芙先行一步,去唤马车。八宝楼常有达官显贵来往,故而多有雅间且设置巧妙。自紫芙走后,阮南臻便于庭前观赏了一番廊间花草书画,耳边传来调笑起哄声。想来是哪几家的富家子弟在此玩乐,以为此处无人,并放肆了些。不知怎的,聊到了自家姬妾。

      “我爹说了,在外如何取乐都行,只不能弄出庶子。”

      “我家亦是如此,我家里那位出自世家大族,天天得供着,我只敢偷摸着出来找找乐子,万不能让她知晓,否则我爹娘得揭我一层皮。”

      “这男人啊,还是得出来找找乐子,家花哪有野花香呀。”

      “妾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也不知家里那些女人怎么那般在意。”

      ……

      “我竟是不知如太子殿下那般冷心冷性的人,也会宠一个承徽,听说前阵子刚升了良媛……”

      阮南臻有些怔然,原来他已有了姬妾,还那般宠爱……

      也是,寻常富家子弟在他这时多已有美婢通房,便是有子嗣的也不遑多让,也许……

      脑海中一时思绪纷飞。

      眨眼间,又是一年。

      三月,太子行冠礼。而此时阮南臻已有十六,太子大婚也正式提上日程。

      锦绣阁内,宋砚正与阮南臻一道挑选头面衣裳。宋砚看着面前的女子,几年的时间里,便已出落得极好。他虽无法给予她宠爱,但会予以爱重,保证嫡长子自她出,这已是他所能给予的极限。

      阮南臻指尖自一排排华服前划过,“这件。”候在一旁的掌柜便立时吩咐店内的伙计。

      太子随侍常九朝宋砚耳边低语几句,眼看着宋砚提脚便要离开。尽管声音压得很低,阮南臻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赵良媛”、“不适”的字样。

      “殿下。”宋砚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他会给她正妻的尊荣,除此之外,不作他想。那一瞬间,她读懂了他的意思。嘶拉一声,手中精美的衣物突然有了裂缝。候在一旁的随侍面面相觑,随即低头,视若无睹。

      “紫芙,我们回去吧。”

      “紫芙,我想静静。”自锦绣阁回来,阮南臻便于闺阁内待了整整一天。

      阮南臻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家是世袭罔替的镇国公府,母家更是传承数百年的士族门阀。自幼受父母宠爱,七岁时父母相继逝世,叔父袭爵。皇家感念父功,受封郡主,之后在叔婶的疼爱下长大。母亲陈玥出嫁时十里红妆,嫁妆数百台,房屋地契铺面更是不计其数。其父善战,其母善理财。陈氏逝后,其嫁妆便由婶母王氏打理,王氏为人精明却也敦厚,打阮南臻记事起,便教其生计,之后更是将产业全数移交给阮南臻。这些年下来,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外家南郡陈氏是颇有威望的大族,外祖母与几位舅母怜她,也时常接她前往姑苏小住,及笄前的两年更是常住此处。

      她这一生似是极为完美,生来便有泼天的富贵,惊世的美貌和令人艳羡的疼宠,唯一的不足不过就是未来的夫婿不爱她罢了。这有什么呢?纵使她不是他所放在心尖的人,可她是未来的皇后,未来储君的生母,即使不能育有子嗣,也是未来皇帝的嫡母,尊贵的太后,注定享有荣华富贵。皇后啊,天下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多少女人削尖了脑袋,挤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渴求在皇帝身边能有一席之地,连带着身后的家族飞黄腾达。在这个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时代,即使只是宫内一个小小的贵人,也是旁人眼中的天潢贵胄。

      本朝重嫡庶,开国之君便严禁后世子孙宠妾灭妻。寻常人家若有嫡妻在,妾室便永远只能站着,妾室需伺候正妻起居,被立规矩是常事。妾通买卖,稍有错处,主母便可寻了人牙子,直接提脚发卖,而妾所生的庶生子也永远在嫡子跟前矮一头。一日为妾,终生为妾。纵使有机会扶为正室,也须在在原配夫人面前执妾礼,日日跪拜。皇家嫡庶尊卑为之更甚。倘若嫡妻未能诞下子嗣承爵或嗣位,便由其择一子记于名下教之,其生母则赐死。

      因而,阮南臻全然不用担心赵良媛会危及自身地位。□□华富贵、无上尊荣是她所求么?

      她的父母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纵使无嗣袭位,在外界强压下,父亲也不曾纳妾,自始至终只有母亲一人。而她的叔父虽有两名通房,却也不曾真正碰过。

      民间虽有传闻,今上与嫡妻如何恩爱,可在太子出生后,后宫中便冒出了无数的公主皇子,当今的二皇子也不过比太子小了将将一岁。便是世人口中不好女色的启初帝,也育有五子三女。

      扪心自问,要她若皇后那般贤明地为丈夫纳妾选美,大度地将怀中的丈夫往外推,助其开枝散叶,博取美名,她做不到。

      自她有记忆以来,身边人便有意无意提起太子殿下。世人皆以为她爱他至深,其实不然,他于她而言更多的是年少的欢喜,少年时的痴梦,从小便被种至心间。但好在她于用情未深时,幡然醒悟,此时将情爱拔除,为时尚早。

      既如此,这亲,退了罢。

      “紫芙,备水,我要沐浴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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