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发故交 是夜, ...
-
是夜,秦州新都的迁都典仪洋洋洒洒,十里开外都能看见漫天的孔明灯点亮了秦州繁华的都城
既是新都,定址自然讲究得很,秦州四万万亩良田,此地乃是当今天子携钦天监亲自前往诸天洞府卜问才定下来的风水宝地
按说如此大动干戈,这新都的风水该称之为绝佳,可偏偏事与愿违,这风水极佳的好地方十里开外有一座鬼山
《山河志》中有记载,此山名作魍魉山,因天晴时落雨得名,自古就是个不祥之地,更不用说这些年来那山中还住进了个女土匪
女土匪名号不详,只听有幸活着从断崖寨中走出来的人提起过那人生了双浸过血的赤瞳,还养了支比御林军还骁勇的军队
这一来二去,流言就过了百张嘴,魍魉山就这么成了百姓口耳相传中鼎鼎有名的鬼山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魍魉山那位大当家的,确实是个混不吝的主,秦州迁都典仪威严庄重,灿金的布帛灯笼仿若九天繁星落入凡尘
——可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美景却被十里外那魍魉山满树的白灯笼给毁了去
万岁殿的天子看见这平分秋色的夜景是何感想尚且不知,但扶桑知道自家小姐谋划这一出算是开心极了
“小姐……咱们这么干,合适吗?”
扶桑忧心忡忡的将手中的白灯笼递给了她那坐在树上的小姐,而鼎鼎有名的荧大当家的却没回话,只将她手中最后一个白灯笼挂上了树梢
扶桑抬头去看,坐在树上的人正半仰着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灯笼摇曳的白光洒在那人身上的素缟上,凛冽的山风自她们身边呼啸而过,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当年素车白马的翻版,唯独她家小姐那双瞳中晃眼的血色里摇曳着当年没有的野心勃勃
荧惑不用低头都能察觉到扶桑的目光,她纵身自树上跃下,顺便回答了扶桑那毫无必要的担忧
“哪里不合适,秦二两选在今日迁都,那本小姐亲自为烛照军点一山长明灯又有何不可?”
扶桑到底还是年纪小,荧惑一句似是非可的辩驳就安抚了她原本不安的情绪
“原是如此……那我们要不要烧点纸钱给将军他们?”
“说得对!走,我们去找纸钱!”
刚安分下来的荧惑觉得扶桑此计甚妙,拖起扶桑就打算去库房寻点纸钱来烧,可路过小筑时却碰巧撞见了带人上山的阿螭
“当家的,有位读书人求见”
阿螭自然猜不出他家小姐这会要干什么去,可他已经将来客带上了山,毫无缘由的将人打发走不是魍魉山的待客之道,索性上前一步直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荧惑随意的挥了挥手,刚打算寻个由头将人打发走,就听到格外熟悉的声音自阿螭身后响起
“在下司赧,见过大当家的”
扶桑循声好奇的望向来人,却瞧见来人穿着一身洗到泛白的粗布短衫,脚下踩着粗制滥造的竹编鞋,而来人全身上下唯一看得过眼的大抵就是在那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白发,以及那张格外打眼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
或许是她见识浅薄,这种长相不似寻常却让旁人生不出半分怪异感的人,是她遇见的第二个
而那第一个,就是她家小姐荧惑
荧惑的步伐在听清来人声音时骤停,她猛然回身,状况之外的阿螭看不懂荧惑此举的反常,而心领神会的扶桑抬手就将在两人正中间傻站着的阿螭拉到了自己身边
“小姐,我同阿螭先去仓库找纸钱”
荧惑没接她的话,阿螭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下意识虚握住了扶桑拽住他的手,甚至连疑问都没问出口,脚就已经诚实的跟上了扶桑的步伐
“那人我们都不认识,留小姐一个人应付他不好吧?”
“榆木脑袋!咱们小姐能叫一个书呆子欺负了去?”
“啊?也,也对哦……”
丝毫没有避开人再说小话觉悟的两人踩着月光越走越远,荧惑的目光却始终定格在面前因为单独相处而显得格外局促的人身上
倒也是奇了,这人每次见她都是这一副想多看她两眼又怕被她吃了的神情,像极了山脚那只一见她就打着颤乱叫的大黑狗
“怎么不说话?再活一世司监正不认识我了?”
荧惑甫一开口就将司赧酝酿了一路的腹稿打回了原形,他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却下意识辩驳起了不相关的事情
“……我这次,不是监正”
荧惑有些疑惑,司赧却再次强调般的开口
“当家的,我这次没有揭皇榜,也没有进万岁殿,我甚至没进新都”
“我这次一下山就来投靠您了,不瞒您说,我现在身上半个子都凑不出来,您若是不愿收留我,那我只能去皇城根底下做乞儿了”
“噗”
司赧不知道荧惑在笑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这双连脚趾都遮不住的竹鞋过于滑稽,又或许是在笑话他这迟迟捧出的真心,再或许,是嘲笑他那毫无底气的痴心妄想
“怎么不去万岁殿要点路费?”
司赧想问个清楚,可造成困惑的人一开口就又换了话题
于是他再一次将自己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我想来确定您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
逆着月光站在小筑前的大当家的没再说话,司赧无端有些挫败,他来时酝酿了一路的肺腑之言,可当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甚至连回答问题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声音中的颤抖
两人相望无言不过几息,荧惑就耐不住性子伸手拽住了司赧的衣领
脆弱布料的撕裂声在晚间寂静的山中格外清晰,如果没有被抱着纸钱的扶桑撞见,估摸着还能更清晰一些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桑桑年纪小,当家的您别介意,您继续,您继续”
“阿螭!你别挡我!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习武之人不愧是习武之人,荧惑眼刀子还没飞到扶桑面前,正在锁仓库门的阿螭转身一个箭步上前就捂住了扶桑的眼睛
只可惜虚虚瞥见自家小姐好似正在强制穷书生的扶桑凭借着自己傲人的记忆力回想起了早些年间折央公主在旧都祭祀典仪上的壮举
而视线被阻也没能拦住此时格外兴奋的扶桑,她兴致盎然的拍了拍阿螭的手,没把门的嘴又溜出了没分寸的话茬子
“阿螭!咱们是不是要有姑爷了!这算姑爷吗?还是说应该算是面首——嘶,痛痛痛!”
阿螭试图捂嘴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荧惑丢掉自己扯下来的布料,揣着手行至两人前,抬手就给了掩着面都能看出笑意的扶桑一脑瓜崩
“再乱说话山中的灯笼明日就由你一个人去收”
被吓噤声的小丫鬟委屈的瘪了瘪嘴,阿螭也被荧惑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唯独胸前布料被荧惑一巴掌扯开的司赧笑着走来替两人解了围
“当家的扯坏了我的衣服,理应赔我一件才是”
“你倒和之前一样大方,遇着事就爱先顾别人,没听见这小丫头说什么吗?打折央那学来些个花言柳语,那面首一词能安在你身上?”
不给司赧再度开口的机会,荧惑话音一落就将话锋又转向了扶桑
“你可知道面首一词何义?”
“不,不知道”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扶桑默默拉下阿螭试图保护她的手,乖顺又怯懦的站在了荧惑的面前
“面作面貌之美,首作发饰之美,面首一词意为容貌昳丽的男子,这是折央给她豢养的男宠们取的代称,你这样称呼司赧,是在说他以色侍我”
扎着双环髻的小丫鬟难过得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一样,可还没来得及哭就被荧惑掐着婴儿肥尚未褪去的脸转向了司赧的方向
“给你四爷道歉”
“呜呜……四爷,对不起,扶桑不是有意的,扶桑只是觉得您和我们小姐很……”
阿螭这次的反应快得很,长臂一伸就将扶桑没说出口的“般配”囫囵个又堵回了肚子里
“小姐,那什么,扶桑到点该休息了,您和四爷也早早就寝哈,我,我们先走了”
明明也才半大少年模样的阿螭一弯腰就把扶桑扛上了背,荧惑懒得拦下两人继续说教,只目送着两人走远,这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司赧
“你就这么喜欢做那老实人?真那么喜欢我明日就把你打包送进万岁殿去!”
“当家的,我做那好欺负的老实人只不过是想留在断崖寨,您若愿意收留我,我自然不会再做这亏本的买卖”
或许是没想到司赧的嘴突然就能好好说话了,荧惑好似被气笑了起来,旋即她便放弃将人拉低的想法,踮起脚用力的抱住了身侧的司赧
“这次算你聪明,知道先来找我,没让我亲自去万岁殿逮你,好久不见,司赧”
司赧呆愣着站在原地,夜间的山风呼啸着吹灭了树梢的灯笼,却怎么都吹不灭他胸腔中无端生出的欲望,那欲望将困住他的尊卑有别尽数扯烂,驱使着他跟随自己的本能回应荧惑
于是他抬起手用力的将荧惑揽进了自己的怀中,熟悉的野玫瑰香味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好久不见,荧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