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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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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十七岁的回忆,我需要以十六岁最后一天为原点,建立一个以时间为横轴的故事坐标系。原点产生于我和我的恋人江何意在一中校园里措不及防的重逢,按时间顺序来记叙是她的意思。因为我记性不好,回忆的时候总是颠三倒四的。
于是我们俩一个捧着西瓜盘腿陷进沙发里高谈阔论,另一个坐在小马扎上拿着纸笔,在高谈阔论和刷刷刷整理时间线的闲暇之余被投喂西瓜。(毫无疑问是她记。)落地扇嗡嗡地工作着。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下午,家里的空调罢工了,等待修理的时间很难捱,但很适合回忆十年前的往事。
刚开始我对十年前的自己有一个错误的模糊印象:忧郁的文艺女青年或喝着快乐水但并不快乐的肥宅,抑或二者兼有之。总之就是把我的青春往45度或90度仰望到的洁白天花板上靠。江何意一听我的描述就笑得像朵花一样。
你哪有那么颓丧。江何意把手伸得老长,勉强地戳了戳我的脸,她不笑了,看着我说。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像一潭秋水。二十年里我一想到她,脑海里首先浮现便是这潭水。有时是无波无纹的,有时泛起千层涟漪。
九月初秋的风起于八月最后一天,吹得人内心荡漾不已。我吃了一口西瓜,暑气稍稍退散,吐出两粒西瓜籽和一句老套的开场白。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你要回忆的是十七岁,不是七岁。江何意纠正了我。哦,那好吧,我喂了她一勺西瓜,为自己的小错误买了单。
我第二次遇见江何意的时候是在高二开学返校的八月三十一日。
下午三时的阳光耀眼夺目,路过林荫小道,低空掠过灰雀和它们的啁啾,光斑和躁热像火热的浪潮一样向我奔袭而来。我来早了。行李箱在并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上轱辘轱辘吃力前行,在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空荡中回响。我需要一罐冰可乐,我突然想到,可我腾不出手来。
高二分科,重新分了班,也换了宿舍。高中生涯最痛苦的时候就是搬宿舍。对我而言尤其是。家里人没人能送我从B区到A区上学,学期初末我必须打某滴。因为不希望麻烦别人,我总是一次性把所有行李拉扯上,而不是让出租车司机等我来回搬运。
说起来,年轻人就是有力气。当时的我右手拉一只巨大的行李箱,箱杆上扣一个绿油油的望料盆,背一个鼓囊的白色双肩包,左肩上挂个大的,手上捏着小的手提包,这里面既有生活日用品也有知识的重量,好像背了半座泰山在身上。但也竟能勉强走上两步,十七岁的我也不可能想到未来的自己变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就是在这种拎着大包小包龟速前挪的状态下,我一边额头涔涔冒汗,一边幻想着自己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铁T形象靠近,然后路过了当时正在盯猫的江何意。她当时像一根修长的刚粉刷过的洁白的柱子立在那儿,低头盯着端坐在长椅上的大橘,被树荫包围。
她回头瞟了一眼路过的我,我也随意地瞟了她一眼,四目相接,这在电影里铁定得来个慢放特写含情脉脉,故作惊讶地说“是你”,但现实才过了0.5秒。
0.5秒后我们默契地收回了各自的目光。我又挪了几步,惊起了一只原本在稀疏的草丛里蹦蹦跳跳的鸟。
林、秋、月。
我好像听到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扭头一看,一滴汗正好滑进了我的右眼。于是在疯狂地眨眼的同时,我看见光影在那根白柱上游走变幻,如雕刻刀反射来一刃寒光,眨眼间那柱子便簌簌落下白块儿,逐渐显出人形,最后精雕细琢出一个白玉美人塑像,袅袅地向我走来。
她手里的可乐罐显得那么的真实。
你没事吧?你的眼睛。白玉美人的口吻似是关心,有点儿担忧。她的声音轻轻地让人如沐春风,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的眼睛在光下显现出透亮的琥珀色,一如夕照下的泛金泻银的江水。水面上微风乍起。我额头上的热汁瞬间变成了冷汗。
呃,没事没事,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部肌肉,很有礼貌地说,你好,呢,你是,我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谁”和”哪位”之间斟酌了一下,选了后者。
多年以后我俩再谈起这段重逢,我还是免不了尴尬,关于认不出小学关系不错的同学而同学却记得我这件事。江同学当时面上自若,十年后才迟迟地用一个哀怨的眼神责问我:她也没想到我忘性这么大。
而当时的江同学云淡风轻地作了个自我介绍。
哈哈,何意,好久不见,你变化真大。我胡乱说着些什么,只觉身上的行李越事愈发沉重。
你住宿吗?我胡乱问着些什么。
没有,我不想和别人住在一起。
哦。那我先走了,东西太多,得搬。我风一样地转身就走。
江何意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一听下意识以为是客套话“要我帮忙吗”,于是头也没回就来了一句“不用,谢谢你”。后来等我搬完东西,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句“那好吧,再见”。
那好吧,再见。
不用,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