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见南山》思暖知寒

98、第 98 章

　　记忆里，巫妖一族，曾不叫妖。

　　她们叫金乌。

　　那时从来没有妖怪的说法，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不同于自己一类的，称为妖的呢？

　　姬无夜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漠的看着眼前幻境中的大火，红光照的她的脸暖烘烘的。

　　她抬手将两人拉出了这场回忆。

　　韩三七再次站在铜镜前，铜镜上的那些金丝小花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还没等她细细打量，姬无夜一个抬手，她又飞了起来。

　　“你又干嘛！”

　　“不是觉着我在撒谎吗？那就让你看看，我的记忆。”

　　“母亲！你回话！回答我！母亲！”

　　姬无夜跪在地上，周身缠着金色的锁链，她奋力往前挣着，锁链被她带动的哗哗响。

　　“母亲！你为什么要相信丁因！他跟那群妖道是一伙的，是一伙的！母亲！他想要用茉婴控制巫妖一族！他才是那个背叛者！您怎能信他！母亲！”

　　暗处走出来个一身白衣的清俊青年，“族长已经休息，大小姐，您这般吵闹，委实不太好。”

　　“我要见我母亲！”

　　丁因走下台阶，站定在她面前，“何必呢？茉樱的种子我已经撒遍了周围，这里里外外全都在我布控之下，连那只刚出生的小乌鸦，我抬抬手，它就得乖乖飞到我面前。”

　　“我母亲不可能会被茉樱所控，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说的对，巫妖一族之主，怎么可能被小小的茉樱花所能控制，那你想想，为什么她要用这金羽链锁住你？为什么你在这里吼了半个时辰，她都从未来看你一眼？”丁因眼中，藏着势在必得的阴狠，“你的母亲，巫妖之主，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那一刻，韩三七看到即使跪着也不肯屈服的姬无夜，眼里的光一瞬间灭了。

　　巫妖中的雌性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只要眼神交汇，就能控制人心，供她们驱使。她们与魅妖不同，魅妖以蛊惑为主，心志坚定的人，便有可能不会受其影响，巫妖的弱点，一在不能长久自存，二在雄性身上的金羽。雌鸟控心，金羽解心。

　　雌性金乌成年之后，都可以去寻一个人类结灵契，她们助人心想事成，事事顺意，人类以身体为祭，助她们顺利行走世间。随意控制人心人身，无任何代价约束，这于天道而言是不允许的，所以雌性金乌成年之后，若没人类相助，会很快灵力消散，归于天地，若她们依附人类，自是要鼎力相助，确保自己更好的存活下去。

　　每只雄性金乌身上都会长出一根金色的羽毛，在通体黑羽中极为显眼，这金羽若是在任何一个人类手里，那雌鸟便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这个人，巫妖族中，会在每只雄鸟成年时长出金羽的第一时间将其收集起来，制成的金羽链便是家法时用来锁犯错后辈的罚具。

　　姬无夜想起来她们什么时候被人类称之为妖的了，樱木化形，借助茉婴成为傀儡师的时候，人类将她们，和樱木傀儡一起，视作了妖物。

　　她们栖居的山中林木众多，有一种樱木花开金色，花蕊血红，状似茉莉，这种花的香味也能控制人心。

　　樱木是不需要人类的，相反，与人类接触的越多，沾染的尘间气息越重，反倒越不利于他们的修炼，可明明金乌一族，就是借着人类越来越好的。

　　人类太好控制了，山间苦修又哪有尘间好玩有趣，而且，凭什么她是个随便什么鸟都能来啄她一下，踩她一下的木头，而金乌就能被人类称为神鸟，她们能给人类的，她也能！

　　“我不太清楚樱木和丁因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丁因想做家主，樱木想代替金乌，大概就是这样。”

　　“樱木蛊惑控制钟源身边的人，丁因用金羽链控制你，所以，你没来得及救她？”

　　“不是来不及，是救不出，她当初是被金羽链锁在火海里，她以为，不仅她的弟弟和爱人背叛了她，我也背叛了她，而画灵只是一幅画，救不出她……”

　　“后来呢？”

　　“我当了家主，那些人类砍了手脚丢进火里烧了，丁因的翅膀也被我砍了，就放在二楼，你等下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

　　韩三七想到铜镜之后那架木质楼梯，摇摇头，她不是很想知道衣柜里除了放衣服，还能放其它什么。

　　“你都做了家主了，怎么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一个蠢道士干的好事！”姬无夜想起来就恨的牙痒。

　　孟清棋和钟渠，她是丢进火里了，马若随可没有，她把他的手脚砍掉碾碎成肉泥塞进他嘴里，再用布条绑上，用火熏瞎了眼睛，又用金羽链把他挂在了钟源坟前的那棵柳树上，想起来了或心情不好了，看看钟源的同时，顺便拿柳条抽他缓解一下情绪，她用灵力吊着马若随的命，又因金羽链捆着，旁人看不到他，过路人路过这坟头时，听着旁边的柳树发出的呜呜声，最多觉着这风声有些瘆人罢了。

　　普通人看不到，不代表道士也看不到……

　　“那个死道士，我不就挂了个把件玩吗？又没弄死他，那牛鼻子老道非要说我是只害人的妖，我没打过，他就把我封起来了！”

　　韩三七:“……”

　　可能人类和妖的习俗不同，人类不会把人彘称之为把件，还没事用柳条抽着玩……

　　“你母亲为什么要帮着丁因？”

　　“……不重要了，这只是我族内部的事情，跟这个没关系。”

　　韩三七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玉佩，“所以，你不是靠这个操控我，而是你碰不到这个？”

　　“跟玉佩没关系，挂玉佩的那根绳子里，掺着半根金羽，我拽不掉。也就是这半根金羽，让我只能控制你的身体，控制不了你的心神。你能不能把它摘了？”

　　“……你觉得呢？”

　　“我又不会害你，跟你说这么多，记忆也让你看了，你还想怎样？”

　　“我又不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而且你又是看手脚翅膀，又是把人丢火里烧的，我怎么能确定你会像对钟源一样对我，而不是她弟弟那种待遇？我总觉着你好多事都没跟我说清楚！”说着，韩三七把脖子上的红绳攥的更紧了。

　　“……爱信不信！”姬无夜气的直接把她推出了镜子。

　　韩三七退了几步站稳后，面前的铜镜里映出的已经是自己的容貌，那铜镜周边的掐丝金花看起来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装饰，没有任何诡异的红光。

　　“去睡觉，睡完明天回家，别待在我家里！”脑海里姬无夜的声音又凶又霸道。

　　韩三七撇撇嘴，本来就不是她要来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刚刚领她进来的小姑娘，此时又将她领去了卧房。

　　躺在这间比她的房子还大的卧室里，感受着身下的真丝触感，韩三七感叹道，也是托了姬无夜的福，让她也享受到这大小姐般的待遇了。卧室里点了香，她不知不觉便已睡了过去。韩三七好像做了很多梦，混乱不堪，睡不安稳，又醒不过来……

　　月光下，姬无夜站在床边看着深陷梦魇的韩三七，叹了口气，她没骗她，却又不可能跟她尽数说明白，因这半根金羽，她不得不跟自己绑在一起，而又因为自己，她之后的危险，恐怕会越来越多。

　　姬无夜伸手去碰她颈间的红绳，却被烫了手。

　　看着指尖的红印，她苦笑，又忘了，她现在，是妖了。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姬无夜说她不摘绳子，后续会有越来越多的危险和麻烦，那时姬无夜来不及保护她的话，可就不能怪她了。

　　韩三七只当她是在威胁恐吓自己，哪儿想到，麻烦一件接一件，更后悔听了她的鬼话摘了绳子，现在好了，她看着自己双手拿着斧头砍人跟砍笋头似的，都快看免疫了……

　　尽管姬无夜一直在跟她说，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是被樱木控制的傀儡木，但她还是不能接受，那血溅在她脸上的温热感，根本不是一句“傀儡木”就能忽视的。

　　一个正常普通的上班族，开始面对不停的追杀，反杀，韩三七觉着自己不是在崩溃的边缘，就是在妖化的路上。

　　季庭礼拿出一颗“核桃”样的东西放在手心，“韩老师，我可以帮您解决您现在的困境，只希望能换您手里那半根金羽，如何？”

　　“稍等。”

　　韩三七跑进卧室，问姬无夜:“那是什么？”

　　“灵木核，能为我提供一个寄存体，这样我就能离开你的身体了，就相当于了给我一个新身体。”

　　“有副作用吗？”

　　“没有，但这东西是靠灵力维持的，灵力没了，我就也没了。目前来看，他手里这核灵力看起来蛮充足的，一时半会儿没不了。”

　　“那不挺好的？你要不要出来？”

　　“你早就想摆脱我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呀，咱俩共用我一个身体的，很多事不是也不方便吗？要不，咱跟他换？”韩三七声音带着点心虚，她何止是想，但姬无夜到底是救过她很多次的，怎么样都要跟她商量一下。

　　“让我先跟他聊聊吧。”

　　姬无夜出来的时候，季庭礼正端正的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出来，向她微笑点头:“韩老师考虑的如何？或者说，姬女士？”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半根金羽，要那个又是做什么？”

　　“韩老师的这根金羽是怎么来的，我想她应该自己跟您解释的很清楚，我自然也有我的方法查，至于做什么，这是私事。”

　　“哼，不说我也知道，因为那个疯了一样的御灵师吧，叫什么来着？姓白好像？”

　　季庭礼脸上的笑意变淡，没有开口。

　　“你要这半根没用，想要制成锁魂的金羽链，少说也得上百根，而且我不是听说她死过一次魂魄不全吗？这种的，金羽链不一定能锁的住。”

　　“姬女士知道阿然？”

　　“听说过一些。”

　　“您不是被封印在殷巷山很多年了吗？”

　　“……”

　　姬无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是被封印，又不是被隔绝，有的是小妖找她聊天说八卦好吗！

　　“你少管，半根金羽换灵木核，怎么看你做的都是亏本买卖，那个御灵师对你这么重要？而且我可提醒你，像她那种魂魄不全的，就算锁的住，不一定能留得住。”

　　“这个就不劳姬女士您费心了，我们只做好现在的交易就好。”季庭礼将灵木核放到姬无夜面前，示意她可以先查看。

　　姬无夜拿起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问题，将那根红绳扔了过去，“你就是个普通人，确定你能拿得住？”

　　韩三七因为这个被追杀多少次了，要不是有她，早没命了。

　　“我想你们都误会了一件事，在您没进入韩老师体内前，即使戴着这个绳子，她的生活不是也一直都很安稳吗？您和金羽一起，才让她成为一个活靶子的。”

　　韩三七:“？？？”

　　姬无夜:“……”

　　季庭礼看着对方的表情也意识到，原来她们之前真的从没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最开始，金羽是雄性金乌用来求爱的，一旦靠近雌性金乌，它会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灵力气息。

　　季庭礼:“……我以为，您是故意没告诉韩老师的。”

　　姬无夜怒吼:“我真忘了！”

　　这种金乌族的常识，她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单身鸦真的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