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雨落的宝宝

126、香雪红花

　　往往事实难料，我们跟着云破天来到一个低凹处，由于疾走，呼吸粗重起来，面前哈出的气息遮住了我的视线，下一刻，师父伸手拉住我，把我摁在怀里，我愣了愣，师父这是怎么了？
　　只听云破天破碎的说：“暴风雪。”
　　暴风雪？暴风雪提前来了？我在师父披风里喘不过起来，惊恐的动了动。陡然，风声紧了，狂风卷着暴雪逼得人飘摇，抽走了微薄的空气，打在身体上，似乎会撕碎皮肤，我想起了那些被冻结的血淋淋的尸首，这雪原上的暴风雪异常的厉害，能割破人的防护，撕裂人的肌肤，夺取并不富裕的空气。
　　窒息，冰冻，风雪，哪一样都会要了人的性命。
　　我曾被浸泡在冷水里，黑暗和恐惧侵蚀着我，我曾在波涛汹涌的长江水里任浑水淹没我，冰冷的水一次次的浸泡，即使我的得到了重生，也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这创伤曾让我很自卑，很彷徨，在空旷的时空里，我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是否还存在，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没有希望被人救走。我是怎样活下来的？我肩头上的痛，时刻提醒着我：天蚕丝是我最亲近的人送给我。就在那时我执拗的开始报复师父，我把所有的恨都加在他身上，这是他欠我，他要还的。
　　耳边只有尖厉的风声，甚至师父的呼吸声都没了，要不是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我会以为自己一人在冷冰里。他的心跳咚咚，安稳有力。一个女人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怀抱，可是此刻的心跳对我来说是最后的晚餐，在一抱之后，无论是否活着，都将随着风雪远去。
　　只是很多年前的风雪却如此缠绵，曾记得琼花缭绕，曾记得黑发白地，曾记得那唇齿间的温柔，曾记得那双灼灼光华的眸子，曾记得那汗湿的体温，耳边还是寒风冰雪，我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风雪不再可怕，甚至有些亲近，我渴望触摸那些飞舞的白色，它们自由的飞翔，义无反顾的涌向大地的怀抱，至死不渝。我伸出手，只是一会，手上便是一层晶莹，白的透明，白的温暖。
　　我猛的挣脱开师父的怀抱，那是我的手，我的手上是红色的雪，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手掌，涓涓汩汩，瞬间被冻结在掌心里，我扭头看师父，看到了他惊恐的模样，带着厚厚防护的他没有料到我会挣脱，我的手上没有带任何东西，光洁的手指沾着鲜血，却没有痛。
　　我的声音卷着雪花，变得有些惊喜：“师父，我手上开了一朵红花，————-”话还没说完，便灌进了寒风，整个身子似乎要被卷走。
　　也只是一阵晃动，我的手很快被抓住，手上的冰雪让师父惊颤，他竟吼道：“你不要命了么？说了多少遍，这风雪会毁了你的一双手。”
　　师父满身的戾气骤然提升，那双清浅无波的眸子瞬间凌厉，那是一种杀伐决断的气势，是一种可以把人捏死的力量。师父的手曾在我喉间，我本能后退，身子一滑，我师父的手不可避免的被抽离，就这样我被风卷进了雪花里。
　　这一刻我在想如果我被雪埋了，是不是会像麦苗一样，来年春天会变得郁郁葱葱？
　　我还能醒来吗？自己是那样的凌乱，一如这么多年来自己凌乱的梦，是不是自己真的就做了个梦？只是恍惚，恍惚到自己竟以为这些全都是真的？我的手指依旧是一指禅的敲键盘，我依旧喝着普洱，我依旧会嚼着枸杞子，依旧会因看小说而流泪，依旧会因为一首歌而伤悲，我依旧傻傻的生活，张开眼，面前依旧是一篇篇的论文，那样的凌乱散漫的生活，什么仇恨，什么感情，什么正道大义，只是自己茶余饭后的谈资。
　　别睁眼，别睁眼，其实什么都没有，自己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身体背叛了意志，我缓缓睁开眼，满眼的步入眼帘的竟是尸身，那些被积雪掩埋的肢体被风雪卷起，我竟与他们躺在一起，那样的恐怖凌乱，我干呕着爬到一边，蜷着身子，却发现了自己的那只手，伤痕布满了冻伤的手面和手背。
　　伤痕？这只手会不会废了？我眼皮跳了一下，掀开眼帘，一点绿挤进来，我揉揉眼，是的，是绿色，我抱着腿，怔怔的，慢慢的爬向那片红紫掩映的绿色。
　　绿雪草，没错，我仔细的瞧着那些惊喜，完全忽略了周围那些断肢残臂。
　　那不是一点，是一片，红色紫色交融着绿色印着莹莹的白雪，颤巍巍的抖着，一点剔透，一点娇弱，一点柔韧，一点圣洁。
　　此刻我竟想膜拜它们，感谢它们的色彩，感谢它们来到我的面前。
　　我掉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迅速的扭回去，是的，那些花儿还在，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这么一大片的绿雪草竟然全开了，师父有救了，师父的眼睛，我摸着那花瓣，师父的眼睛一定还会那样的出色，还会饱含如玉般的光泽。我伏在雪地里，低头嗅着这些花儿，青青的只有雪的香气。
　　雪是香的，那种清清淡淡的心旷神怡的香。
　　我触摸那些绿，那些红紫，那些骄傲的生命，师父说一花一草都是有生命的，我告诉它们：请你们一定保佑我走出这雪原，找到师父，把我一身的孽债还清。那些花儿颤巍巍的摆着头，晶莹的雪花摇曳着，我不停地采摘，我想我一定会等到师父他们来找我的。
　　师父，请你一定找到我，你可知道我对生活的渴望？我不想一次次的陷入死亡的境地。曾经的水牢里，我一个人度过了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的黑暗生活，你可知道我是怕黑的，我害怕那些黑暗，那些恐惧，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
　　师父，你可知道我重生的代价是那样的残忍，我生生的剥除了自己最深沉的渴望换来了我自己的重生。
　　师父，我是自私的，我很想活下去。
　　袋子中的绿雪草多了起来，师父你在哪里？请你找到我，你可知道周围是什么？那些被撕裂的身躯在我眼前。师父，你要是找不到我，我会不会也是这般？
　　想不到雪原也会有黑夜，风停后，黑色铺天盖地的罩下来，只有积雪的一点点白，师父，我不想与那些东西在一起，我怕我自己也会变成这般。
　　我一步一步离开，走进茫然无边的雪原里，可是师父，我分不清方向了，你在那边？我该怎样走？我一声声的呼喊你，仿佛你的名字就是我行走的力量。
　　我是那样无能，走几步就会摔倒，师父，能不能让我在怀里再哭一哭？哭我的爱，哭我的债。
　　师父，我双手为你摘了绿雪草，你竟不能找到我？你可知我现在弓着腰，走不动了？
　　常人都说情到深处无怨尤，可是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怨，是不是我不够爱你？
　　师父，一个人的呼吸没了，并不代表一个人的死亡，所以请你找到我，我会努力保护我的心脉。
　　师父，请你找到我，我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你。告诉你：你的眼睛一定会好，天空还是像以前一样的蓝，白云一如既往的悠闲。
　　靡靡天色，前尘往事你都已忘记，你是否还会记起我？你是否会走进我的小楼，是否会找到书房里那些被尘封的画像，我曾细细抚摸过，我曾一笔一笔的描绘，哪怕是细小的发丝。
　　你身上捻熟的温度，你手指的力度，你的低声笑语，你的沉思容颜，你清冷的身影，你回眸冷厉的目光，你斑驳的脸色，你手上的伤痕。师父，这一切我本不该记录，可是我害怕我会忘记，你那么平静，你忘记了吧？忘记了曾经你用滚烫的面颊灼热了我的泪，忘记了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孩子，我们之间真的就是那么容易被遗忘？
　　师父，我这一生再有孩子的机会很渺茫了，我是那样的渴望有个孩子，希望一个孩子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希望可以感觉自己的骨血在体内成长的快乐，希望自己体内的血在一个孩子身上汩汩流淌，我希望有份亲情可以让我眷恋。可是这份渴望真的很渺茫了，不管我怎样，以后的日子只是我一个人孤独的生活着。
　　师父，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可是---，可是你在哪？仰望黑色，师父你是黑还是白？一片片的雪花伏在我的脸颊上，安慰着我。
　　当一层层的积雪伏在我脸上，我想说：师父，只要你找到我，我就放手。我会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珍惜自己，像以前一样开心，一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