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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陈紫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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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紫汐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是温热的。宁逸辰蜷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她没敢动,只是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支起一点身子,对着自己和怀里的哥哥录了一小段视频。
视频里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难得柔和:“哥哥今天状态还行,昨晚睡了好几个小时,早上没有哭闹。大家放心。”她把视频发到了几个人的小群里——宋南箫、慕容怡,还有几个真正关心宁逸辰的人。很快,宋南箫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字,慕容怡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陈紫汐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宁逸辰。他还没醒,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掰开,又被他重新攥住。反复两次之后,她放弃了,就这么半躺着,任他抓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宁逸辰醒了。他睁开眼的瞬间,瞳孔先是茫然地扩散,随后像是被什么记忆击中,身体猛地一僵。陈紫汐立刻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哥哥,是我,汐汐。没事的。”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慢慢将他从恐惧的边缘拉了回来。宁逸辰的身体松弛下来,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陈紫汐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然后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新睡衣。宁逸辰身上还有伤,不能泡澡,只能一点一点地擦。
她回到床边,宁逸辰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只被搁浅在岸上的贝壳,安静得没有声响。陈紫汐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坐到床沿。
“哥哥,我们先擦一擦身体好不好?擦干净了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怕水的孩子。
宁逸辰没有反应。她便当他答应了,伸手去解他睡衣的扣子。他任由她摆弄,手臂被拉起来就垂着,被放下去就搭着,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骨架的布娃娃。陈紫汐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发闷,但面上不露分毫。
她用温热的毛巾先擦他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每一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宁逸辰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陈紫汐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说了一句:“哥哥的手真好看。”
宁逸辰没有回应,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她接着擦他的胸口和后背,动作极轻极慢,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有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淡粉色的新肉,每一处都让她眼底的寒意加深一分。但她手上的力道始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毛巾移到小腹的时候,宁逸辰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猛地蜷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缝隙里。喉咙里发出急促的、破碎的“啊啊”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陈紫汐立刻放下毛巾,整个人贴上去,将他拢进怀里。她一手搂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埋在自己颈窝,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遍一遍地低语:“哥哥,是汐汐,是汐汐在给你擦身体。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不要怕,乖宝,不要怕。”
宁逸辰的叫声渐渐小了,但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他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环住了陈紫汐的腰,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她怀里。陈紫汐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她胸口,也感觉到他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乖宝,汐汐在这里呢。”她亲了亲他的发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们把最后一点擦完好不好?擦干净了,汐汐给你讲故事。你想听什么?讲那个小女孩和小哥哥的故事好不好?”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他也给不出回答——只是用一只手臂稳稳地环住他,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毛巾,极轻极快地完成了最后的擦拭。整个过程宁逸辰没有再叫,但他一直把脸埋在陈紫汐怀里,身体不停地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陈紫汐的心疼得几乎要裂开,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干净利落地擦完,又迅速给他套上那条印着小奶牛图案的柔软睡裤。
“好了好了,擦完了。”她把他整个人重新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拉过被子盖住他,然后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哥哥真乖,真勇敢。现在汐汐要开始讲故事啦。”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一条温暖的小溪,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很爱笑,很调皮,她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爸爸和她两个人。后来有一天,爸爸带回来一个新妈妈,新妈妈还带了一个小哥哥。那个小哥哥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小女孩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哥哥,就特别喜欢他。她每天都跑去找他,跟他说话,虽然小哥哥从来不回答。她把自己的糖分给他,把自己的玩具塞到他手里,下雨天把自己的伞举到他头顶——虽然她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有一天,小哥哥终于开口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他说——‘你头发湿了。’小女孩愣了半天,然后笑得像个傻蛋一样,眼泪都笑出来了。”
陈紫汐讲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宁逸辰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不再颤动了,手指也松开了她的衣角,安安静静地沉入了睡眠。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像是那个故事里的小哥哥一样,暂时忘记了一切疼痛。
陈紫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泛酸。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她没有解释这句“对不起”里包含了什么——是为曾经的疏忽,还是为没能早点找到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只是又亲了他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被他压麻的胳膊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温柔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的肃杀。
地下室里,人已经齐了。
亚瑟为了赎罪,把那几个雇佣兵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一个个跪在地上,鼻青脸肿,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一轮了。角落里还多了一对中年夫妇——宁家二叔和二婶,两人被捆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惊恐。
“小汐……”宁家二叔看见陈紫汐走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小汐,二叔一时鬼迷心窍,你饶了二叔吧。二叔再也不敢了,再也不跟你哥争家产了,求求你——”
“啪。”
一鞭子甩过去,宁家二叔惨叫一声,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二婶吓得尖叫起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饶你?”陈紫汐握着鞭子,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在做梦吗?”
她没有再说话,但地下牢笼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陈紫汐一鞭一鞭地抽下去,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地方,却又不致命。她的眼神始终是冷的,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抽到第七鞭的时候,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忽然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卧室的监控画面——宁逸辰在床上剧烈地挣扎,手脚乱蹬,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
陈紫汐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今天先放过你们。”
身后是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几乎是跑着回到卧室的,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情景让她的心脏骤然收紧。
宁逸辰整个人陷在梦魇里,身体不停地抽搐,脖子向后仰着,露出脆弱的喉结,眼睛翻白,舌头不受控制地外翻,嘴角溢满了口水。他的嘴唇在艰难地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
“……不……救……妹……”
“……妹……疼……疼……”
“……不要……救……妹……疼……”
那些破碎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陈紫汐的心里。她知道他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怎么也逃不掉的噩梦。那些恶心的手,那些恶心的东西,那些无边无际的疼痛和绝望。他在梦里拼命地喊她,可她不在。
“哥哥!哥哥!醒醒!”陈紫汐扑到床上,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钻了进去,用四肢紧紧缠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伤到自己。她低下头,嘴唇胡乱地落在他的额头、鼻尖、脸颊、嘴角,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哥哥,是我,汐汐来了,汐汐在这里,不怕了,没事了,哥哥你看着我,看着我——”
宁逸辰没有醒来。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双腿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嘶哑叫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头和衣襟。陈紫汐连忙托起他的头,让他的脸侧过来,防止口水呛进气管。
“哥哥,哥哥,哥哥……”她不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心疼,但宁逸辰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能看见,能听见,就是触碰不到。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异味。陈紫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宁逸辰在极度的恐惧和痉挛中,大小便失禁了。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扭动,那些污物蹭得到处都是,床上、被子上、两个人的衣服上。
她没有丝毫的嫌弃,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把嘴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没关系,汐汐在呢。脏了也没关系,汐汐给你洗。”
慕容怡是十几分钟后赶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紫汐正抱着宁逸辰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浑身狼狈,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慕容怡什么都没说,快速打开医药箱,给宁逸辰注射了一针镇静剂。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宁逸辰的抽搐慢慢平息了,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像一台过热的机器终于被按下了关机键。
慕容怡仔细检查了宁逸辰的生命体征,又查看了他身上的伤,确认没有新发的问题后,才直起身来,看着陈紫汐。
“怡姐,我哥他没事吧?”陈紫汐的声音有些哑。
“身体上没有大碍。”慕容怡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他这是心病,创伤应激反应很重。单靠镇静剂不行,需要系统的干预治疗,还有长期的心理治疗。”
陈紫汐点了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小汐,你先去洗洗吧。”慕容怡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污渍,语气里带着心疼,“这里我帮你看着。”
“谢谢怡姐。治疗的事就交给你了,麻烦你今晚跑一趟。”陈紫汐的声音很平静,但慕容怡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傻瓜,跟我还说客气话。”慕容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去客房,有事就喊我,我今晚不走了。”
陈紫汐点了点头,弯腰把宁逸辰从床上抱起来。宁逸辰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得很沉,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绵长而安稳。陈紫汐抱着他走进浴室,用脚带上门。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慢慢弥漫了整个空间。陈紫汐把宁逸辰小心地放进浴缸里,让他半躺在温热的水中,然后挤了沐浴露,一点一点地给他清洗。
“哥哥,汐汐知道你最爱干净了。”她一边洗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说话,“我们洗香香,换干净的床单,然后舒舒服服地睡觉。”
宁逸辰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消瘦。陈紫汐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把泡沫揉进发丝里,又用水冲洗干净。她洗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动作始终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洗完澡,她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一条大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吸干水分,然后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整个过程宁逸辰都没有醒,睡得像一个婴儿,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陈紫汐把他放回换了新床单的床上,盖好被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折腾了一夜,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睛却闭不上。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宁逸辰安静的睡脸,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陈紫汐终于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合上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