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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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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缚是个极聪明的人。
聪明过度的人不会让自己身上沾染鲜血。在他们眼里,那东西不洁净。
废弃的叉车铲了过来。连车底座抄起。
季世木不得不横进车窗里才不至于让自己掉落下去。
这一刻眼中的世界天翻地覆,就如水晶玻璃雪球中的世界被人手颠倒了。
北洋伐不得不用尽全力抓住她,他也害怕她掉出去。
掉出这个残碎的世界。
季世木注意到,北洋伐的身体应该受伤过,只是肾上腺素让他忽略了疼痛。
此刻他抓紧她的手臂正在流淌出鲜血来,两人都刻意忽视了。内心却各自扬起不好的预感。
叉车把车体挪出了黄沙堆。
北洋伐不由自主的开始加重呼吸。
“北洋叔,你松开我。我自己可以抓紧车窗——”
她的身体在下滑。缓慢的,但是自己感受的到的速度。
如果操作着叉车的人不把他们放下去,她很可能半分钟之内就凌空摔落。
底下黄沙碎石,不一定会摔死,可一定会摔的遍体鳞伤。
好在这时叉车慢慢下降,车身落地。
她的双手松开,跌落在车门旁。
所以看到的人是先有脚,再有头。
那双穿着黑色军工靴的腿直接迈过她的头顶。已经被卡死的车门由外力轰然拽脱。
“北洋警官,哦不——应该称呼欧警官才对,欧易对吧?”
失血造成的脸色苍白,瞳孔涣散,北洋伐依旧努力聚拢精神,凝视对方的脸。
“我们一直合作的很好,不是么。为什么就突然想不开起来,偏要调查我呢?作为刑警出身,应该清楚有些灰尘,拂去之后,才是满目疮痍。”
他转身离去前只冷漠的丢下一句,“别再继续跟着我。”
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够了。
因为愤怒和不甘而靠近。却发现原本完全不是镜头里的美好。
坚定,努力,正直,向上?哈!全都是从小被教导的美好品质。只不过在泥沼之中再漂亮的东西也会蒙污。她就是如此,不是么?
所以这场愚蠢的毫无意义的游戏到此结束吧。
脚步突然停下,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跟随声。不至于……不至于有人那么傻吧?
“你干什么。”他猛地转回头。
她眼色哀求的看着他。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他做到的。
她和北洋伐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
如果没有办法及时联络到外面的人,北洋伐会死的。
伤势不轻,先前都被忽略了。
季世木眼神试探的凝望着他,希望他不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至少!
“要干什么,到底?”
来讨债的么?神经病啊。
她伸出手来。手掌上满是擦痕。皮肤磨碎后的血迹。沾着黄沙和泥土。
没来由的心思一动。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走向她,替她擦拭伤口,舔舐伤口处稀碎的裂纹。
她经常会受伤,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全是由于爱逞强。
好在遗传的血统很好,伤口凝结的很快,不易留下疤痕。所以肆无忌惮了是吧?
有一次他回到她的公寓,连着几天出门在外。她除了偶尔的短信问候他天气凉暖,没说过半句催促的话。
然后看着倒在地上一片来不及收拾的碎木屑。他恼怒起来,在电话里质问她,家里那是怎么回事!
她正在加班,语气低哑的,疲惫的。
那是在为他准备的衣架,他的衣服很贵,需要挂。可是她的衣橱很小。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了再装。”
“我觉得我可以唉……”
可以?可以你个大头鬼!
“已经装的差不多了。地上的碎屑等我回家收拾吧。在忙。”说完,很干脆的收线。果然是她!干净、利落。
他在打扫的时候瞄见地上的血迹。切入客厅里的隐蔽摄像头。
看到她从半格高的柜架上摔下来,脑袋好死不死磕到桌腿。后脑勺划出了口子,用手指指腹按着,捂出一滩血……她静静的有些发怔的在原地坐了会儿。
接着若无其事起身,梳洗。弯腰扶起地上倒塌的衣柜时再次怔了好半天。
像是腰肌扭伤了。
晚上她回来,带着他偏好的干仁贝果。她不喜欢那么硬的东西,但每回都记得帮他带上。
“你收拾完了?”
“嗯。看不下去。”
“谢谢。”
以前总听她说谢谢的时候会暗自恼怒。是种无可奈何的疏远。后来慢慢才意识到只是习惯不同罢了。
他替她清洗伤口。因为后脑勺上看不见,她处理的很草率。
-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疼了。为什么要去医院?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娇贵一点了?
他动作很细心,很熟练。他擅于处理伤口,各种各样的伤痕。熟能生巧。
女孩子在他手里通常会呼吸凝滞,慢慢的忘记吸气和呼气。这很好,预示着她们不会抗拒他接下去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着,尽量不让她感到更疼,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弄伤她。所以为此经常会与自己怄气,可也无能为力。
她伸出手来,满手的伤口。就像个摔倒后的小孩子,坚强努力的独自爬起身,蹒跚走到家长的面前,一脸祈求安慰的露出伤口,等待安抚……
不要这样,季世木。把你的伤口收回去。这一点都不符合你!
我不要、不要看见那些!
目光一瞬不瞬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她到底是来讨债了吧。
“你到底……要干什么。”
“请你,把电话借给我。”
“什么?”
“北洋叔受伤好像很严重。”
他受伤了么?王子缚并不清楚。他不在乎这个老男人。
事实上他不在乎任何人,只是为了让自己满意而已。
“我要喊救护车,王子缚。我只是要喊救护车,我保证!”
看着他眼眸里稍微一点点泛起的暖意消退下去。面色审视而冷淡。她开始畏惧。
北洋伐的表情很勉强。完全在靠意志维持清醒。
这样的情况很不好!非常的不好。她害怕了,如果老杨没能找到他们,救援没有及时来,会不会对北洋伐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小时候摔倒了,不像其他的父母会及时将孩子抱起来。每回唐婉想要冲向她,都会被季开路阻止。
不要紧的。小孩子摔倒是可以痊愈的。然而,若是在马路边,只要她稍稍有迎向危险的企图,季开路会立刻将她一把抱起,护在身下。因为一些伤害是不可逆的,人必须学会躲避不可逆的伤害。
王子缚眼底里的一丝柔软转为冷漠,接而诡变莫测。犹如魔鬼的唏嘘般扬起嘴角。
当年她的父亲见死不救,现在轮到她了是吧。
季世木,让我看一看,为了救你北洋叔,你肯做到什么地步?
缓缓勾动手指,将她吸引过来。
抵伏在她耳边,魔鬼低语,“想救你北洋叔么?他是你认识的人,要见死不救很难吧。”
危险的警报在心头噌的窜起——离他远一点!这个人疯的。
“你爸爸是英雄对吧。在你心目中犹如神明吧。可是神明才是最冷血的!你知道的吧?他见死不救,看着另外一个同样身为父亲的男人,救治不及而亡。”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爸爸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想要辩解。
可是,她有求于面前的魔鬼。话语含在嘴里,变成咽呜。
“想救你北洋叔的吧?是的吧?把嘴张开。”
“……”???她不明白,所以只能照做。
他曾经是她的光啊。
他不知道么?他是她的光啊。他怎么能……
摊开的手掌不知不觉中握紧成拳头。屏住了呼吸,不让他的气息进入体内。
他身上有淡淡果木焚烧过的味道。像寺庙里的焚香,菩提树下的烟雾。是她一时间曾无比迷恋的气味……
眼泪在打转。可是眼泪掉下来它就有用么?
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明白了,眼泪没有用,不过是身体在妥协,试图麻痹意识。
妈妈哭泣的时候,爸爸没有回来。哪怕爸爸发过誓,永远守护她们母女,我的老婆和孩子,连喜极而泣都不必!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的呀!
那样骄傲的男人,终究食言。
妈妈一辈子会陪着小木。看着我们小木长大,谈恋爱,找一个比你爸还靠谱的男人,然后妈妈帮你带孩子,我们小木依然做小公主……却终究和不靠谱的男人一样,成为天辰的两颗陨星。
他的动作愈发柔软下来。可她的心却愈发冰凉起来。冷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战栗……
“该死的!季世木……你?”
她看着他。眼底里没有了光,也没有泪痕。
像是凝望着一片薄凉的墓碑。
他停下来,敛起不可收拾的欲念。好像,还是不能吧?似乎伤害她已经注定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呢。
那些太聪明的人接受不了亏本的买卖。
“以后,季世木,老死不相往来吧。”
她的手指却停留在他的手臂上。有那么一瞬,他差点相信了!
“我爸爸……他不会故意的。”
“什么?见死不救么?哈!”恶魔的诡笑复归原位。
她没有松开他,慢慢起身,攀附他的身体,摸索着。
“想要电话?先试试……见死不救的味道。你会喜欢的。”
“不要……王子缚,求你了!帮帮北洋叔……”
“不要?哈。你猜猜,我爸死在手术台的时候会不会也在祈求,不要——不要放弃他?”
他温柔拂开她的手指。彼此的指尖都在颤栗。
他身上有伤口,腿上,肩膀,手臂内侧。全都是亲自落下的痕迹。慢慢的,忍受就演变成快乐!
知道那是不对的,却已经没有力气抵抗它。现在看着眼前的她,就非常、非常满意了呢!
满意到可以忽视眼底遏制不住的洪流。
“北洋叔,我会救你出去的!你抓住我的手好不好……拜托你,抓住我的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拖不动你……”
踉跄的回到车边。以羸弱的身躯,硬是扛起了比自己沉重、庞大的多的男子躯体。
因为,这才是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