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马》坏比猫

6、第五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国战争越演越剧。而青国皇权储位的争斗，如一再重复的历史泓謋，位行就幕。青王在我身边安插的各类耳目眼线，或明或暗的敌意监控也越加紧迫逼人。反观我这三进堂屋，不知是因冥惑媚视烟行的顽闹，或是伪覆于我身上的粉黛红妆。在将纷争野心阻格在外的同时，又深藏在丝缕之间。冥惑常到我这里，不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或是妖力技艺全被他信手捻来，在嘻笑打闹间声色不动的授之予我。我的三进堂屋反倒成了自由天，我也被冥惑领着在种种争斗中作了宿命的旁观者，在风雨飘摇里静静成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纵使我无意涉足这场锋火争斗，在历史洪流的轮转中，我仅是一颗微渺的沙粒逃不出命运的旋涡。

　　随着战程的紧迫，青国形势越见危急。冥惑常说棋局人生，成者王候，败者寇。人生决策如棋盘落子，步步权衡。人生如局，落子无悔。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或应说是棋局之上败者无存。所以当青王被俘为质，炎王兵困王城的消息传来，我手中的棋子也散落一地，苍白如同面色。冥惑俯身不紧不慢的将它们粒粒拾起，重置于棋盘上淡然一笑道：“殿下，我们再下一局。”

　　清清淡淡的笑意眨眼将我心中对炎王的矛盾挣扎及对未来命运的种种不安揣测安抚无波，重又镇定坐下，接过冥惑递过的黑子，展开新的布局交锋。下着下着，我不禁冷汗直冒，盘上冥惑的白子已被我的黑子团团围困，再无反击之力，分明是炎、青两国现行局势。棋盘上冥惑为质的弃子连成死棋一片，黑子声势锐不可挡，胜败分明已成定局。面对黑子的大好形势，我却越是执子惊颤犹豫不决。

　　忽然六个皇子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将我与冥惑合围起来，四周一片刀剑出鞘之声。面临即将亡国的危难，或许他们试图以国之将亡必有妖邪的言论，将罪责安插于冥惑或身为质子的我身上来强挽已成的败局。然而，他们口中的那位妖邪却对刀光雪刃视而不见，只看向举棋不定的我邪漫一笑：“听闻炎王所经城池兼生机全决，不留一人。到你落子了，殿下。”我一惊，四周兵士面色一瞬泛白，与六个皇子缓缓退了开去，不再迈进一步。我看着这个漫不经心的妖邪不禁叹息：“冥惑，无论我怎么落子，黑棋败局已定再难挽回了。”

　　“是吗，那么承让了，殿下。”冥惑依旧懒懒落下一子，我不解看向棋局，脸色刹时红白交替。棋局仍是白子占强势没错，冥惑的一子却将之前已成弃子的质棋激活连成对抗的局势，然而此时棋盘上却再无位置可供黑棋落子，这一局竟凝成僵局！

　　冥惑拾起刻有青国标志的白色质棋放入我手中狡笑：“殿下是将我这王牌当作弃子了呢，说起来怎么下也是别人的局，很无聊啊。”说着长袖一抚，将黑棋白棋混淆一片推到我身前。我握紧手中的白子，无奈一笑。冥惑眼中隐约有赞许之意闪过，起身笑语：“我去做饭，记得回来吃啊。”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冥惑一走利刃也便架在我身边，我知皇子们其意在我，也不多言径自说道：“带路吧，不是要用我去交换青王么。” 话虽如此，我却是其苦自知，对于我的存在炎王是否知晓还不知道，即使知道又如何，据冥惑的提警，我的存在恐怕无法改变什么。对于母妃或炎王，我不会作梦，并非我不愿而是我不能。我紧紧握住已有微温的白子，随军队到了两军交锋的阵前。

　　对于炎王的冷冽威名我虽早有耳闻，然而直到相见的瞬间我不禁为母妃的悲哀叹息。炎王那与我同源的银发下，有的仅是覆冰的无机金眸。青王被缚在一旁瘫作一堆，往昔威仪尽失。青王会有今天，也许母妃潜藏的打击比他所预估的还严重。

　　皇子们将我推了出去，对炎王叫嚣：“炎王，你还记得璃姬吗？”说着就欲将刀架在我颈上，炎王一挑眉，目光向我冷冽扫来。我昂首屹立在两国三军之间，死死紧握手中白子，借白子的浅温方才支撑住僵寒的身躯不至颤抖：“你别弄错了，我不仅是璃姬的孩子！也是名誉上青国的七皇子！”皇子们一犹疑，缓缓放下手中的刀。我手一松，刻着青国标志为质的白子带着掌心的余温滚落到炎王脚前，炎王看向我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光，眸色深浅不明。半响，终缓缓抬起脚将白子覆于脚下。

　　一切仅在瞬间，青王及六个皇子瞬息已粉身碎骨，炎王手上滑坠的腥血艳若妖瞳。炎王立在三军之颠，指向青国的残军：“青国听着，我这次放过你们，也让青国留下一条王室血脉，条件是青国永为炎国缔属国。”

　　我闭上眼，一直高悬狂燥的心方能静了下来，心知这场赌局已如棋局胜负现出了初形。

　　我赌炎王千年来的野心，在损兵折将换来满地荒夷与不废兵卒即得完好城池的情况下，他必选择后者；我赌母妃对青王刻骨铭心的致命影响，对炎王而言也应留下一分半点；我赌炎王缪控天下的自信，及对我这八岁小孩的轻漫。

　　输，我这八年来残窃的生命必将一夕溃倾！赢，也不过换得个暂安的境地。

　　我看了眼曝骨履肠的哀鸿遍野，我仅仅只是在宫廷最正常的权谋斗争中做了最不正常的孩子。

　　我绝不是会将自己的生命轻置于赌博的人！然而，我半身已入局，再不得抽离。

　　炎王走到我身前，看向我说：“好一个白子降质，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除了‘妖狐’这个族名，我从不曾拥有那种可供人呼唤的称谓，或许应该说我从不曾被他人需要呼唤过。唯一曾叫过自己的冥惑，在教授一切的同时，却从不曾谈论过名字，殿下或是狐狸这不能作名字吧。面对不得不将自己深深掩埋的现在，希望某天自己也能像那妖魑自由驰骋。

　　“——藏马——”我抬头回视炎王，这将是我的名字。

　　炎王一招手，身后一队人马向我走来：“藏马，现在起你将是青国的君王，他们是扶持你的人。”

　　我回到我的三进堂屋，一路好似行在云中虚幻若梦，一道人影仍浅笑着懒懒依在树下，晨曦自树隙轻轻泻下流璃浮华恍如隔世。我不禁哽咽，飞奔扑去：“冥惑！——”

　　冥惑将我抱起笑叹：“狐狸，你哭什么啊。”我将头埋在他项间，全然不理。在这里，我只得八岁！我只是孩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冥惑无奈：“现在还不是你可以放心哭泣的时候，算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藏马殿下。”

　　这一瞬我成了青国名誉上的君王，依然是质子。不同的是从名誉上的青国七皇子，成了——伪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