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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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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书院的路上,正好遇上连翘用轮椅推着江篱上山。
他们是来告别的。
“你们打算回芝兰镇?”
江云澜看着前面一对璧人,心生羡慕,不由遐想,要是风知行还在,站在他身边,是不是也和眼前的两人一样,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连翘和江篱对视了一眼,和江云澜说:“我们离家挺久的了,也该回家去了。”
江云澜表示理解:“也是。”
江篱的腿还没好全,更适合回家疗养。
薛神医留下的医书,早在复仇那夜之前,他就安排书童偷偷运回了芝兰镇的家里。
回了家,江蓠也能更好地修习医术。
复仇那晚,江篱在机关室负责全屋机关运转。他按早就定好的计划,操作完成后,退回之前的小房间,很欣慰地看见江云澜她们已经离去。
他一刻没有停留,快速打开机关,从密道离开。
只有风知行,一直留在神医屋内。最后被发现的时候,除了胸口插着一炳刀,脸上因为毒气侵袭,早已面目全非。后来据说后来屋里又有一场大火,尸体更是被大火烧得一身黑,只能从身材和衣服残料,辨认出是风知行的遗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亲眼看见尸体,但完全不能看出原本的模样,江云澜始终不愿相信,风知行是真的走了。
非常坚定确认风知行尸体的,是云和月。
本以为她早已离开云谷镇,没想到收拾薛神医故居的时候,云和月面无表情,赫然出现在那满是暗器、又有毒气残余,且大火烧过的屋里。
她承认,风知行身上那一刀,就是她插的。
至于为什么要插上那一刀,是风知行中毒已深,那一刀不过是给他个痛快,让他少受些折磨。
当时到屋里收尸的人好奇问她:“敢问前辈是?”
话刚问出口,就见云和月满头青丝瞬间变成了白发。
*
风知行下葬的当天晚上,白发的云和月突然出现在江云澜房里,当时江云澜正捧着风知行的画像看,一转眼看见屋子里不声不响多了个人,惊得要叫出声来。
云和月似乎也不觉得自己的突然到访有什么不妥,只问:“我很可怕吗?”
“没有。就是有些突然。”江云澜不敢看云和月,打算悄悄收起风知行的画像。
这是刚来的时候冷雪给她的,画像画得极好,形似神更似。现在风知行不在了,她也只能睹画思人。
尽管她收得快,云和月还是一眼看出画的是谁。
被发现秘密,江云澜有些不好意思。
云和月倒也没抓着画像不放,而是问她:“你恨我吗?”
“恨?”江云澜不明白,这个恨要从何说起。
云和月道:“我给了他一刀,送他上了路。”
“您不是说,他当时已经中了毒,只差一口气吗?”
云和月冷笑道:“你信?”
江云澜沉默了。其实她一直不相信,风知行就这么死了。
云和月从江云澜手里拿过画,打开看了好一会儿,对着风知行的画像,先是一阵冷笑,后来竟然开始哭了起来。
看来那一刀,云和月比谁都要难过。
哭过笑过,云和月才问江云澜:“你知道我是风知行什么人吗?”
江云澜摇摇头,
云和月便开始说起了她和风知行的关系。
原来云和月的丈夫风千里,正是风知行的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师父。
所以,风知行应该叫云和月“师娘”。
但云和月不想听,更拒绝风知行这么叫她。
一听“师母”两个字,她就会想起她两个为了风知行死去的亲人,心痛到无以复加。
云和月的丈夫风千里和风知行母亲是同门师兄妹。
风知行母亲是北境贵族,学艺未成,就被叫回了家,由家族安排进了宫,进了宫没多久就被封为皇后,没几年就生下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风知行。
皇宫最可怕处,便是它向来云谲波诡,风云变幻。
风知行出生那年,就遭遇了宫变。风知行的父皇,也就是当时的北境皇帝听信妖言,要将皇后一族置于死地,改立其他儿子为太子。
皇后自己身怀武艺,艺高人胆大,在心腹掩护下,带着襁褓中的孩子逃出了皇宫。
幸运的是,风千里一家正好在北境游历。师妹有难,师兄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双拳难敌四手,武功高强的侠客也挡不了潮水般涌来的堵截追杀。危急时刻,皇后牺牲自己,引走追兵,就此香消玉殒。
风千里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带出了北境,起名风知行,留在身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养大。
几年来,他们带着风知行东躲西藏,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
风知行渐渐长大,拜了风千里做师父,唤云和月为师娘。
师父的儿子比风知行大一点,两个孩子身高体重相似,感情甚好,天天焦不离孟,无论吃饭、睡觉,还是玩耍总是在一块儿。
因为有段时间北境再没有派人追杀,他们一家就暂时放松了警惕。
可谁想到,某年夏天,就在两个孩子下河玩水时,北境派来的人突然出现,在水里痛下杀手。因为水里有两人,杀手第一刀刺死的,是云和月的孩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向来爱在水里玩的风知行从此怕了水。
杀手解决了第一个孩子,要向风知行下死手时,风千里赶到了。
从这事之后,云和月不再是曾经那个的温柔师娘,虽然仍会为师徒洗衣做饭,照顾生活,但已经不怎么愿意和风知行说话了。
因为要躲避各种明追暗杀,云和月和丈夫潜心修习机关术。他们辗转到了云谷镇,买下月橘巷的宅院后,夫妻俩就在房屋内部进行各种改造,每一个机关都由二人精心打造。可以说,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有云和月的独家回忆。
本来两人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北境那边对风知行的追杀没有停止,甚至派出用毒高手重伤风知行。
那一次的毒实在过于猛烈。
为救爱徒,危急之下,云和月的丈夫,也就是风知行的师傅,用嘴将风知行身上的毒吸了出来,自己却中毒身亡。
云和月彻底崩溃,再也不想看见风知行。只要风知行在他面前出现,她就破口大骂,直让他滚。
风知行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上还残留一些毒素,所以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恰巧薛神医途径云谷镇,便为他施针解毒。只是风知行身上的毒有些特殊,虽然残留不多,但不好一次根除,只能定期驱毒,所以才有后来每月一次的治疗。
其实,哪有那么多的恰好?
云和月虽然恨风知行连累他全家,却也不愿看他受毒折磨。毕竟这是丈夫和儿子舍命换来的人。所以,她找到自己的老朋友薛神医来帮忙。
为方便治疗,云和月把房子赠予薛神医居住,自己则到山上的崇德书院谋了份教职。
云家是音乐世家,云和月是她的本名,云静静是她闯荡江湖用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侠云静静,就是著名的女琴师云和月。
她到书院自报家门,弹奏了一曲,郝院长立刻慧眼识珠,重金聘请了她。
月橘巷的宅子,她送给薛神医后,便很少过去。
那晚江云澜和连翘从画像后的密道出来的房间,也是云和月在镇上的暂时住所之一。
听起来所有都在云和月的掌控之中,江云澜好奇问:“风知行当真救不活了?”
云和月冷冷道:“当然了。他当时已经中毒了,快要死了,死了干脆,死了一了百了。杀了他之后,我看那屋子越看越不顺眼,索性一把火烧了。我自己的房子,想烧就烧。难道还要和什么人交代?”
说得江云澜无话可说。
“我全家人因为他死了,我送他一程,也算仁至义尽了。”
云和月说到这里,竟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凄厉阴狠,听得人毛骨悚然。
笑了一阵,云和月又开始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江云澜看得毛骨悚然。
江云澜暗暗怪自己学艺不精,尤其实战经验太过缺乏,这种情况她也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让她尽情发泄心中的怨恨和痛苦。
一个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离她而去,又怎能苛求她跟没事人一样活着?
换作别人,也许早就扛不住了。
江云澜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云和月眼里有化不开的愁怨,尤其看到风知行,每一次都视而不见。现在知道云和月的遭遇,虽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也知道这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难以承受之痛。
之前她就听念尘和尚说过,人生有三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无论哪种苦,若是不能从心底接纳现实的不如意,那就会苦上加苦。
云和月看起来就很不愿意接受。
她思念逝去的丈夫和儿子,一看见风知行,甚至提起风知行的名字,就激动异常,随时可以发疯。
江云澜大学学的心理学,也在学校实习过心理健康课。心理健康课有个很重要的课题,就是接纳自我。而心理咨询的过程,也总是强调接纳。
但事实上,别说成年人,就算是未成年的孩子,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怎么可以轻易改变观念?
江云澜从来觉得,不接纳,其实也没关系。人是为自己活的,放不下自有放不下的理由,没必要为了强求接纳逼迫自己改变。
这是她的人生,她说了算。
看着云和月说起风知行一脸愤恨的样子,江云澜忍不住问她:“云老师,你恨风知行吗?”
“恨?哈哈……我当然恨他!要不是他,我的人生怎么可能这样……呜呜呜……”
江云澜很是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嘴欠,又提起风知行,使得云和月现在的状态好像比刚才还要疯癫,再次进入又哭又笑的状态。
“没有人可以害他,没有人!谁也不可以杀他。要啥他,除非先杀了我!”
这一次过后,云和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
纵然人生有再多悲欢离合,日子都是要过下去。开学也是一定要开学的。
乡试过后不久,崇德书院开学了。
这次黄班学生有不少参加了乡试,但只有云开和“眯子”考过了举人,有资格参加次年的会试。
这个结果很意外。
最意外的是风炎,竟然没有参加这次乡试。
另外两个考上也是意料之外。
“眯子”属于资质欠佳埋头苦学党,考上举人,既意外,也不意外。
云开能考上,是真的意外中的意外,连他本人都不敢相信。
“三剑客”惊喜万分,嚷着要组织出门庆祝一番,费用由他们仨包了。
可惜响应者寥寥,连一同考上举人的“眯子”都以要读书为由婉拒。
“三剑客”这回表现出很好的气度,全都也没有生气,最后在班里宣布,他们仨决定自己出去庆祝。
事后江云澜偷偷找了百里通,“为什么班里同学都不跟‘三剑客’一起出去庆祝?连你也不去?又不花钱。”
“老师,这哪是钱的事。我们都不差钱。”小胖子百里通又开始凡尔赛了,“他们有权人的玩法,我们不懂,还是不去的好。”
据说“三剑客”最后并没有去哪里庆祝,而是在镇上买了好些东西,带到山上风知行的墓前,在秋风中,说了一整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