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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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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
坟前。
看着墓碑上“风知行”三个大字,江云澜还是不愿意相信,风知行真就这么去了。
她轻轻抚摸着墓碑,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向心头。
凉风中,江云澜想起还在灵堂的时候,冷雪对她说:“风知行这一生,活得很苦,死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坏事。”
当时江云澜就反驳道:“他的人生,是比很多人不顺。但是,他也遇见很多对他好的人啊,比如他师傅,还有薛神医。”
冷雪看了她一眼,道:“傻瓜,我那么说,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何尝不知道,能活着总是好的。更何况,前面过去的二十几年,我们和他其实一样的。”
冷雪这一句“我们”,指的是原本的她,也就是长公主和她的皇帝哥哥。
她告诉江云澜:“我那唯一的哥哥,也就是你在客栈见到的那位公子,他和风知行是好朋友。”
江云澜回忆,复仇的那一晚,在客栈好像是听那位贵公子说起过。
冷雪也开始回想往事,“之前我听说北境有奸细混入崇德书院,云谷镇附近也有不少细作出没,大晟已经太平很久了,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搅乱得之不易的安宁。于是我主动请缨来了这里。可惜,还没到书院,就发生了那事。”
这么久了,直到风知行走了,冷雪才主动和江云澜说起原身,也就是长公主隐姓埋名来崇德书院的缘由。
她所说的那事,就是穿越这件事。
一朝穿越,影响了三个人。
江云澜穿越过来占据长公主的身体,而长公主的灵魂却到了贴身侍女冷雪身上。
冷雪这次终于承认,现在的郝韵体内住着的,确实是真正的冷雪,也是她的小妹妹。
而真正的郝韵,实际上在那一晚,就已经溺水而亡了。
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麻烦事。
死者不能复活,灵魂可以归位吗?
怎样让灵魂归位,更是一件毫无头绪的麻烦事。
能不能回去,冷雪却已经看开了。她甚至说:“其实这样挺好的。”
江云澜不明白了:“哪里好了?”
冷雪才是这身子真正的主人,她才货真价实的长公主。
长公主肤白貌美,身份尊贵,又武功高强,随便一样都让普通女子望尘莫及,她轻易就这么放弃了?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江云澜用着长公主的身子,皇帝要是知道了,会是怎么个想法?
冷雪一脸不用你操心的样子,淡淡回道:“我那哥哥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一晚,皇帝在客栈现身,其实是想亲眼看一看,现在用着长公主身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魔力,竟然能让自己的妹妹心甘情愿放弃之前的一切。
江云澜有些心虚:“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吧?”
她受之有愧,很希望把本不属于她的还给冷雪。
冷雪没有正面回应她,而是说:“其实我哥早知道,在崇德书院的是风知行,对大晟并不存在威胁,但还是同意我来了这里。”
江云澜问:“为什么?”
冷雪幽幽道:“你应该知道,说起小时候,我们比风知行好不到哪里去。”
江云澜自然晓得。
大晟朝当今皇帝和他妹妹,小时候也是为政敌所害,侥幸逃出皇宫,从此在江湖流浪。
风知行比他们幸运的是,他还有他的师傅、师娘、师兄。
长公主他们就凄惨许多,跟野草一样,一切只能靠自己。
送他们出宫的人早就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换取了三个孩子逃亡的机会。
天大地大,何处安家?
出宫不过是个前奏,出了宫才是真正苦难的开始。
既要躲避围追堵截,也要提防市井小人,还要想办法吃饭,找地方睡觉,没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这对成年人来说都是极为艰难的挑战,更何况是三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
很快,三兄妹最小的那个走丢了。
这时候开始,剩下的兄妹俩相依为命,一刻也不敢离开对方。
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中间经历过什么奇遇,一身高明的武功又是如何练就的,冷雪不愿多说。
她只能说,每每想起那段岁月,总会忍不住热泪盈眶。不,她一点也不愿提起这段时光。
但他们比风知行幸运,多年后朝堂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又成了先帝的正统血脉,是堂堂正正、贵不可言的太子和公主。
二十几年的人生,如同波澜一般,起起伏伏。这让冷雪觉得,似乎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永远安稳,无论什么都可以瞬间失去。所有的一切都充满变数,没有什么是可信的。必须时刻紧绷着弦,否则灾难就会来临。
冷雪是这么说的:“从逃出宫的那一天起,我只有一个念头:活着。为了能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为了活下去,除了哥哥,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种情况,能活下来,也是很不容易。”
江云澜想起风知行曾经非常怕水,就是因为杀手误杀他的师兄造成的。平平安安长大的她无法想象,冷雪他们小的时候会经历什么样的危险处境。
好在再黑暗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冷雪告诉江云澜,其实这些年,她哥哥的皇位渐渐坐稳了,就常常劝她,日子可以过得放松些,不必像以前一样,总是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也该试着放松放松。
而且,作为女孩,其实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皇帝建议她,和京城那些贵女们一样,穿漂亮衣服,化精致妆容,去游山玩水,总之,怎么开心怎么玩。
长公主却不愿意。
倒不是她“不爱红妆爱武装”,而是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念头让她放松不下来。只要一放松,她就想起走失的小妹妹,想起那些被陷害的阴暗时刻,她又怎么放松得下来?
江云澜心里想,长公主的皇帝哥哥说得太对了。冷雪这情况,明显焦虑过头。之前她就一直觉得冷雪实在是工作狂,完全不懂生活,不懂得放松。
当然,现在的冷雪改变了不少。
她问江云澜:“你也觉得我这样不好?”
“是啊。”江云澜点头道:“一个人如果总是处在紧张的状态,对身体可不大好,容易生病。而且,这样子老得快!”
“老得快?”冷雪对这说法有些意外,“我只是想为哥哥做点事。他很也为我着想,让我来了这里。”
皇帝的想法其实也简单。
就是觉得自家妹妹活得太辛苦,天天草木皆兵。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忍心看这个唯一的妹妹操劳。
刚好,妹妹申请到崇德书院调查邻国奸细,不巧那所谓的奸细就是皇帝的朋友,崇德的院长又曾受过妹妹恩惠,书院人文环境比朝堂单纯许多,生活节奏也缓慢不少,所以他顺水推舟,想让妹妹换个环境,放松下心情,再不济也能调养身心,总比待在京城成日担心有人要加害她强得多。
江云澜觉得,皇帝计划应该算是成功了。冷雪现在虽然也经常忙得不见人影,但整个人比刚认识的时候有温度多了,会关心人,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还会开玩笑。
冷雪也承认,皇帝的苦心没有白费。
她说:“我在这里认识了两个人,改变了我很多想法。”
这两个,一个是江云澜,另一个就是阮阳。
阮阳虽是贵族子弟,但其实家道早已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还是过得去。
阮阳老师天性乐观,给点阳光就灿烂。即便是不好的事情,他也能从坏事中挖掘出好事。
最让冷雪服气的,无论什么事情,在阮阳那里好似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算一时沮丧,再不济睡一觉后,他也就看开了。
“他这人想法很有意思。他说这这人活着啊,总不会事事都顺的,就算不摊上这个事,也会碰上那个事。”冷雪对阮阳印象是真好。
江云澜也同意:“阮老师身上确实有种让人舒服的松弛感。”
“松弛感?”冷雪觉得这词有些新鲜。
“对,松弛感。”江云澜和她解释,“差不多就是不纠结,不扭捏,相处起来很放松,很舒服的意思。”
“松弛感……”冷雪又重复了一遍,眼里散发丝丝柔光,“阮阳确实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徐徐道:“其实我想,风知行在你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江云澜有些诧异地看向冷雪,而后缓缓将目光移到风知行的墓上,土里面的那具尸体早已不成型。
一直以来,江云澜都很想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现在,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喜欢他?”冷雪竟会读心术,一眼看透了她的想法。
“我……”江云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那一天,她们在灵堂说了很多话,江云澜记得最深的,是冷雪对她说的那一句:“他喜欢你。”
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
后来,每次在坟前,对着风知行的墓碑,江云澜都会在心里发问: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你怎么不早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