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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那次,同样是初次去酒吧的段则,装出一副熟客的样子,带她进了这里。
      江绪春对于酒吧所有的理解来自于影视剧,震耳欲聋的音乐,刺眼的爆闪灯,纵情声色的男男女女,总让她感到害怕又好奇。

      而事实上那是夜店,段则带她来的则是清吧。
      推门悠扬的音乐舒缓了她的紧张情绪,江绪春好奇地打量着,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平和、悠闲,似乎只是为了喝一杯酒,聊一场天。
      莫名的,她有些喜欢这里。

      面对琳琅满目的酒单,江绪春又开始紧张。她将眼睛睁得圆溜溜,在清吧昏黄的灯光下,一行行向下扫视。
      总算看到一个熟悉的,她松了口气:“我要一杯长岛冰茶。”

      江绪春对这杯酒的了解来自于一句歌词,“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
      正是爱伤春悲秋的年纪,哪怕她没恋过爱,自然也无恋可失,但她仍沉迷听那些苦情歌,将自己代入其中黯然神伤。
      段则则点了一杯螺丝起子,那时的他不听苦情歌,但喜欢看推理小说,有本小说里的侦探就爱喝这个,他想试试。

      两人就这样有些随意地开启了自己的第一次酒吧之旅。
      两杯酒很快呈上,端上桌时,冰块敲击杯壁叮咚作响,彼此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一口下去,彼此抬眼对视,皱眉摇头,动作默契得跟唱双簧似的。
      “一股感冒糖浆味儿。”江绪春说。
      “带酒味的橙汁。”段则说。
      饱含调酒师心血的作品就这样被两人粗暴概括。

      话虽如此,考虑到那并不便宜的价格,两人还是一滴不剩都喝完了。
      其实喝到一半,江绪春已经开始晕乎乎,她感觉周身莫名燥热,神经开始兴奋,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是酒精的作用。
      等到明白已经晚了,她起身一个趔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一条直路在脚下,身子偏不受控往旁边拐。

      与之相比,段则的状态倒还好些,除了双颊一片绯红,神志尚且清明。
      他抓着江绪春的胳膊将她带出酒吧,一边看路,一边还得在她撞到人时,替她说声抱歉。

      小城市的公交停运很早,两杯酒加一碟小食,也已经掏空了两人的全部积蓄。
      好在酒吧离彼此的家不算远,一路走回去顺便醒醒酒,说不定到家被骂的程度还能轻点。

      只是还没走出一条街,段则就已经受够了身边这个不倒翁。
      明明看着挺瘦弱一姑娘,这会儿像头牛似的横冲直撞,一会儿撞花坛一会儿撞他,还逞强摆摆手说不用他扶。

      段则沉思片刻,当真手一松,就看她一头扑进花坛里,可怜今夏刚长出的漂亮小花,被她压塌了一大片。
      “哎呀。”江绪春尚且还能感受到尴尬,她扶着坛边站起,“突然脚滑了。”

      段则轻叹一口气,走上前,背对她躬下身。
      “什么意思?”江绪春不明白。
      “上来,我背你。”

      江绪春没有客套,三两下爬了上去,六月的晚风尚带着凉意,而他的背脊温暖又宽阔。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一米八多的视野,地面看起来好远,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唯一的问题,大概是那时候的段则太瘦了,肩胛骨硌得她好疼。

      “疼。”江绪春不满地在他背上扭来扭去,躲过左边那片,右边还有。
      “别动。”段则喝她。
      “你太瘦了。”江绪春嘀咕。
      “那怎么办?”
      “唉。”江绪春将他环紧了些,试图在两片骨头间求生,“你多吃一点吧。”
      “知道了。”

      好不容易安分下来不乱动,江绪春又实在是闲得无聊。周围的景致已经看了千万遍,就算换个角度也逐渐失去兴趣,她歪着脑袋靠在段则肩上,盯着他闪闪发光的耳钉出神。
      看着看着,手就不安分起来,一把捏住一枚耳钉,好奇地转了转。

      “嘶。”段则倒吸一口凉气,“干嘛呢你。”
      江绪春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指头动作着又摸向了下一个。
      “别动,小鸭。”段则试图制止。

      可江绪春显然已经玩上瘾了,左耳转完又去转右耳,这blingbling的小玩意,转起来怎么这么有意思。
      可怜段则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实在没能长出第三只手制止她。好心劝慰和厉声责问都无果后,他叹了口气,在将她抛下去和自甘忍受间,咬牙忍痛选了后者。

      “好漂亮。”江绪春一边转一边说,“闪闪的。”
      “你有病吧。”
      “哇,这个比较好转。”
      “等你打了耳洞你完了。”
      “哇,我可以一只手同时转两个欸。”
      “你是脑残吗江绪春。”
      ……

      其实江绪春不太记得自己那晚为什么要转耳钉,但她记得后来,段则的八个耳洞全部红肿发炎了。
      段则的耳朵明明很薄,那段时间都快肿成弥勒佛。江绪春在他家看到这一幕,一边心怀愧疚,一边没忍住笑出声,下一秒,迎面飞来一只抱枕。

      她顺势接过抱枕垫在身后,讨好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下次不会啦。”
      “还想有下次?”
      “如果你再打耳洞的话……啊!”江绪春玩笑开到一半,耳垂被人一把捏住,吓得她尖叫出声。

      这才刚放上去,就开始鬼哭狼嚎,段则犹豫着想收回手,又实在气不过,最后还是拧了一把才松开。
      江绪春吱哇乱叫了半天,却没想象中疼,不由得一愣。
      “要不……”她转头露出另一只耳朵,“这边也给你揪一下?”
      段则懒得理她,抓起另一只抱枕拍开她的脑袋:“神经。”

      想来一切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她足够稳重,再做不出那种荒唐的事。

      两人拣了处靠窗的位置,桌上与时俱进,贴着扫码下单的二维码。
      “滴”一声,江绪春还在翻看酒单,看见已点列表里多了一样。
      点开一看,是段则点的一杯螺丝起子。
      江绪春想想,最终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很奇妙,两人对这两款酒并没有多钟情,去别的酒吧喝酒时,几乎不会点这两杯。
      唯有在这里,像是约定俗成的一样,永远都是这两杯。

      还是熟悉的味道,江绪春抿了一口,扭头看向窗外街景。
      酒吧位置略偏,时间不算晚,但街道上来往行人很少,她的目光定在一只横穿马路的猫身上,听见耳畔传来段则的声音:
      “今天是谁惹你心情不好了?”
      “你。”她继续看着猫说。
      “胡扯。”
      “为什么不能是你?”眼见猫平安走到马路那一头,江绪春终于将目光移向他,“改东西就是很烦啊。”
      “你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

      江绪春鼻子突然一酸。
      她选择把它归咎于酒精。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酒,盯着玻璃桌板上倒映出的他的影子,喃喃着:“我又相亲失败了。”
      “又?”
      “嗯,上周还相过一个。”

      段则沉默少顷:“你们吃饭时闹不愉快了?”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对他好像没什么眼缘。”
      “有没有眼缘不是一般第一眼就能确定吗?”
      “是啊。”
      “你们之前聊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对他很有眼缘。”

      江绪春拇指摩挲着杯壁的水珠,轻轻摇摇头:“没有。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他。”
      “你就这么急着谈恋爱么?”段则皱了皱眉,“干嘛这么勉强自己。”
      “我都27了……又不是17岁。”
      “你就算是77,那也不该凑合啊。”
      “说的好听。”江绪春小声嘀咕。

      “所以,你选择辞职,就是因为觉得和我工作太不稳定,耽误你谈恋爱?”
      江绪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别开。
      “嗯。”她嘴犟道。
      “然后呢,谈上恋爱后你想做什么?”
      “结婚啊,大概还会生一个孩子。”
      “我是问工作。”
      “考公吧。”
      “考不上怎么办?”

      江绪春很想骂他尽说晦气话,但想来这确实是该考虑的事。
      想做什么呢,其实连考公也不是她想做的,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漂亮的借口,试图拖延推脱些什么。
      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江绪春选择放弃:“我不知道。”
      “那我觉得眼下比起相亲,你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江绪春愤愤地看他一眼,她不喜欢段则用这种好像教人做事的语气和她说话。
      但坦诚来说,段则确实比她有规划的多。
      他从小就喜欢音乐,高中开始玩摇滚,大学组乐队,毕业后便坚定了要走这条路。其间乐队成员来来往往,唯有他是不变的主心骨,一路从地下唱到地上,从live house唱进体育馆。

      江绪春愿意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正是喜欢他逐梦时的那股热切劲儿。
      她的人生太平庸无趣了,而被他的光芒照耀着,会误以为自己也是很闪耀的人。

      但她想走出来,不想永远做那个只能借光的月亮。
      “你不觉得你管太宽了吗?”她说。

      段则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仰头喝了口酒,似是不想和她多争辩。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两人都闷不做声地一口口灌酒。一杯喝完,江绪春又点了半打啤酒,一支支对瓶吹。

      而段则喝完那杯就没再喝,只是始终沉默地看着她。酒吧灯光昏暗,衬得他的眸光颇为深沉,甚至有那么点儿悲伤——
      对于后者,江绪春觉得那只是酒醉后的幻觉。

      这些年锻炼下来,其实江绪春的酒量还不赖,起码不是一杯长岛冰茶就能灌倒的程度。
      但今天喝的好像是多了些,也可能是情绪作祟,起身离席时,她脚步不由得一个踉跄。
      路过的侍应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醉眼朦胧,都没看清人家的脸,就笑盈盈地开口:“你好帅呀。”
      “谢谢老板,有空来找我开台。”侍应生向她抛去一个飞吻。
      段则将伸到一半的手抄回口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向外走。

      江绪春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她更觉得脸上燥热得厉害,一边走,一边不住搓着脸。
      没走出几米,段则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拽停了她:“你要去哪。”
      “回家啊。”
      “打着车呢。”段则向她晃了下手机屏,“站这儿等会儿。”
      “哦。”

      可江绪春压根站不住,她像动物园里有刻板行为的动物一样,绕着门口的雕塑一直打转。
      她觉得好难过,好憋屈,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躁动着,又不知缘何而起。

      段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转了快有十分钟,终于放弃地按灭手机。
      小地方网约车本就没那么多,此际已逾凌晨两点,app上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打不到车。”他走上前,“我们走回家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江绪春对此没什么异议,她刚准备走回大道上,“咚”一声,撞上她绕了半天的雕塑。
      她苦涩地捂着发痛的额头,在原地怔愣几秒,突然就蹲下身开始哭。

      一只微凉的手忽而捧住她的脸。
      江绪春茫然抬头,看见段则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眼神好是无奈。
      “我错了,小鸭。”每次喝完酒,他的嗓音都很哑,像低音提琴。
      江绪春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盯着他。
      “别哭了。”他用拇指帮她揩掉眼泪,“你下次一定会遇到有眼缘的人。”
      话音方落,江绪春哭得更厉害了。

      段则愈发不知所措。
      江绪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尤其是成年后,她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常常觉得,她的情绪要比自己的稳定得多,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能沉静应对。
      因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离职,也不明白她此刻为什么蹲在这里哭。

      哭着哭着,江绪春渐渐觉得没劲,她拍开段则无用的手,横臂狠狠在自己眼上抹过一道,而后试图起身。
      站一半,醉酒加低血压,令她险些一头栽倒。
      段则一把抓住她,她的轨迹由后仰变作前倾,不由自主扑进他怀里。
      ……这人的胸膛也没比雕塑软多少。

      江绪春郁闷地站稳身子,看见段则转了个身,背对她弯下腰来:“上来。”
      “嗯?”
      “我背你回去。”他不确定要是让江绪春走回去,这一路得出多少意外。

      江绪春定定地看着他的背脊,冷风吹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帮她将面庞降了些温度,也让她的头脑逐渐清明。
      她感觉自己的酒有一点醒了,或许并不需要这份帮助。
      但她还是伸长手臂踮起脚,像九年前那样,爬上了他的背。

      段则稳当地托住她的腿,慢慢直起身来,一步步向前走去。
      小城市发展很慢,这道的景物变化不大,她靠在他肩头,用比平常高了一截的视野看着周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九年前。
      倒还是有差别的,比如此刻他只戴了一对耳钉,而他的背脊也比从前宽阔不少,她再也不会被他的肩胛骨硌到满背打滚。

      不过,当年并不是他最瘦的时候。
      大概是大学毕业第二年,也是陆鲨最艰难的时刻。初期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已经过去了,乐队长期入不敷出,未来难测,乐队四人常常聚在一起开会,从开始的讨论发展方向,到后来开始考虑乐队存亡。
      众人的心都逐渐飘摇,唯有段则是最坚定的那个,但他还是没能拦下鼓手的出走——那个第二位加入陆鲨的人。

      那时候的段则长期吃不下饭,每天心事重重,除了脖子不够前倾,瘦得简直像ysl最爱的秀场模特身材。
      江绪春担心得要命,怕他哪天会猝死,每天追在他身后督促他吃饭,而段则不仅不听话,还给她转了一笔钱:
      “你要不另外找个工作吧,我可能快发不起工资了。”

      江绪春气得不行,带着一袋面包杀到他家,掐着他的脸颊,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然后说:“我不走,你也不许走。工资你可以拖着,但我想看你成为大明星。”
      段则囫囵着咽下,太久没吃东西,吞咽时喉口干涩得厉害。
      “哪那么容易。”他说。
      “是不容易,可是,我跟你干了一年多,都没有应届生身份了,你得对我负责。”
      “我会努力赚钱的,到时候再转给你,大不了给你写个欠条。”
      “钱钱钱,我在乎的是钱吗?”江绪春又给他塞了块面包,“你别说了,我不走。”

      还在撕下一块面包时,她看见段则眼红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段则一把上前抱着她,强行用自己的胸膛挡住她的视野。
      江绪春摸索着将手里的面包塞进他嘴里,而后擦擦手指,回抱住他。
      那时候的段则真的好瘦好瘦,明明是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儿,被她环抱着还有好大一截余量。她轻轻抚过那凸起的一节节脊骨,当时就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他。

      可能年轻的时候,人确实会比较冲动。冲动地做一些决定,冲动地许一些诺言。
      此刻,那原本瘦削的背脊变得宽阔,再不能被她轻松环抱。
      而她俯在他背上,想的全是两个多月后,她就可以离开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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