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盖弥彰》饮闲

2、日出 近

　　近些年来为了安全巴车上的窗户大多是全封闭的，但改造普及中偶有漏网之鱼，譬如徐恒殊乘坐的这辆。这路车由于人都往外跑了，乘客逐年减少，班次都取消了好几趟，更新迭代暂且还轮不上它，而黑暗中的事物正打算利用这一点来达到目的。

　　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仍旧浓郁，思维受到操纵的徐恒殊浑浑噩噩地起身、抬手，他只是行动，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什么含义。一厘米、两厘米…窗户被缓缓打开，拂面而来的清风使徐恒殊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继续，不由得停下了开窗的手，他甚至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开车窗了。不知怎么的，黑暗急躁地开始翻涌沸腾，一股混杂着不甘与急迫的情绪催促着他赶紧完成未完成的举动。

　　倏地，一团光亮陡然在眼前炸开。即使闭眼，徐恒殊也能感觉到束缚着自己的东西正瑟缩着退去，一切加诸在身上的负面情绪都轰然卸下，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咳咳咳…”大口喘息的徐恒殊呛了口风，这才有了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没等气喘匀，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又将他推向座位，他撑住椅背，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行驶中的巴士打开的车窗前。

　　难道刚刚的刹车是由于自己的反常行为引起了司机的注意吗？想到这点徐恒殊立即关上窗坐回位置，他捡起方才站起时滚落在地的包，顾忌到刚才自己所遭遇的、无法用所学的任何知识来理解的诡异事件，忐忑地抬头打算看看其他人的反应。所幸，大家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斜前方的人依旧在看手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瞌睡的老夫妻醒了一个，另一个继续安眠。司机可能从后视镜中察觉了他的异常，不过也只是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没多做干涉。而售票员正进行着她的本职工作，在对刚上车的人售票。有人上车，看来一切真的都回到正轨了。徐恒殊安心了许多，可没等他窝回椅背，买完票的人却突然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气质挺阳光的，身高虽然高但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后正友好地回以微笑。徐恒殊确信没见过他，还未放松的神经又开始紧绷，他注视着那个人径直走向自己，在身边落座。车上分明还有很多空位，那个人目的却如此明确，想必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佯装无事地拍打着包上的灰尘，徐恒殊紧握包带，才遭到攻击的思维根本无法分析出对方来意。

　　“好了，没事啦。”或许是看出了徐恒殊的紧张，来人凑过来讨好般地笑笑，轻声安抚到：“我是组织派来接你的。”

　　“组织？接我”见人接近徐恒殊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听了这话不仅没放下心来，反而更增了疑惑。

　　“就是学校啊，你没看到那个…入学邀请还是招生简章来着…”发觉徐恒殊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那个人努力组织语言，试图通过上手比划将信息传达给徐恒殊。好在他眼尖，看到了之前跟背包一同落到地上的剪纸蝶，他连忙弯腰将纸蝶捡起递了过去：“对，就是这个，这不是收到了嘛，你没看啊？”

　　“这是…什么？”不知是不是思维凝滞的缘故，徐恒殊只觉得自己越听越迷惑，要不是经历了刚刚那一遭，昨天见过这个人的话肯定会将他当做妄想症吧。

　　“完了，你还真没看啊！现在这里还有外人，我也没办法给你看…早知道就让老何跟我一块来了。”那个人看徐恒殊还是不懂，有些苦恼地抠了抠前面的椅背，最后下定决心般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望了过来，似乎是想用自己诚恳的眼神打动徐恒殊，他压低声音自我介绍到：“我叫陶远期，可能是你未来的同学。我是跟学长他们一起出来招生的，刚刚你被袭击，就是我们救了你。”

　　估量着这番说辞有多少可信空间，出于礼貌，徐恒殊勉强地报上姓名：“嗯…你好，我叫徐恒殊。”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好在陶远期没让沉默延续多久，他友好地提议到：“这里不方便细说，要不我们先下车，我给你好好讲讲？”

　　徐恒殊没接这话，他略有迟疑，好在思维在慢慢恢复，脑子渐渐活络起来，他轻声到：“没关系，离我们最近的人带着耳机，你可以小声点说，我听得清。”

　　“那好吧，不过没看入学邀请的话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给你讲起了…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我可以给你解答。”十分理解不想跟初次见面的人走的心情，陶远期配合地点点头，他摆出一副有问必答的架势，尽量洗刷自己人贩子的嫌疑。

　　沉吟片刻，徐恒殊决定先抛下其他疑惑解决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他呼了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攻击我的，是什么？”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看来我押对了题。那个是两只长歪了的噬攫，当然了，我猜你肯定不知道噬攫是什么，还好我早有准备。”陶远期言语间带着丝小小自得，他胸有成竹地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标徐恒殊未曾见过的app，手机界面上是早已查询好的资料，“喏，给你，太长了我就不念了，你可以自己看。”

　　徐恒殊接过手机，那是一篇文言文，读来应该是某种精怪的介绍，介绍内容如下：软红绻恋，花锦怎辜？千情万绪，尘襟难拂。常有性烈之人情志郁郁，喜、怒、哀、惧诸情久囿世间，既生精怪，名曰噬攫。噬攫者，诞于情思，亦以情思为食。善拟人，谈笑间噬情攫思，事毕即去，混迹市井，一时难察。人失其情，状若草木，浑浑噩噩，呼之不应。后有高人伏之，乃究其类，以供驱之。噬喜者谓之足乐，喜极恐生悲，足乐则福绵；攫怒者谓之昭昭，怒极恐智昏，昭昭则行端；啖哀者谓之舒忧，哀极恐伤神，舒忧则心稳……类此种种，噬攫得其食，人亦不伤根本，由此两下相安。

　　努力消化着新鲜的世界观设定，阅读完后徐恒殊试图理解，他将手机还给陶远期，问到：“所以刚刚那个是…昭昭？还是舒忧？”

　　“差…差不多吧，不过好像不完全是，我也不太清楚，学长说长歪了还是什么的…”陶远期含糊着，他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辩解到：“我跟你一样，也是新生来着，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吧。不过我真的不是坏人，老是这样说话怪累的，你对我们学校有没有兴趣先给个准话嘛。”

　　正常人很难光凭目前这只言片语做出决断吧？徐恒殊很想吐槽，不过没有直说。好在陶远期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倒还算是个能读懂空气的人，他开始介绍自己口中的那个学校，试图通过列举优点来说服徐恒殊：“我们学校很靠谱的，是所正经大学，虽然专业跟普通的不一样，但毕业也是拿的一本毕业证啊，读来不亏的。”

　　“嗯，好的。”徐恒殊点点头以示自己听到了。

　　“我们学校专业是先读后选的哦，大一才用做决定，怎么样很不错吧，避免了你盲目选专业的烦恼。”陶远期继续说。

　　“哦，这样啊。”徐恒殊应了声表明自己了解了。

　　“我们学校毕业了之后可以包就业的，所有学生都不会有就业烦恼哦，随便你是留校还是去体制都给你满足哦。”陶远期拿出杀手锏。

　　“是吗，那很好。”徐恒殊听过太多空头支票，内心毫无波动。

　　“我们学校…我们学校不用军训。”
　　“我们学校伙食超赞的，不仅种类多还好吃。”
　　“我们学校氛围一级棒，社团巨丰富，非常自由。”
　　“我们学校的住宿条件也不错，宿舍可以自己选还可以自己布置哦。”
　　“我们学校……”
　　陶远期绞尽脑汁将自己学校的优点一一摆出来，但徐恒殊依旧不为所动，他越摆越没底气，不禁拍了拍徐恒殊，无奈地问到：“兄弟，这么好的条件都打动不了你，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啊？”

　　徐恒殊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躲掉了陶远期的手，他面对对方，学着陶远期样子，一脸真诚地分析到：“你说的这些固然很好，不过多少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我也不好全部当真吧。那么，你们学校的缺点呢？事物总有两面性，不如这样，也说一两条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接受。”

　　“你说得对，抱歉，我没考虑到这点。”听完问题后陶远期微微一愣，他认真思索后反而严肃地开始劝退：“我们学校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危险率较…不，是很高，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之类的话你也听说过吧。我刚刚说的包就业可不是假的，不过就业方向你应该也能想象得到，毕业后像刚刚那样的危险可能是家常便饭吧，你不愿意也是应当的。你要是真没兴趣的话下车后我会去联系学长，让他们过来清洗你的记忆，这样你遇到噬攫和我的事都会被忘掉，就可以继续正常的生活了。”

　　为了确保周围人听不清，陶远期将声音压得很低，为了确保徐恒殊能听清，这一大段话他说得清晰又缓慢。

　　没料到陶远期不仅没听出来自己的婉拒，反而设身处地思考了自己的感受，体会到言语间的坦诚，徐恒殊挪开了审视的眼神。被噬攫操控的经历糟糕至极，但遇到陶远期感觉倒不算坏，他越过陶远期看向对边窗外，“快到站了。”

　　“那…再见了？啊不对，好像以后也见不到了，那拜拜。”以为听懂了对方的暗示，陶远期理解地点点头准备下车，告别后他毫不拖泥带水，直接走到车门边握住一边扶手等候停靠。

　　“都不等我一下的吗，我还要背包啊。”眼见着要到站了，徐恒殊也站起身走到车门前握住另一边的扶手。

　　峰回路转的事态发展让陶远期始料未及，不过比起惊讶更多的还是兴奋，他开心地凑上前去小声问：“你怎么突然愿意了？”

　　“没办法，包就业嘛，这一点还是很吸引人的。”门开了，徐恒殊率先迈步下车，陶远期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快乐地跳到了他的前面。徐恒殊眯着眼看了看天，被囿黑暗后他现下很乐意接受阳光的洗礼，他想，真好啊，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