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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飘不到天际的雪 终于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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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到了长廊的尽头了,可这只是长廊的尽头。
在这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偌大的玻璃窗,玻璃窗外面就是这个深秋夜晚的写照,万物的摆动,杀手的痕迹,人们的寒颤……
幸好,玻璃窗将杀手们都隔离在外面了,它们都不能像在外头刺杀外面的人一样刺杀里面的人。不过只消有一点的空洞,杀手们还是能够锐利而无影地混进来。
啊……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隔离了外界与里面的窗前,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孩子站在窗的前面,我离窗还有大概3米的地方,她是几乎粘在窗上。
我竟然这个时候才发现她,是窗太大了,还是人太小了,还是她出现的时候我被窗外之景吸引了,而没能看到她。
不过都一样。人是漫漫的时间河流里一滴水,我们漫长的人生几乎只不过是时间长流里不显眼的一部分,我们汇流成河,却几乎没有痕迹。
即使就在同时间同地点中,在这繁闹的都市里,会有多少人察觉我们的存在,即使察觉了,也会有多少人记得我们的存在。
大家都只是在,“向左走,向右走”……
看不到她也就罢了,看到了,我顿然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
她白色的病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身朝窗外,长长的头发一洒而下。从她的侧后方我依稀能看得到一点她的神色。她脸略朝上,眼睛望着天际。至于她的容貌,大概都是多余的吧。
我的感觉告诉我,她也是一个活动在黑暗里的人。
而她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际。
我看到她祈祷奔向天际的心,她却那么无能为力,因为没有能够展开的翅膀。即使拥有能够飞翔的翅膀,她也飞不过去,眼前的玻璃是不能逾越的叹息之墙。
不错,那就是叹息之墙——分界极乐净土和冥界的墙壁。
她越不过去,只有神才能越过这让我绝望地叹息的叹息之墙,我们在它面前只能说是比无能为力更加地无能为力。
一种思念的气息,就像望夫石一样,这种气息已经散布在这个空间的所有角落里,让人怦然心动,可惜气息也不能逾越过叹息之墙,即使她变成望夫石,也打动不了绝望的墙壁。
她和我一样迷惘着,寻找着,我要寻找的是彼岸花的香味,她寻找的,难道就是与她生生相错的沙华?那么说来她就是曼珠了,这样她就能告诉我彼岸花在哪里了!
相似还是错觉?
我不自禁地走了上去。
与她一样站在了绝望地如叹息之墙的这扇玻璃下,她在偏右的地方,我在偏左,偌大的玻璃墙,我们只占了不多的位置,我们就是那么渺小。
我把手轻轻按在这扇玻璃上,生怕触动里面的神灵,受到它无情的审判。冰冷,直透心底,推不动,固如磐石。
我恨不得能够为她打开通过叹息之墙,让她奔向天际。
可是,她没有越过的能力,我也一样没有越过的能力,更不用说让她通过的能力了,我和她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最平凡的人类。
我走近了,并没有打断她思念的石化,直到我伸出手按在玻璃上,似有似无地推着玻璃,她才发觉了我,头转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像我这样子推着玻璃的人,都是一种别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吧。
这时我才清晰地看清楚她的样子,她比我年长大概两三年,至于外貌,什么样子都一样,反正不会天长地久。
我,二十岁又十个月。
我看到她转了过来,轻微地笑了笑,以示友好。
她也回了我一个笑容,事实上,这个笑容一点都不是笑容,没有任何的愉悦,可还是强忍着。
有时我在想,为什么很多人都总是露出笑容。在他们的笑容里面,总是说着若有若无的话,用一个掩盖的方式述说着内心的世界,就好像幸福、快乐,还有痛苦。笑有时变成了苦笑,表面在笑,可内心却痛苦地在哭泣。
她的头转了回去。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头……陌生人之间应该都是这样子的吧。
“为什么这样子推窗?”
在我还没想到怎么说起的时候,她却先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依然看着月黑风高的玻璃外。
我吃了一惊,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过了会儿才回答她。
我说,“因为我想打开一条路啊!”
说完了这句话,我才发觉我的话里好像有点问题,哪有正常人这样子说话,要去打开通过叹息之墙的通道吗!
我顿时感到有点糗大了,看来这样子可能会被当疯子了。
然而,她没有怎么在意,说,“外面风很大,很容易就感冒了。”
既然她没有在意,那我也没那么在意了。
我说,“可是我觉得你希望穿越过去,但又越不过去,真像叹息之墙啊!”
她听到我的话,再次把头转了过来看了我一眼。我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这么说来,看来我的感觉没有太错误。然后她有不慌不忙地打量了我一下。
她说,“你的比喻真有点意思。我确实想要穿越过去,可能你也一样吧,或许那个地方,真的有理想的极乐世界吧!”
我说,“可能,我也想穿越过去看看吧……”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她想要翱翔而去的是叹息之墙后面的极乐世界,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想要飞向的是那个没有悲伤的叫做第二天堂的安息之处。
我说,“大家都叫我远,怎么称呼你呢?”
她说,“远,真意味深长……叫我雪吧。”
我说,“雪,真是一个很美丽的名字,我也想看看漫天飞雪的景色,可惜没有那个福分。”
她说,“有什么美丽的,况且再美丽也没有用。雪,永远也飘不到天际,只能在空中凝固然后落下来,即使再美丽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水。这滴泪水,是一颗晶莹而且珍贵的珍珠。
我不是一个懂得安慰别人的人,再加上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人,即使我们以后会成为朋友,可这时的我还是不适宜触碰她深藏的灵魂。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
她擦了擦眼角,故作没事。在陌生人面前,故作坚强是人的特性。
我说,“你不是这里人?”
她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说,“确实,我不是南方的人。”
她看得出我的推断。也不知道这应该称作聪明还是老练。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不是南方这里的人,虽然她没有很重的口音,还是能听到一点的,而且,既然她叫雪,在这个不下雪的南方,恐怕也不会太多人叫雪的吧,反正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
我又说,“那你是为什么住院了?”
她说,“因为我有一个奇怪的病,身体功能正常,却会突然间昏过去。”
我吃了一惊,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奇怪的并不是她的病。
我说,“难道这就叫做同是天涯沦落人了!我也因为一个奇怪的病就住院了,她们说也是突然间昏过去,而且我的身体也没有其它异常。说是很快就会好的。”
还真意想不到,在同一家医院会有一个和我差不多情况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缘吗,难怪我会被她吸引过来了。
我说,“可我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说,“什么问题?”
我说,“我对于以前的事情很模糊,应该说有点失忆吧,有些事情甚至有些人,也记不起来。”
她说,“难怪可以看到你眼中的彷徨。”
原来她在刚刚打量我的时候已经对我做过快速而准确的推断。
雪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管从智慧还是内涵来讲。
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远,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这个声音总是那么亲切而且让我感到舒畅,只觉得有无穷的热流涌进我的内心深处,温暖着我的被空气冰冷了的心。
是愿,她回来了。
看看时间,没想到原来我已经在这里徘徊那么久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虽然也耗了不少时间,愿还是很快就把她的事情处理好,马上又赶来医院陪我了。
愿说,“怎么不等我回来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在愿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已经不再彷徨。
愿看到了我旁边的雪。
雪也看着愿,亲切地笑着。
愿说,“远,你朋友?”
我说,“不,刚认识的。”
愿淡淡地点点头,然后也很亲切地对雪笑了笑,她的反应有点迟钝,可能是刚在外面受了点寒冷的原因。
她们相互做了介绍。
说了会儿的话,雪说累了,是时候回去休息了,于是就对我们道别,回自己的病房去了,大概事实上她害怕妨碍到我们两个为我们带来误会吧。
我明天就出院了,那是不是说,我们和雪不会再见面了?我还没有打听出什么关于彼岸花香味的事情。
难道说只不过是我的错觉吗?
但我总觉得雪会指引我向彼岸花之地,一开始就已经那么觉得,直到知道我们有着相似的病我就更加肯定。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偶然?
偶然的话以后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即使没有打探彼岸花的目的,我也希望结识她,她对于我有一种心动,与愿不一样的心动。可是我不能触碰她深处的灵魂,那是一所高贵的教堂,只有贤者才能进入的教堂,罪孽者只能等待她的救赎。
我真想结识她直至以后,而不是擦肩而过,为了哪个原因也好。
可是我做不到。
雪缓缓地脚步离去,直至消失在我们眼前。思念依然停留,在这个空间,在这个时间,在整个维度。
我看着她远去,却只能沉默。
当我醒转过来,意识到这样看着雪消失的轨迹的话,是挺容易让人误会的事,马上把头回转过来。
出乎意料,愿与我一样,沉默在这个带着淡淡悲伤消失的痕迹,她的凝视比我的更深沉,甚至陷入了思考的状态,良久良久。
直到我打断她的思考。
愿心神恍惚地扶着我回病房。
自从见到了雪,愿的表情有了点变化,一直思考得出神。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不认识的人,也就闲话了几句,就连我也没有到她那种苦思冥想的地步。
难道说愿与我想的一样,不只是希望与雪擦肩而过?
还是说愿误会了?
于是我把看到雪直至跟雪说的每一句话都跟愿说了一遍,包括雪奇怪的病,整个过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愿,只是没有说我想要寻找的彼岸花香味。
直到我说完,愿依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不禁呼喊了她一下。
她终于才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说,“像你一样无缘无故的昏过去啊?”
我说,“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说,“没什么,可能只是错觉……”
我说,“关于雪的?”
她点点头,说,“我好像见过她,不知道是不是她。”
原来愿并不是有误会了,还好只是发觉雪和她以前见过的某个人相似而已,或者雪本身就是愿曾经见过的那个人。
我说,“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她说,“这家医院。”
这家医院?既然是在同一家医院见到的,那九成的机会是同一个人。可是还有一个细微的问题,那就是雪不是南方人,假如她的家不在这里的话……
我说,“什么时候的?”
她说,“两年前。”
两年前?那么久了,那恐怕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人有相似?我们天天在外面都见到那么多的人,人来人往,人有相似的事情是很平常的。可却在同一家医院见到的,这倒挺让人疑惑。
可是,两年前?那么确切的两年前?
愿能清晰地记得是两年前,两年前见到过相似的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想起来吧,假如只是路过的话。
我说,“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是个沉睡着的人,沉睡了不知已经多长时间的人……”
像我一样?同时也像雪一样?
她说,“那时候我看到那个沉睡的她,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了,我只是感受到一种沉默无言而积淀沉沉的悲伤,还有一种莫明的熟悉感,就像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她和我,像血脉牵连的感觉。直到刚刚见到的雪,几乎还是一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外貌相似吧。”
我说,“我也感到了沉甸甸的悲伤,我想,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大概也就是同一个人了吧。可你们又不认识,怎么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她说,“所以我就在想啊。怎么一个不相识而且没有见过的人却散发出这般熟悉的气味,到底什么牵引着我?”
我笑了笑,说,“恐怕会是你姐姐!”
我开玩笑地对她说,她也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理会我的话。
她和之前一样,陪着我在病房过夜。即使我再怎么叫她回去她也不愿意。她只是说,她要一直陪着我,不放心我这个病人被孤独地遗弃在这里。这个晚上她比平常多了一点不同,多了点深思。
后来睡在被子里面的时候,我才发觉,那个两年前,愿在这里见到了那个不知是不是雪的人,愿也出现在医院。
那时愿在医院。
那是不是说,那时我也是躺在医院里的?
可那是两年前?
假如说两年前的我也是躺在医院里……
大家不是都说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吗?
那么两年前是什么样子的,到底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病,到底我丧失的记忆又是什么?
躺在床上的我迟迟不能入眠。
这注定是一个难以安睡的季节,甚至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