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渊》洛怜

184、第七十八章 旧识（中）

　　今夜的月亮是那么大那么圆那么近，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得着。数不清的星星在其身侧闪耀，点缀着漆黑的天幕宛如贵妃的华衣，耀眼夺目。皎洁的月光穿透繁茂的枝桠，在平静的湖面上洒下点点光辉。

　　一丝波纹在湖心绽放，慢慢向两旁荡去。一圈接着一圈，打破了原先的平静。一名女子就那样无意识地闯进了平静的画面，沐浴在湖中央悠闲地徜徉。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裸露的后背，在湖面上漂荡。光洁的手臂划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夺目的光芒。薄薄的雾气在水面升腾，萦绕在女子身侧，衬得那道背影朦胧而神秘，宛若天仙下凡。

　　她轻柔地捧起湖水，水珠从她的指缝中流淌，滴滴坠落，宛若一串串晶莹的珍珠，在月光下晃花了眼。黔首微抬，美人侧目，月光勾勒出她美好的轮廓，。一抹浅笑绽放在朱唇边，一双紫瞳映照着湖光水色，妖冶而清丽，冷傲而温柔。矛盾的色彩在她的身上激烈碰撞，最后融化在这片美景之中。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面，竟美得如此动人心魄，叫人移不开视线。

　　轩辕烨扶着一棵大树，身形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前方，想要努力看得更清楚，却仍然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虽然体内剧毒已得到控制，视力开始慢慢恢复，却是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只能偶尔看到个轮廓，大多时候仍然是一片黑暗。

　　在那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宛如画卷般的美景。那妖娆的身姿，那清秀的面庞，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竟是那般的熟悉。心，不可言喻地悸动着。

　　是她么？真的，是她么……

　　轩辕烨迫切地想要肯定自己的猜想，却又害怕伸出手之后又是无尽的失望。可是看着那抹身影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他就无法控制自己，身体早就快意识一步而行动，摸索着慢慢朝明亮的月光下走去。

　　脚下陡然踩断的干树枝，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穿透了层层薄雾，直入美人耳里。

　　“谁？！”

　　黎洛受惊，朝着身后大喝一声，然后快速捞过岸边的外衣，急匆匆地穿上了身便运气飞身落至一旁，藏身于阴影处。她美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声源处。

　　唉，终究还是这个结果啊……

　　轩辕烨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缓缓地现出了身影。

　　“……烨？”黎洛有些不敢肯定。

　　原本遮住圆月的云朵悄然散开，皎洁的月光撒落在他的身上，衬托着他整个人圣洁无暇。

　　黎洛看着忽然出现的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此时的他将外衣随性地套在身上，长发用一根发带散散地扎在脑后，随着夜风的微微吹动而起舞着。从来只见过他一丝不苟的严肃，却不知他竟会露出这番闲适的慵懒，那样吸引人的眼球，让黎洛痴痴地看着，忽略了周边所有的一切。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拽着，缓慢地向他走去，越来越近。轩辕烨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凝视前方，在这样的夜色里宛如神砥降临。

　　不知从何处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鸟儿的啼叫声，将黎洛的思绪生生打断，立刻回过了神来，停下了脚步。她微垂下了头，脸颊微红，有些羞于刚刚自己的表现，让他见识到自己这般花痴的模样可如何是好。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红晕就退开，惨白一片。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轩辕烨，喉咙因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地发疼。

　　他，能看见了？

　　黎洛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轻微地垂在身侧颤抖。她握紧了拳头，缓缓向轩辕烨靠近，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尤其是那双星辰般灿烂的眸子。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当已经面对面时，黎洛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视力还没恢复，他的那双星眸宛若覆上了一层薄雾，只是盯着一处瞧，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像是要肯定自己的猜测，黎洛伸出右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没有得到任何的反应。

　　“……黎洛？是你吗？”轩辕烨侧过头来，伸出右手往旁边摸索着，小心翼翼。

　　黎洛一把握住他的手，顺势扶住他的右臂，站在他的身侧。

　　“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轩辕烨微微一笑：“做了个梦，惊醒了。在洞里感觉不到你的气息，恰好听见外面树林里有声响。我担心你有危险，于是便出来了。”

　　黎洛轻轻点了点头，脸色微红，语带歉意地说道：“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外面夜深露重，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好。”

　　两个人沿着林中的小径往回走着。为了防止地上的树枝根茎绊着轩辕烨，黎洛总是小心翼翼。

　　这句话我曾对你说过，却不曾想有一天竟要你为我而操劳。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与我相见，那我便如你所愿。即便是装个瞎子又如何？能够换来与你这般平和的独处，就是让我失去光明一辈子，我都甘之如饴。

　　黎洛一门心思放在脚下，并没有在意相握的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道，更不会注意到身侧那人焦灼的目光和嘴角甜蜜的笑意。

　　脚下步伐陡然停滞，黎洛右手仍然紧紧握着轩辕烨的手，只是左手已经抽离，慢慢地抚上腰侧。

　　“什么人在那里？给我出来！”

　　语音未落，无数的暗器已从黎洛的左手飞了出去，打向了身后无边的黑暗里。她拉着轩辕烨纵身一跃离开了原地，隐入了左侧的林子里，左手从怀里抽出一条面巾遮住了脸庞。不管来人是敌是友，她都不可在此时暴露身份。一双裸露在外的紫眸在此刻精光四射。

　　两声闷响在黑暗里响起，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无边无际的寂静蔓延开来，仿佛刚刚只是两个人的幻听。

　　黎洛将轩辕烨护在身后，右手已立掌为刃，蓄势待发。

　　“来者不善，烨，你可要小心。”她压低了声音，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

　　“好。”傻丫头，本就该让我来保护你，怎么你却选择冲在我的最前面呢？也罢，眼前这种情形也只有见机行事了。

　　黎洛闭上双眼，屏气凝神，用心感受着周遭的一切。一丝轻微的响动从左前方传来，她双目睁开，紫眸黯然，杀意陡升，掌风已携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劈了过去，登时砍倒一片枝干。如果说刚刚那几颗石子只是为了试探对方而少了几分威力，那么这一掌却是带了十足的狠劲。

　　“砰”的一声巨响，林子里陡然炸开，无数的枝叶往外飞散，一片狼藉。四道黑影朝四个方向落下，而正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人影，面貌隐在树荫里，看不真切，也不能分辨得出他的性别。只是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就让黎洛全身的细胞都戒备起来。

　　“小心，对方有个很强的高手在。”

　　“我明白。”刚刚那一掌就是被他以掌化掌给消了力道，此人绝对不容小觑。

　　中间之人做了个手势，那四道身影便冲了出来，明晃晃的刀剑反射着月光，笔直地朝他们两人的位置刺过来。

　　不待四人飞至，黎洛已迎了上去，与他们打斗起来。这四个黑衣男子武功都不弱，黎洛勉强牵绊住其中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另外两人向后攻去，与轩辕烨缠斗起来。

　　糟了，他的眼睛还没恢复！念及此，黎洛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招招欲置对方为死地。无奈内力还未恢复，对方又是高手中的高手，以一敌二，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正与右侧之人激战甚酣，一柄大刀向黎洛的左肩砍了下来，她勉力闪过身，但是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身形一顿，刀刃携带着破竹之势而下。

　　完了……黎洛心头一颤。这一刀若是砍在她的身上，怕是要连整个左肩臂都会一齐削掉。不忍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黎洛侧开了头，双目紧闭，等待着预想中的疼痛袭来。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在耳畔，带来阵阵回声，接着便是兵器插入土里的闷响。预期的疼痛没有落下，黎洛猛睁开眼睛，在身旁两人都未从这个突发情况中反应过来之时给予他们一人一掌，然后借着反作用力使自己跃至身后。

　　轩辕烨也摆脱了那两人的纠缠，飞至黎洛的身旁，侧身为她挡住了些许前方的目光。

　　“你究竟是何人？”黎洛不解，明明可以制服自己的紧要关头，为何此人要出手相救？她看着中间那枚静静躺在大刀身侧的白色石子，疑惑不已。

　　对方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制止了身旁一名黑衣人的问话。虽然那人的声音很小，但是轩辕烨听得很真切，那一句“将军”也是同他们一样，满是困惑。

　　不知此人有何打算？他为何要杀我们又救我们？轩辕烨的眼神黯沉了些。

　　“好久不见，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话刚说完，那个高瘦的人影就慢慢地走了出来。

　　黎洛正在为这有些耳熟的声音而在脑中思绪不断的时候，待看清对方的面貌不禁睁圆了眼睛，吃惊万千。这个人，这个人不就是……

　　“杨大？”她狐疑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哈哈。”听了这个名字，对方不禁大笑起来，“没想到这么多年未见，你竟然还记得我。”他看了看她身旁一脸严肃的轩辕烨，收起了笑意，声音冷冷地继续说道：“只不过那是我在轩辕王朝的化名罢了，我的真名叫做杨一仁，是祁连国的……”

　　“猛虎将军。”轩辕烨接过了他的话，换得对方的首肯，也换来黎洛不解的注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仿若未见黎洛的目光。“当年祁连的第一勇士，勇猛善战，战绩卓越，被当时的皇帝亲笔册封‘猛虎将军’，声名远播。只是后来却突然消失。没想到竟是换了个名字，潜伏于我轩辕王朝了。真是委屈了将军，一待便是十多年……”

　　轩辕烨一番话将黎洛震住了。她清楚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脑海里浮现与杨一仁相识的一幕幕，当年那个流民之中的首领人物，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猛虎将军。那么……

　　“那小黑呢？还有杨大婶，难道他们也是祁连藏于我朝的奸细吗？！”黎洛不解，不愿相信那个瘦弱的孩子和慈祥的妇人也是祁连国的人，无法相信他们也是带着目的而与她接触。

　　杨一仁摇了摇头，算是对她这句话的回答。

　　黎洛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了另一个疑惑：“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也不管你究竟是哪一国的人，但是他们是你的亲人，他们是我轩辕的子民。为了他们，难道你就不能放下你的那些使命，和他们安安宁宁地过日子吗？还是说……他们被萧宇涵抓了去，以此对你相要挟？”

　　杨一仁勾起嘴角，月光照在他的那双眼眸里，柔化了点点肃杀之气。他抬起头，像是眺望远方某个思念的地方，眼睛眨了眨，又盯住了前方两个人，缓缓道来：“小黑并不是我的儿子。”

　　这则消息无疑是一道闪电击中了黎洛的天灵盖。轩辕烨虽然并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小黑”，却也从他们的言语中推断出了他的身份。

　　“当年，我奉命来到轩辕王朝，途经一个旱灾过后的小村庄。那里破落不堪，人烟稀少，到处一片狼藉。在那里，我救下了正被一帮盗匪欺负的小黑他娘，后来得知她的家人已经全都死了，只剩下她和她肚子里不满三个月的孩子。于是我便带着她一路向东。大家都以为她是我夫人，而小黑是我的儿子。这样也好，免去不少麻烦，我也就一直没有解释。”

　　黎洛叹了口气。他救了她，她又何尝不是帮了他。有了她们母子的掩饰，官府更加不会怀疑他的身份，这也使得他这么多年待在轩辕平安无事，更甚至竟然来到了京城这个王朝之心。不得不承认，恐怕黎洛也是其中一个帮手。若不是她的自以为是，他又何能在京城立足？

　　“你们相处了那么久也是有感情的，为何……”

　　“因为她。”杨一仁出声打断黎洛的劝说，“从一开始，我在乎的人只有她一个。她有恩于我，我这条命就是她的，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让我奉上项上人头我也决不会眨一下眼。我只要她平安，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恐是觉得叙旧太久了，杨一仁收起闲散的模样，又归于严肃地说道：“你莫要再说多余的话来劝我，我主意已定。”说着，他的右手探入怀中想取那个绣囊出来，却在凝神片刻之后又收了回去。“今日我等前来，只是要抓你俩回去。若是束手就擒，我定不会伤你们性命。”

　　“呵呵。”黎洛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夹杂着深意，“多谢杨大哥的一番好意。只是你还不了解萧宇涵。若我俩今日与你一行，恐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存。他的狼子野心，可不单单只是要我们两条命。所以……”

　　黎洛抬头看了一眼轩辕烨，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侧过脸来对她轻轻一笑，算是对她接下来举动的赞同。

　　“所以……对不住了！”

　　黎洛纵身跃起，抽出一旁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刀，刀尖点地，旋身而上，带动无数的沙石朝他们五人的位置袭去。杀手们挥动手中的兵器将迎面而来的石子挥开，正欲上前，却见黎洛在原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身形矫健，招式诡异，只觉惊奇。待反应过来要阻止之时，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已经夹杂着无数的沙石落叶向他们攻过来，所到之处树木崩裂、巨石震碎。

　　无影剑法！

　　杨一仁眼色凛冽，看着身前的四名手下被漩涡的吸力卷入其中，再看向远处，黎洛已经携着轩辕烨逃走。他略一思考，便跳进了漩涡中。待他用内力将黑色的漩涡打散，二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就这么回去，恐怕皇上不会放过我等。”

　　杨一仁侧目看了看一旁因为漩涡形成的风刃而伤痕累累的手下，以及他们脸上因为任务失败而涌起的恐惧脸色，不禁感叹，萧宇涵的铁腕手段竟能让这些铁铮铮的汉子也惧怕不已啊。

　　“放心，他们俩是逃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