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渊》洛怜

182、第七十六章 郡主

　　下了早朝，轩辕煌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漫无目的地在宫里走着。周遭的一切都似与他无关，就连宫里的太监侍女们遇见他给他下跪请安，他也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去，徒留身后的人一脸恐慌，深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怒龙颜。

　　王公公摆了摆手，示意依旧跪着的太监侍女们起身各忙各的去。看着前方那道落寞的身影，老练如他深知皇帝是在为刚刚朝堂之上的事情烦忧，便让身后跟着的随从们放缓了脚步，离轩辕煌远一些，不要惊扰了他。

　　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忽然一些打闹嬉笑的话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听着很是熟悉，这才将他的思绪慢慢地牵了回来。轩辕煌这才发现自己本来是想回寝殿，竟不知不觉走进了御花园。

　　循着声音而去，拨开两旁繁茂的花枝，轩辕煌看见园子中央的石桌旁，正坐着惠贤皇太后，皇后单骆彤，王妃薛采凝，而围着他们，轩辕楚和轩辕宛正追逐着笑闹着，看得一众大人都乐呵呵地笑着，甚至未发现皇帝一行人的到来。

　　还未等王公公出声高喊，轩辕煌已大步迈入了众人的视线，惊得一众人等下跪行礼。

　　“参加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旁的宫女太监跪倒一片。

　　“臣妾给皇上请安！”单骆彤笑着，弯膝请安。

　　“妾身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薛采凝也跟着弯膝请安。

　　轩辕煌上前一步，右手虚扶一下：“快快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臣女轩辕宛给皇上请安！”宛儿跟着轩辕楚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礼。

　　轩辕煌笑着扶起了两个孩子，大手在他们的头顶爱怜地摸了摸。他嘴角噙着笑，走到了一旁静坐的太后跟前，弯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上快快免礼，这边坐。”待轩辕煌在右手边坐下，太后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皇上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御花园看我这个老人家啊？”

　　闻言，轩辕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右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拍道：“是儿臣疏忽，最近没有到沁兰殿向母后请安，还请母后责罚。”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不难看出她的心情很是快乐：“皇上整日为国家大事操心，这些母后知道，母后只会担心你太过忙于国事而伤了身体，又岂会怪责于你呢？倒是皇后，难为了她操持着后宫的所有事务。等过些时日，这肚子啊越来越大，身子可就没有现在这般利索咯。”

　　听罢，单骆彤笑着摸着稍稍有些隆起的小腹，一脸的幸福：“瞧母后说的，哪有那么夸张。当年怀着楚儿的时候，臣妾还能骑马射箭呢！”

　　“就你这个小妮子怀着孩子的时候还不肯歇着，所以现在养出了这么个小猴精。”

　　语毕，大家都被太后的这番话逗乐了，唯独两个孩子还似懂非懂，在一旁嚷嚷着要他们解释给他们听，于是又惹得大人们笑了一阵。

　　“紫陌，你带着楚儿和宛儿去那边玩吧！”太后吩咐道，身后的一名女子就已经站了出来，引着两个小人儿去一旁的空地玩耍，身后跟着一众随从。虽然如今的她面容更加清秀，却仍然藏不住她一双瞳眸内的锐利，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周边的一举一动。

　　太后使了个眼神给身后的曹公公，他便带着一众侍女太监退至了一旁，一眨眼的功夫，园子中央只余轩辕煌等四人。知道太后有事情想问，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轩辕煌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皇上，听说孟承睿已经班师回朝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有烨儿的消息了？”

　　此言一出，坐于两旁的单骆彤和薛采凝都随着太后一齐看向了中间位置上的轩辕煌。

　　看着三人眼神中那殷切的期盼，轩辕煌的心里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开口。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承睿带回了四弟的佩剑，但是却仍然没有他的消息。林将军率领属下仍在边关搜寻，朕已命人加派人手，务必要将四弟带回来。”至于风怜幽也跟着轩辕烨一同失踪的消息，轩辕煌并没有打算一同告知。且不说消息的真伪，若是真，恐怕只会让大家更加难以接受罢了。

　　“王爷……王爷他，是不是已经……”薛采凝哽咽着想问出口，却怎么也不能将那个“死”字说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憋得胸口一阵阵地抽搐。

　　单骆彤移到了薛采凝的旁边，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脸色却是一样的担忧，一双英挺的秀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看着薛采凝痛苦的模样，不免跟着伤心，抬起来直视轩辕煌的眼神里透露出深深的哀痛。

　　轩辕煌摇了摇头：“应该不会，目前并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消息。而据探子回报，萧宇涵那边也毫无动静，所以有理由相信烨还没有落入他们的手中，现在他还是很安全的。凝儿，你切莫太过担忧，四弟福大命大，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他复又转向身旁的太后，紧紧地握住她的白皙双手，语气是无比的坚定：“朕定会让烨平安归来。”

　　太后看着他那双明眸里坚定的信念，终于还是放宽了心。纵使还有担忧，也在他那样的眼神里得到了保证。

　　“对了，皇上可有勉儿的消息？”太后陡然想起，她的皇孙出京治病已数月有余，更何况怜幽早已取走万年人参，怎么至今未见到他呢？

　　“嗯，前些日子收到了高勃的飞鸽传书，说勉儿的毒已经全部除清了，待稍稍休养几日，便会启程回京。”

　　这个消息无疑是最近以来最好的了，众人听闻，都不禁松了一口气，脸上因为担心轩辕烨的神情都得到了一丝丝的舒缓。

　　*******************************************************************************
　　这是祁连国皇宫内的一处殿宇，殿门上方的牌匾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茗汐殿”三个字因为光亮而有些刺眼。从外观上来看，这里与别处的殿宇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一样的华丽与高贵，到处装饰地金光闪闪，势必要将皇家的风范用这样富丽堂皇的方式显露出来。只是殿内，除了香炉内袅袅升起的青烟，案台上艳丽绽放的花朵，吐露出一丝的生机，竟显得是那般的冷清。正堂内只余一抹清幽的身影，竟看不见任何服侍的宫女，让人感到好生奇妙，不禁猜想这里是否是冷宫。只是冷宫内，却也不该是如斯装扮，着实令人费解。

　　那抹清幽的身影此刻正伏在案边品茶，清秀的面容，简约的装扮，无不让她的气质更加显得那般地朦胧。一袭湖蓝色的罗裙上花纹淡雅而朴实，隐隐约约浮现的轮廓，衬得女子更加的清丽。她那白皙柔嫩的右手轻轻执起茶盏送至唇边，朱唇轻启，浅酌一小口，一朵笑靥绽放在她的唇边，露出一个可爱的梨涡。

　　清幽的环境，清丽的美人，本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却被殿外传来的嘈杂声所打破。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听得真切而清晰，美人那执盏的柔荑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顿，长长的眼睫轻轻眨动，遂又恢复如常，慢慢细品。

　　嘈杂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在大殿的门口。只听那嘈杂声中夹杂着女子严厉而带有慌乱的呵斥声，似在阻止着什么人硬闯进来。接着就是一阵兵器相碰的打斗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几道粗犷的叫骂声，以及被打中之人痛苦的哀嚎声。

　　殿内的女子仿佛听不见外面那恼人的噪音，仍然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仿若这大殿依旧只余她一个。直至一道艳丽的红色身影从她的身侧掠过，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才终于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轻轻一瞥身侧躺着的红衣女子，眼神中瞬间覆上了一层寒意，却又在下一秒收敛了回去。

　　女子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一众侍卫手持佩刀鱼贯而入，将整个殿门都挡了个严实。在他们的正中间，背着光亮一名男子双手负于身后正缓步踱来。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本应是温暖心田的感觉，女子却能够从他隐于暗影中的双眸内读出火一般的愤怒，冰一般的冷漠。一丝冷笑在她的唇边隐隐浮现。

　　朱唇轻启，女子笑着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只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今儿个刮的是什么风？竟把我们祁连日理万机的皇上给吹来我这冷清的茗汐殿了？”

　　闻言，萧宇涵眼神一凛，缓行的身躯如风扫过，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来到女子的身前。他的右手捏着她小巧的下巴，硬生生将她从软垫上拖了起来。骨节处泛着青白，耳边似能听见萧宇涵手指因用力过猛而发出的咯吱声。

　　大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互相的呼吸声。虽然多了这么些人，却只是平添了整个殿内压抑的气氛。众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皇帝此刻的怒火，虽不知是何原因竟惹得他如此恼怒，却也不敢在此时出任何差错。侍卫们只是瞥了一眼那名美丽的女子，便识相地转开了视线。

　　连旁人隔那么远都能知晓萧宇涵的怒意，怎奈他手下的女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她展开了一抹笑容，明晃晃地刺着萧宇涵的眼睛，惹得后者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萧宇涵深不见底的双眼，即便他的手下力道加重，女子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并不求饶，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

　　“……郡主……”一旁的红衣女子焦急地发出呼喊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她不顾身体所受的重创，也不管唇边流出的鲜血，挣扎着要起身，却只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无力地看着身旁僵持的两个人。

　　被唤作郡主的女子伸出左手阻止了红衣女子，那动作是在叫她稍安勿躁。红衣女子见她如此冷然，也只得闭上了苍白的嘴唇，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秀眉因担忧紧紧地拧在一处。

　　萧宇涵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这个郡主，却是对地上的人冷冷地说道：“小桃，你若是再敢多嘴一句，我就将你拖出去喂狗！”

　　女子瞥了一眼躺着的小桃，又将视线定格在萧宇涵身上，眼神中溢出浓浓的嘲讽。

　　眼睛眯了眯，萧宇涵的右手向上抬起，将女子提到了更高的地方，而她只能踮起脚尖艰难地站着，却没有丝毫要求饶的模样，嘴角边的冷笑越来越浓。

　　猛地，萧宇涵松开了钳制的手，女子因为突然得到的自由而身形不稳，后退了几步直至撞到桌沿才停了下来。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萧宇涵怒指女子，“若不是顾及母后，就你在我背后做的这些小动作，足够你死千百次了！不要挑战我的极限，我的耐性可没有那么好！海——玲——珑——！”

　　“哼哼哈哈哈哈！”海玲珑不可抑制地大笑着，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她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水，依旧那副嘲讽的表情，淡淡的声音就那样轻柔地飘散在空气中：“我亲爱的弟弟啊，这番话怎么可能出自你口呢？”她一步步向他走去，压低了音量：“难道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这番虚伪的谎言么？相信你，竟是因为我体内和你流着一样的血，而被你饶恕么？真是太可笑了！呵，连你的皇兄都被你毫不犹豫地铲除了，这样的你还会顾虑我？”

　　萧宇涵不语，握于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努力克制着自己掐死她的冲动。

　　“以前你留我一条性命，是因为我可以助你夺得皇位；而如今，你不杀我，却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处。你放心，我对自己的价值还是很清楚的。”

　　萧宇涵贴近她一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语气森冷而带着浓浓的警告：“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他们就是你的下场！”

　　即便不说明，海玲珑也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皇位争夺中的那些亡灵们。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惹怒了萧宇涵，海玲珑也不再出声挑衅，只是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萧宇涵凝视了她许久，最后一甩袖子，带着一帮侍从退出了茗汐殿。在离开大殿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扔下了一句话：“我会再派宫女过来，这回可别想着再把她们给弄走了！”

　　等到脚步声几不可闻，海玲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走到小桃身边蹲下，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右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丝帕，轻轻地擦拭小桃嘴边的血迹，动作轻柔，生怕再弄疼她。

　　“疼么？都是因为我，才害你受到这样的对待。”

　　小桃握住她擦拭的手腕，笑着摇了摇头：“不打紧。这些伤对我而言不算什么，郡主你就别自责了。只是，郡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吗？”

　　海玲珑垂下了手。这回她命小桃将黎洛混入轩辕大军的消息隐瞒了下来，导致萧宇涵的计划失算，最后败军而回。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愤怒该有多深。若不是自己手中掌握着控制死士的命脉，恐怕早已成他的刀下魂。

　　“郡主。”小桃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解，“为了他，这么做你值得吗？”

　　海玲珑笑了起来，笑容温暖如冬日暖阳：“为了他，做什么都值得。”是啊，为了那个心中一直牵挂的人，让她做任何事，哪怕付出她的生命，她都在所不惜。

　　看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小桃也不再多虑，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是郡主要我做的，小桃万死不辞！”

　　“傻丫头。”海玲珑摸了摸她的头顶，“我身边只有一个你了，我怎舍得要你离开我呢！来，我扶你回房间。”

　　城杰，我撑得好累啊。十年真的太长，我还要再等多久，才能与你再次相遇？那一天，我还能期盼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