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临渊》洛怜

171、第六十五章 反击（上）

　　上元七年九月初六，祁连国大军突袭轩辕王朝边界重镇下池关。虽然护国侯轩辕烨率领一众将领力挽狂澜，终是保住了下池关免于落入祁连之手，但经此一役，轩辕王朝军队损伤惨重，短期内根本无力招架又一轮的攻击。而祁连国的军队却虎视眈眈，又一轮的攻击已经迫在眉睫。

　　临时的书房内，气氛是难以描述的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容满面。有的低眉敛目，陷入无边的沉思；有的紧锁眉头，眉心的褶皱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有的来回不安地踱着步，不时地还会摇摇头；更有甚者沉不住气的，便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叹声，焦急万分，一如现在如坐针毡的胡将军。

　　他猛地站了起来，转身便向门外走去，左手愤愤地紧握腰间的佩刀，手背上的青筋暴突，仿佛在下一秒就能够爆裂开来。

　　“胡将军，你这是要去哪？！”一向灵敏的林将军发现了他的异常，立刻喝止了他。

　　胡将军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要去灭了那帮兔崽子！”说完，便又开始向外走去。

　　一抹白色的身影瞬间移动，在众人的注视中挡住了胡将军的去路。黎洛面无表情地对站在她面前，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来的胡将军说道：“将军稍安勿躁。黎洛知道这次交战对在场各位来说都是一个噩梦，是人生的一个污点。想来，各位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虽胜犹败，败得那么地一塌糊涂、那么地不甘心。”

　　“黎洛……”孟承睿低呼出声。

　　黎洛向他点一点头，示意他自己自有分寸。她将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了眼底，有惊诧，有愤怒，有思索，有怀疑……黎洛没有再顾他们，继续说道：“胡将军的心情，黎洛能够明白。但是现在去又有何用难道将军想要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夜闯祁连军营？”

　　“哼！我老胡怕爹怕娘怕君主，就是不怕死！”胡将军一脸的刚毅与决绝，声音更是振聋发聩。

　　黎洛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可惜面上的银色面具让别人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这个鲁莽的胡将军的反应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依旧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将军不怕死，可是将军有没有想过，这样子的冒险是否值得？为了逞一时的义气，而陷王爷和朝廷于不顾，让我们轩辕大军白白丧失一员猛将？！”见到他黝黑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犹豫与尴尬，黎洛不给他半分空闲的机会，继续说道：“若是今日将军偷袭胜了便罢；若是败了，被敌军将将军的尸首悬于高墙外以作示威，那将军又颜面何存？轩辕王朝又颜面何存？！所以，黎洛斗胆，请将军三思。”

　　“你……我……”

　　“什么你啊我的，你啊就是这个臭脾气，听不得别人的话，有时候犟得跟头牛似的。”一旁站着的一名副将即刻上得前来，将脸色有点尴尬的胡将军拉了回去坐下。“你啊，有空多看看书，长长脑子，别整天只顾着打打杀杀，一点谋略都没有。”

　　黎洛见胡将军的情绪已经平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转眼眸，却瞥见轩辕烨正托着下巴紧紧地盯着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带着几分怀疑，几分玩味，几分深思，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人吸了进去，脱离不开。

　　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着，黎洛心下一惊，赶忙收回了目光，看向别处。难道是她露出了什么马脚，让他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黎洛。”轩辕烨突然出声，让黎洛更是一惊，她双手在背后轻轻地握了一下，却不得不看向轩辕烨。他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下面那些将军的担忧也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轩辕烨不顾房间内四处投来的目光，只是看着黎洛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次是何原因，导致我们与祁连的交战陷入如此境地？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黎洛的身上，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盯出无数个洞来，要将她的心思看个精光。

　　黎洛没有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正中间坐着的轩辕烨，淡淡地开口说道：“奸细，我们军内有奸细。”

　　屋内传来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大家都没有料想到她的回答竟会是这个，一时间房内更加显得安静了。

　　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缓过了神来，大声问道：“究竟谁是奸细？”

　　黎洛低垂下眼帘，并不答话，脑中却开始细细地搜索着所知道的人员。曾经，也是一名奸细，害得她和无影宫众人差点命丧黄泉。如今，又是奸细，害得轩辕大军损伤惨重。同样的把戏，这么多年了却乐此不疲，这个“主子”还真是够“单纯”啊！黎洛不禁勾起了嘴角，轻蔑地笑了起来。脑海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浮现，轮廓已经大体勾勒出来，那五官也呼之欲出。

　　“恐怕这个奸细不是别人，就是黎洛你吧！”角落里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副将突然出声，却在此刻众人心中激起无数的涟漪。

　　他慢慢走了出来，盯着黎洛的双眼，开始向其余那些困惑的人开始解释：“在场的各位都是轩辕王朝征战多年的将领，为保家国的平安，抛头颅洒热血，伤痕累累却不曾有过半点怨言，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奸细。但你黎洛不一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突然出现，而又恰好是在祁连大军攻城的日子来，难道不会觉得太巧了？你才刚来不久，就有一匹野马来闹腾，接着又出现那么多的死士要伤害王爷，这难道不令人觉得可疑吗？还有那个红衣女子，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难道你们不是旧相识？！”

　　周围的目光开始由疑惑变成怀疑，犀利的眼神将黎洛紧紧包围。换做旁人早已被这样的阵仗给吓坏，呼吸都会觉得困难，但是这个人不是旁人，是黎洛。

　　她冷笑出声，正欲开口，却被孟承睿抢断：“不可能！程将军你弄错了，黎洛绝不可能是奸细！她……”

　　“孟将军！”那个被称作程将军的男子阴沉着一张脸，打断了孟承睿的话，“我知道黎洛是你举荐而来，受你信任，但是你又如何向我们保证，他告诉你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为了接近王爷而欺骗你的呢？”

　　“不！她不会骗我的，因为她是……”

　　“承蒙将军错爱，黎洛感激不尽。”黎洛淡淡地开口，将孟承睿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她将他惊慌的表情，涨红的脸，一目了然地尽收眼底，对他轻点了下头。这个几不可见的动作，却莫名地让孟承睿心中安定了下来。

　　黎洛转向程将军，慢慢地踱到他的面前，紧盯他阴鹜的双眼，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倘若我是奸细，奉我家主人的命令来扰乱军心、伤害王爷，从内部打击轩辕军。将军认为，你有能力阻止得了我吗？”

　　还没等程将军反应过来，黎洛右手快若闪电地在程将军身上点中几处大穴，接着在他惊诧羞愤的目光中急速移动身躯，向左侧的众位将领袭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座的各位都感到莫名的惊慌，然后已最快的速度调整好心态，进入备战状态。只是还是慢了半拍。

　　黎洛将内力提至七成，步伐轻飘，身影飘渺，瞬间闪到左侧将领面前，右手轻抬，白色的衣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从他们身上轻轻扫过，接着又向对面飘去。

　　那一众将领正想与之交手，却惊诧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面面相觑，羞愧难当。

　　黎洛纵身跃起，那轻盈的身姿，绝佳的轻功，宛若天仙一般出现在轩辕烨的面前，让他有了一刹那的恍惚。眼前的身影有了清晰的五官，白皙的面庞。那樱红的朱唇旁，绽放着一抹甜美的笑容。她开心地笑着，向他伸出纤纤玉手，温柔地叫唤着他的名字：烨。

　　……怜儿……

　　轩辕烨呆呆地望着那白色的倩影，出了神。

　　黎洛丝毫没有注意到正中央投来的奇异目光，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面前如临大敌的将领身上。她一如刚刚那般，又将两名侍卫给点了穴。林将军欲抽出腰间的佩剑，却被黎洛一掌又将剑插回了剑鞘，左手点中了他右肩的穴道。

　　在她旋转身的瞬间，一柄大刀迎面向她砍来。不慌不忙地，黎洛向后弯下了腰，那锋利的刀险险地从她面门上扫过，几根青丝在空中缓缓地飘落下来。躲过大刀，黎洛一个后踢让持刀的胡将军身形不稳地一个趔趄，向前走了几步。却就在这个空档，胡将军也“沦陷”了。

　　整个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了三名自由人：黎洛，孟承睿，以及轩辕烨。

　　黎洛向大堂中央的程将军走去，刚踏出一步，身形便顿住了。她稍稍缓了几口气，又重拾步伐，缓缓地走到了程将军面前。她紧盯程将军那张因羞愧而有点泛红的脸，问道：“这下，程将军是否相信，黎洛并不是奸细了？”

　　程将军低垂下了头。

　　黎洛也不再多说，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又隔空向两侧运功，借着空气将两侧将领的穴道解开来。

　　“黎护卫果然好武功，令在下好生佩服。”林将军走到正中间，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林将军谬赞。黎洛还要多谢将军的信任，否则以黎洛的武功及智慧，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将军束手就擒。”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不，不是她。

　　轩辕烨看着大堂中央与各位将士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的黎洛，突然心中一片失落，眼神也暗淡了下来。身形虽然相似，但是那容貌，那声音，还有那一身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高强武艺，又怎么可能是她？她，大概也不会愿意来帮我吧……

　　轩辕烨收起心思，望向众人中间的黎洛问道：“那依黎护卫所见，奸细又会是何人呢？”

　　喧闹的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看向黎洛。只见她依然那般地镇定自若，仔细地分析着：“祁连国这次出兵规模如此之大，不可能不被我方的巡逻兵注意到，但事实却是，一直到祁连军兵临城下，我们才接到这样的讯息。根据我的推断，造成这样局面的可能性有两种：一是，奸细就是巡逻兵，所以，他才会在注意到异常的时候并没有及时通报。但是，我们的巡逻兵共有二十四人，若有异样，并不可能只被一人发现，而如果只有几名奸细，他则必须杀光其余所有人，这又与现实情况不符。所以，这二十四人都是奸细。但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众人连连点头。

　　“那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奸细是守城的将领。”黎洛不顾身边那些难以置信的目光，接着说道，“巡逻兵发现了异常，便会立刻上报给守城的将领，由他们向我们汇报。既然巡逻兵早早地便察觉到了，为什么我们又会那么晚才知道呢？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守城兵在中途延误军情，故意晚报，拖延时间好让祁连军队一举攻城，同时又放进来死士攻击王爷，好让我们措手不及。只可惜，他没有料到，我们虽然损伤惨重，却没有输掉这屏障般的城池。”

　　众人无语，一时间屋内又重新被压抑的气氛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