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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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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在玻璃橱窗上蜿蜒出泪痕般的轨迹。沈清和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推开顾明远的力度震碎了身后博古架上的琉璃花瓶,蓝白碎片在两人脚边铺成银河。
"你总说我不懂艺术。"顾明远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斜斜切过沈清和苍白的面容,"可你现在的画,连自己都骗不过。"
沈清和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在当年被画架划伤的旧疤上掐出月牙。冷藏室里飘来白桔梗的冷香,混着顾明远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看看这个。"顾明远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卷画布,边缘泛着经年累月的黄,"三年前我从画室垃圾堆捡回来的。"
画布展开的刹那,沈清和踉跄着扶住铁艺花架。那是他们决裂前夜未完成的《雨幕》,此刻却被泼上大团暗红颜料,像干涸的血迹覆盖了原本相拥的人影。
"你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画廊拍卖会看到它。"顾明远用指腹摩挲着斑驳的油彩,"签着别人的名字,标价七位数。"
冷藏室的低温让沈清和的旧伤开始作痛。他记得那个雷雨夜,自己是如何将画刀捅进这幅画的心脏。可此刻画布背面若隐若现的印记,分明是他当年用铅笔写下的"明远"二字。
"你以为毁掉画就能抹去过去?"顾明远逼近一步,带着潮湿水汽的呼吸拂过他颤动的睫毛,"就像你以为推开我就能......"
"别说了!"沈清和抓起工作台上的银剪刀,寒光在两人之间划出裂痕,"顾先生现在该关心的,是下月婚礼该送什么花。"他转身抽出冰柜底层的黑纱,手指被冻得发紫,"丧仪用花我推荐黑色马蹄莲。"
顾明远突然握住他执剪刀的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凉的皮肤,惊起记忆里无数个共执画笔的黄昏。"你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吧?"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每次说谎,你的左眼会不自觉地眨三下。"
沈清和腕间的力道陡然松懈。剪刀坠地时划破顾明远的手背,血珠滴在黑纱上,绽成诡艳的花。冷藏室的白炽灯管突然频闪,照得满墙水彩画忽明忽暗——那些褪色的雨巷和星空,全是他用残存的左眼视力偷来的光阴。
"上周我去看过陈医生。"顾明远从伤口舔去血珠,铁锈味在舌尖漫开,"他说你拒绝做玻切手术,因为......"
"因为要留着这双眼睛看地狱。"沈清和突然轻笑,指尖抚过顾明远渗血的伤口,"就像你留着这幅破画,不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有多愚蠢?"
玻璃门上的风铃突然狂乱作响。暴雨裹着银杏叶扑进室内,将满地狼藉卷成漩涡。沈清和在疾风中眯起左眼,看见顾明远背后橱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沾满颜料的旧毛衣,在雨夜画室里蜷缩成一团的沈清和,正隔着三年时光与此刻重叠。
"跟我回去。"顾明远的声音混着雨声,"回我们的湖边。"
沈清和摸到工作台下藏着的玻璃药瓶。二甲双胍片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响,这是今早医生新开的处方,用来对抗激素治疗导致的血糖失衡。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顾明远也是这样在暴雨中朝他伸手,指缝间漏下的雨滴都泛着彩虹的光。
"你看清楚。"他扯开高领毛衣,锁骨下方蜿蜒的术后疤痕像条蜈蚣,"这是去年取人工晶体留下的。现在的我连调色盘都分不清......"
未尽的话语被吞没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跳闸的瞬间,沈清和听见颜料管被踩爆的闷响,松节油的气息洪水般漫来。他本能地向后退,却撞进熟悉的怀抱。
"当年你说看到我和别人接吻,"顾明远的声音在耳后震动,"是左边第三扇落地窗对吗?"他握着沈清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晚我在那里摔碎了你的松节油瓶,玻璃反光里有架望远镜。"
惊雷劈开黑暗,沈清和看见工作台上的白玫瑰正在疯狂凋谢。花瓣坠地的声音里,他听见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蜷缩在画室角落时听到的,来自对面公寓楼的快门声。
"要赎罪的不该是你。"顾明远将额头抵上他冰凉的背脊,"那个偷拍者已经被画廊开除,当年......"
沈清和忽然转身咬上他的喉结,血腥味在齿间炸开。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见血的吻,带着三年积攒的怨毒与渴望。顾明远的手掌扣住他后颈,指腹摩挲着当年画画时总被铅笔磨红的皮肤。
供电恢复的刹那,他们看见彼此眼中的泪光。沈清和染血的唇间吐出冰冷的字句:"太迟了。"他举起不知何时握住的拆信刀,刀尖对准自己左眼,"顾明远,你永远不懂毁掉最后的光是什么感觉。"
刀锋刺入的前一秒,顾明远突然举起那幅残破的《雨幕》。画布上暗红颜料正在剥落,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的紫色雨帘——原来那些触目惊心的红,不过是覆在上层的保护涂层。
"当年你说艺术已死。"顾明远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可你始终留着我们的生路。"
沈清和的瞳孔在剧震中收缩。他看见画中两人相拥的倒影后,藏着极淡的铅笔印记:那是他发病初期不自觉写下的,无数个"明远"。
窗外雨声渐歇,第一缕月光穿过破碎的橱窗。顾明远握着沈清和执刀的手,将刀尖转向自己心口:"现在轮到你抉择了,大画家。"
冰柜在此刻发出故障的嗡鸣,白雾漫过满地残花。沈清和看见月光在刀刃上折射出虹彩,像极了二十岁那年顾明远为他调出的第一抹星辉。
刀锋坠地的清音里,他听见命运齿轮重新转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