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殷》梨雉

12、第 12 章

　　回去的时候林望舒还是坐上了马车，靠在壁上小口小口喝着酥茶，马车再平稳也终究是落后的交通工具，在酥茶第三次洒出来后，林望舒放下了茶杯，卷起帘子往外看一看。
　　三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一前的围着她的车架，一路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那是谁家小姐，可得林少爷和傅小侯爷亲自护送啊。”
　　“你没见着右边那个吗，分明还有一个齐少爷。”
　　“看这样子应该是林家的车马。”
　　“林少爷是为护送妹妹，那两位又是为何。”
　　“一家女，万户求嘛。”
　　……
　　浑然不知的林望舒从窗口伸出手去，扯了扯傅殷的衣角，傅殷弯下腰来“怎么了？”
　　“这马车颠的我骨头疼，比小汽车差远了。”林望舒小小声的抱怨着。
　　傅殷忍不住翘起嘴角“是吗，那你不如出来骑马？”
　　“瞧你这个得意的样子，难道你会骑马了不起啊。”林望舒笑着去捏他的脸，傅殷避开了，颇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别闹，骑马呢。”
　　林望舒乖乖收回手“那你帮我叫我兄长来，我和他一起骑马。”
　　“叫你兄长来作甚。”傅殷话音未落，另一边的齐和也骑着马过来了，笑嘻嘻的补充
　　“是啊，叫你兄长作甚，你不如和我同乘一骑？”
　　傅殷扫了他一眼，警告道“别乱说话。”
　　齐和挑了挑眉“我说出了傅小侯爷的心里话？”
　　林望舒按了按额角“你们幼不幼稚啊。”二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抢玩具一样。
　　傅殷弯腰平视她的眼睛“我去叫你兄长，只是你别被齐和忽悠了，他说什么都别信。”
　　林望舒觉得有些头疼“我是小孩子吗？”
　　傅殷策马到车队前方去了，齐和朝她伸出手，调笑道“怎么样，想不想来……”
　　“不想，谢谢。”林望舒打断他的话“我兄长要是在这里，你们都可以下马去决斗了。”
　　齐和微微一笑，淡定的收回手“我觉得你兄长不会过来带你一起骑马的。”
　　“我也觉得。”林望舒解开披风随手丢到一边。
　　“那你还让子殷去叫他？”
　　“我那是让傅殷去叫他过来吗？是叫他匀给我一匹马，我自己骑。”
　　“那你兄长也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林家二小姐怎么能自己纵马长街呢，你自己看看这条道上有多少人。”
　　“这有什么关系。”林望舒探头出去看了一看，人确实有点多“不过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我今天刚学，还不是十分熟练。”至少要等她可以潇洒策马的时候再在公开场合骑马。
　　“齐大哥。”林望舒趴在窗口“我挺无聊的，你给我讲点你们行军之中的趣事吧。”
　　齐和扫了一眼围观的群众“林小姐……”
　　“你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客气。”
　　“……望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和我说话，我很累啊”齐和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她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多。
　　林望舒了然，赶紧放下帘子，心道草率了，差点忘了这是古代，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总是探出头和外男聊天多少于名声有碍。
　　傅殷回来了，齐和对上他警告的眼神，仍不忘调笑一句“子殷，你刚才怎么称呼阿定的？兄长？大哥？这么多年兄弟了，改得了口吗。”
　　在傅殷用马鞭指着他前又笑嘻嘻的回到了车架右侧。
　　林定打算和两个兄弟去喝酒，便把林望舒送到林府门口，叮嘱道“若是父亲问起，你就只管说我和子殷在军营谈论兵法，知道没。”
　　林望舒送他一个傲娇的眼神“你猜我知道没。”
　　林府内正是一片肃穆，林望舒正蹦蹦跳跳的跑向扶风院准备蹭一顿晚饭，一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那人微微颔首，声音倒是温润。
　　“无妨，无妨。”林望舒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墨发用银冠束起，只着一根透亮的玉簪。月白色的长袍上用银线绣着蛟龙。那人微笑着问“你就是林家二小姐吗？”他身后跟着林府众人。
　　蛟龙……太子？！
　　林昇看到冒冒失失的女儿刚想出口提醒，林望舒便收起脸上的表情庄严下拜“小女见过太子殿下。”
　　萧闻景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林望舒又道了谢方才缓缓起身，垂眸不语。要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冲撞了只比皇帝低一级的大boss，打死她也不跑着回来了。
　　萧闻景上下打量着她“林小姐看着年纪很小。"
　　“回殿下，小女明年及笄。”林望舒说话的时候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不必紧张，孤又不会吃人。”萧闻景笑着说。
　　“殿下说笑了。”林望舒干笑道，心中念叨着赶紧走赶紧走。
　　萧闻景看着低眉顺眼的小女孩，想到她撞到自己前曾露出过明媚张扬的笑容，难免有些不悦“既如此，孤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太傅。”
　　林昇点点头“恭送殿下。”
　　萧闻景刚要走，侧身多看了林望舒一眼，“母后近日打算选一些官宦家的女眷入宫给公主伴读，林小姐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臣女礼数不通，只怕冲撞了宫中贵人，还是不去了。”林望舒屈膝行礼，暗暗腹诽“拐我去上学？想得美。”
　　萧闻景和她杠上了一样，说道“无妨，林太傅之女想必就算年幼也是礼数周全的，若是林小姐在宫中遇到有何不顺心之处大可以来找孤。”
　　林望舒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谢殿下好意，臣女不配。”我都还没答应呢就什么来找你，想得倒美。
　　萧闻景还要说什么，林望舒抬头和他对视了，不过瞬间功夫，萧闻景似乎看到她眼中的不满和警告
　　“此处风大，殿下若是要走还是快些吧，要是因为说话害的殿下染了风寒，臣女及家人担待不起这个罪责。”
　　“林小姐言之有理，太傅好好考虑一下孤今日所言，孤就先行回宫了”萧闻景最后看了一眼林望舒，抬步迈出林家大门。
　　林望舒看他走远了，小声嘟囔“这人怕不是脑颅有点毛病。”
　　林昇严肃道“阿幼，跟我进来。”
　　林望舒下意识看向母亲，元舒夫人亦是神色严肃“听话，跟你爹爹进去。”
　　林望舒亦步亦趋的跟着林昇，悄悄侧头打量他的脸色，把这几天自己干过的事都数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值得爹爹教训的才放心一些。
　　进了书房，林昇坐在书案前，元舒侧身站在一边，林望舒打量着自己是跪下还是坐下时，林昇开口了
　　“今日，太子殿下来这里，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总归是朝中事务。”
　　林昇摇摇头，“一半。”
　　“那还能有什么，总不可能是来讨论诗书礼乐的。要么就是和哥哥有关？”
　　“没你哥哥的事。”
　　林望舒心头警铃大作“那就是和我有关的？”
　　林昇看着女儿的眼睛“是。”
　　“他……他想……”林望舒说到一半就没了声儿，只感到惊恐交加，明明是咸鱼剧本谁想给我换成宫斗的！
　　林昇面色沉重“殿下并未明言，只是隐隐有些意思。”
　　“我不愿意。”林望舒当机立断“我不做太子的眼线，我不进宫。”她的小聪明搞宫斗？玩儿呢！
　　“太子并非要送你进宫。”林昇头疼的说“就你这样陛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那他想干嘛？想娶我？”林望舒撇撇嘴“那我就更不愿意了。”疯了才去当太子的女人，宫斗一辈子啊。
　　林昇严肃道“皇后和太子殿下都有意让你嫁给太子以此表明对朝中新贵的支持，拉拢势力，对抗大皇子。”
　　“新贵不只有我们一家，他既要纳我势必也要纳其他人家的女儿，以后更是会有三宫六院，我不愿意和他人共侍一夫。”林望舒认真地说。
　　“我们又何曾愿意你嫁入东宫。”林昇叹了口气“太子没有带着赐婚圣旨来，想必是陛下回绝过他的意思，既然圣旨没下，就还有时间。”
　　林望舒有点惊讶“回绝？陛下不打算把新贵势力划给太子？难道真的会易储？”
　　林昇瞪了女儿一眼“不可胡言”
　　林望舒赶紧捂住嘴。
　　元舒抿着嘴，为难道“可是殿下今日来此已经有这个意思了，谁家敢冒着开罪皇室的风险上门求亲呢？”
　　林望舒睁大了眼睛“所以我要避开他的方法……是嫁人？！这不是从一个火坑转移到另一个火坑吗？”
　　“倒也没那么快。”林昇想了想，说道“既然陛下并无此意，我们就不用操之过急，至少等过了中秋再说。”大不了到时候给女儿配一个自己门下的书生，再不济便是辞官归隐，一家人远走乡野也是好的。
　　林望舒仰头看天，万恶的封建社会！就连婚事都不由得她自己！
　　林定回来之后就被提溜到书房，被父亲一番严厉的教导过后酒都醒了一大半，犹豫片刻后提议道“不如我去和子殷商还有阿和议一下？”
　　林昇捻了捻胡须“商议什么？你们几个毛孩子能做什么？”
　　“要不，让他们中的谁娶了阿幼？”
　　林昇转头抄起桌上的毛笔就砸过去，林定侧身躲开“我就是提个建议！”
　　林昇黑着脸道“傅家是一般人家吗？啊？他们家既是武将世家，又是皇亲国戚，是陛下都忌惮三分不敢擅动的人！我们和傅家结亲是什么意思？拥立外姓王？”
　　“不是还有一个齐和嘛。”
　　“齐家……倒是可以考虑。”
　　林望舒躺在藤椅上看月亮，纤云给她续了一杯酥茶“小姐，今日骑马好玩儿么？”
　　“还行。”林望舒兴趣缺缺。
　　“小姐不开心吗？”
　　“你家小姐正在面临一个重大问题，乖，你先去睡。”林望舒哄走纤云，忧伤的随手拿起一块糕，嗯，挺好吃的。林望舒接连吃了三四块，用手帕擦干净手后继续忧伤。
　　院墙处传来沙沙声，林望舒抬头看去，略略露出一点笑影“你怎么那么喜欢翻墙。”
　　傅殷走到她面前，表情难得的严肃“太子来过了？”
　　林望舒点点头“是啊，他想娶我。”
　　“你想嫁吗？”
　　林望舒皱了皱眉“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也问？”
　　“我知道你不愿意。”傅殷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所以，我想帮你。”
　　林望舒刚要说话，，猝不及防撞进他认真的眼睛里，这样的场景让她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傅殷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在念初中，学校是封闭管理的，有一次和杨佳一起翻墙出去玩不小心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杨佳这家伙没义气，跳下墙自己跑没影了，自己因为上一次跳墙崴了脚还没好全，不敢直接跳，傅殷穿着七中的校服路过，主动朝她伸出手“要帮忙吗？”
　　她始终记得那个下午，她坐在墙上，后面是叫骂着让她下来的教导主任，前面是一个陌生的好看的少年，那天他也是这样用认真的眼睛看着她，
　　所以在后面转学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七中，莽撞的闯进他的世界，和他成为同桌，和他考同一所高中，成为长达五年的朋友。
　　身边经常有人起哄他们的关系，每次傅殷都是一笑而过，不反驳也不解释，而她就更加无所谓，反正起哄的也都是朋友，不会在外面乱说，她也就随他们去了。
　　记得杨佳曾经很认真地问过她，你不反对大家说你和傅殷，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你觉得我们说得对？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我们都是朋友，当然不在意。”
　　现在再想起来，是真的不在意吗？
　　傅殷会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会包容她偶尔的娇蛮任性，会记得她每一件小事比如容易胃疼，甚至知道她一般吃什么药，在她心情不好躲起来的时候，永远只有傅殷找得到她，她的五年里没有一年缺少过傅殷，她渐渐习惯他的好，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依赖他，甚至超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杨佳。
　　她真的是因为不在意吗？
　　她突然想到自己最难最害怕的半年，父母出世的第二天她就被接到了乡下，一个交通和网络都不发达的地方。在那里她看到了很多恶意和虚伪，也一点一点的变的敏感和自卑，她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恶心，觉得自己是被人抛弃的一件物品，不再有人护着她，她也不再是那个有一切资本骄傲快乐的公主。
　　可是在她发烧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傅殷一身狼狈的找了过来，他送她回城，帮她找到爸爸的同事，帮她处理好一切，把该属于她的都拿了回来。
　　现在想来，在那个她做梦都不想回到的世界，也不全是肮脏的，至少那里还有傅殷。
　　她或许并不全是因为不在意，在那起哄和玩笑下，也藏着她不为外人知的喜欢。
　　可是，傅殷喜欢她吗？傅殷会不会只把她当成朋友？或者是妹妹？
　　她看着傅殷，突然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傅殷没有躲开，只是有些疑惑的询问“怎么了？”
　　林望舒深吸一口气，俯身在遮住他眼睛的手上轻轻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傅殷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感觉小姑娘的气息猛然靠近又渐渐抽离。
　　还没等他说话，林望舒就收回了遮住他眼睛的手，暗暗把沾染着胭脂红的手背藏进袖子里“你要怎么帮我？”
　　傅殷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愿不愿意暂时和我定亲？”
　　林望舒呼吸一滞，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么，这么快的吗？”还以为她要花上一段时间好好追一下来着。
　　傅殷安慰道“没关系，这只是暂时的。等你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们随时都可以解除婚约。”
　　林望舒有是一滞：得，白兴奋了。说来说去还是把她当朋友嘛。
　　傅殷观察着她的神色“你不愿意？”
　　“没，我只是被你这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样子感动了。”林望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有点小失望。
　　傅殷拍拍她的头“你愿意就好办了，我去解决。”林望舒在他要离开前拽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两分希冀地问
　　“那个，我既然答应和你定亲，你还有么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同时在心里补充，只要你说一句喜欢，别说是订婚，就算是成亲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傅殷犹豫了一下，在林望舒闪闪发亮的目光里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定亲信物吗？”
　　林望舒的目光黯淡下去，扯了扯嘴角“没有，谢谢你的细心。”
　　傅殷还想说什么，林望舒绝望地挥了挥手“你走吧。”
　　傅殷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翻墙出去了。她是什么意思？傅殷忍不住的想，突然想起她说的兄弟二字，旖旎的心思就淡了，反正不会是自己想要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朗院，心道，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