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闻香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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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自古就是风流旖旎的地方。
彼时，扬州最著名的去处有二：十里春风楼，一帘幽梦馆；前者是酒楼，后者是妓院。
此刻是近午时分，幽梦馆还是重帘低垂，春风楼里却已熙来攘往。
一楼是大众座，早已人满为患；二楼雅座，人却寥寥可数。除了一两桌谈生意，三四桌吟诗作对的，居然还有一个天蓝的人影，正伏在窗前的桌上呼呼大睡；桌上只是点缀性的放着一个雅致的酒壶，两盘小菜。
而在最中央的那个华贵的桌子旁，则坐着一个公子一个小童，正对着一只宛转盘中的金灿灿的鸭子比比划划、大发议论，却毫无动筷的意思。
那位公子锦衣华服，顾盼自如，洋洋自得，用筷子指点着桌上的鸭子说：“有人说三斤鸭子两斤嘴，说的难道不就是你吗？”故意拿眼角的余光瞟着小童。
“有人说死鸭子嘴硬，果然如此！我倒看你今天还飞不飞得起来！”小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阴恻恻的嗓音蓦然响起；明明隔着好一段距离，好又好似近在耳边。
扑哒一声，小童的筷子掉在桌上，白净的小脸，也变了颜色，十分骇异：“幽冥老怪？”
“没错，没想到你娃娃还记得本老仙！”话音刚落，身边的楼板突然冲天而起，一个黑色巨蝠的身影蓦然出现，喋喋笑声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少爷的嘴已经被鸭头塞住，咿咿唔唔，说不出话来，目光里几分狼狈，几分狂怒。
“娃娃，看见了没，这就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下场！”老怪转过那张阴冷狰狞的脸，冲小童似笑非笑的说。
小童呆呆的看着他，似乎吓傻了，但就在老怪得意的掉转目光时，他滚下椅子，宛如一支射出的利箭，笔直的刺向老怪；手中，分明是一把小巧的利刃。
“嘿嘿，你干吗往我裆下钻，莫非想当我的小马驹？”不料老怪看似没有提防，却在利刃即将刺到他时，以怪异的身法往后一纵，又顺势一夹，刚好生生夹住小童的脑袋，扼得他细细的脖颈格格直响，老怪却喋喋怪笑起来。
“哼，死老怪，看我的呵痒绝技！”一个诡谲的语声刚刚响起，老怪的两肋和腋下就相继受到了攻击，奇痒难忍，老怪忍不住抖动起身子；小童乘机钻了出来，挥刀朝他腿上刺去。
“小安，快跑！”缠着老怪呵痒的公子急得大喊；小安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小马驹，还想逃！”一个黑衣少女突然从窗户里掠了进来，随手就是一片铁蒺藜。
“什么东西？好臭！”在她掷铁蒺藜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蓦然抓住了她的左边足踝，随手一拉，一甩，她婀娜的身体就又直直的飞出窗口。而那片铁蒺藜，也因为那一拉，而失了准头，让那小童逃过一劫。蓝衣少年却皱皱鼻子，依旧伏桌而睡。
“哼，又一个管闲事的！”本来被呵痒呵得很狼狈的老怪却突然身子一缩，又随即一弹，转眼就到了窗前，轻飘飘拍出一掌，其掌发黑，隐含腥臭，显然是毒掌。
“哈，又一个扰人清梦的！”不料那天蓝色的身影滴溜溜一转，就到了他身后，随手在他尖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老怪避无可避，生生挨了一掌，大吃一惊，抖擞精神，施展开幽冥掌法，顿时灰影飘飘，大袖如风，把个蓝衣少年攻了个风雨不透；掌风里还不时裹着阴冷的暗器，全都朝要害处招呼。
“好一个幽冥地狱，可惜还不够气势——就让我的古剑给你助助威吧！”那少年状似慵懒，却身法轻灵曼妙，在老怪的掌风里游走自如，偶尔偷袭一掌，也必打中；老怪恼羞成怒，双目里隐隐泛出绿光，指甲暴涨十寸，抡起一把乌亮的禅杖，恶鬼一般扑上少年，似要与他决一生死。
少年一见不妙，倏忽之间，从身后的白绸包袱里抽出一把青色古剑，那剑竟是蛇身形状，优雅古拙。
而这把剑用在少年手中，恰似游龙入海，矫健自如，对付起老怪的疯魔杖，俨如儿戏。他的脸上，不觉泛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大侠小心！”
“灰旋风！”公子和小安不禁先后喊道。
少年心中一凛，只见头顶天窗上一片巨大的灰影飘落，瞬间旋风一般，将自己团团裹住；而老怪也冷笑着，加紧了攻势。
少年一边机警闪躲，一边笑道：“你们何不一起上，也好让我见识一下幽冥宫的真正实力！”
“咯咯，就如你所愿！”一声娇笑，悄悄折返的黑衣女子一按机括，数十枚暴雨梨花针飞出。
这时，灰旋风用身法迷惑少年，黑衣女子乘机放暗器，而幽冥老怪则把杖舞得状如疯魔。
少年虽然身法轻灵，剑法精妙，又刁钻古怪，往往攻人不备，但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这时，他刚施展高妙的轻功，躲过暴雨梨花针；老怪的乌杖就朝他的后背击出，灰旋风的一条腿也扫向了少年的足踝……
蓦的，一支小巧的利刃飞向灰旋风的腿，登时有红光迸现；灰旋风低叫一声，退到圈外：他以轻功和腿法闻名江湖，自然视腿如命。
“小安，这刀飞得不错！”公子忍不住大叫。
“不错，敢伤我旋风师兄，我要你的命！”黑衣女子看准小童，手中一把暗器飞出。
“你来要呀，要呀！”小童却刁滑无比的钻到了桌下，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黑衣女子正气得暗咬银牙，少年却突然回身一撞，竟把她撞得飞向退到一旁的灰旋风——“你还是要你的师兄吧！”他嬉笑着说。
她正脸红，低下头不知所措，灰旋风一把揽她的腰说：“师妹，我们走！”竟然真的抬脚就走。显然，少年那一撞倒成全了他们。
“好啊，孽徒，看我追上去打断你们的腿！”老怪虚晃一招，也转身掠起，转眼不见。
“师兄要师妹，老怪去打腿！”少年喃喃的说，耸耸肩，把剑插到身后，又从容的坐了下来。
“小二，快给那位少侠上最好的酒菜，今天我请客！”公子笑嘻嘻的走过来，扬声喊。
“不忙，让我再睡一会！”那位少侠却咕哝着，倒头就睡。
“少侠尽管睡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等！”公子冲小童招招手，两人竟耐心的在旁边的另一张桌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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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金乌西坠，春风楼外的杨柳含金，碧波漾红，那少年才从桌上抬起头来：“呵，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打了一个大呵欠，又伸了一个大懒腰，十分适意。恰在这时，他的肚子也呱呱的响成一片；他摸摸瘪瘪的肚子，笑了：“我知道你已经两天两夜没装东西了！还好你等到我醒来才叫——小二！”
“少侠，傅公子吩咐，我们早已为你预备了上好的酒菜，马上就来！”小二颠儿颠儿的跑来，笑得格外殷勤，又随即把本来就很干净的桌子抹得更亮。
“那还不快去！”少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对于一个刚睡醒的人来说，那红润的脸，惺忪的眼，怎么看都容易惹人亲近。
傅安臣就在这时伸过来一张笑脸：“少侠，在下傅安臣，你救了我和小安，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我和我家公子真是很感谢您！”小安也凑过来一张天真可爱的笑脸。
“那就让我先祭五脏庙好了！”少年淡淡的笑着说，似乎并不排斥傅安臣请客。
七样精致的小菜，一个春风暖醉鸭，和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很快就摆到了面前；外加一双象牙筷。
傅安臣和小安很识趣，依然坐在另一张桌旁喝茶，并不往这里多瞧；那位少年英侠也并不客气，拿起象牙筷就大吃起来，偶尔才喝一小杯酒，显出很惬意很享受的样子。
直到他把桌子上的菜消灭光，酒还剩下一大半，他却扬手说：“小二哥，上茶！”
“来了！”小二很快就端上上好的碧螺春。
他深深嗅了一下茶的清香，又仔细观察了一会茶叶，才慢慢的啜饮起来。
许久以后，他才饮完一盏茶，站起来说：“小二，结帐！”
“这位少侠，今天傅公子请客，早就结过帐了！”
“哦，我忘了！”他一时恍然，转身朝傅公子拱拱手，“不谢，告辞！”
“少侠意欲何为？”傅安臣上前两步，笑问。
少年望着他坦然的笑脸，脱口道：“随便逛逛。”
“那正好，我们也要逛逛，去一帘幽梦馆如何？就在附近。”
“好，既然来了扬州。”少年略一沉吟，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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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里春风楼出来，转过两道街，就到了一帘幽梦馆。
远远的，就看见一处豪宅前挂着五盏粉红的灯笼，好似一个妖娆的梦；近了，才看清：大门洞开，只垂着无数的琉璃串起的珠帘，恍如神仙洞府。
粉红的灯笼上，写着五个翠绿的字：
一帘幽梦馆。
里面隐隐有缥缈的丝竹之声。
往来的人，都是衣着光鲜，谈吐文雅，俨然都是文人。
“呵，倒要进去看看。”少年眼里闪出调皮兴味的光。
“少侠，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呢！”小安挨在他的身边，低声问。
“两个木头并一块——你说我姓什么？”少年笑了。
“少侠姓林？”
“你叫我林公子好了！”
“好，林公子，请——”傅安臣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先进去。
“还是你先请吧，我对这里不熟。”他却笑着落后一步。
三人鱼贯而入。
“哟，傅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叫姑娘们全都茶饭不思，梦大姐我也黯然憔悴！”一个中年美妇，立即款款的迎了上来，笑语迎人，不似一般的老鸨那般粗俗夸张。
“这不就来了吗？而且带来了我最好的朋友——林公子！”傅安臣露出了最真诚迷人的笑容，竟然还拍了拍梦大姐的香肩。
“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今天晚上要举行闻香大典，两位公子爷好福气！”
“闻香大典，香远清姑娘终于又肯露面了吗？”傅公子很惊讶。
“是啊，今天晚上她还要选出第一位香主呢！”梦大姐近似叹息的说。
“不是吧？”傅公子的表情好似傻掉了一般。
“那位香姑娘很不一般吗？”林公子忍不住好奇的跟小安咬耳朵。
“她不是很不一般，是太不一般了——等一会你就会知道！”小安神秘兮兮的说，按捺不住满腔的激动，两只圆圆的大眼都闪闪发光。
“顶多也就是个美人罢了，还能倾国倾城不成？”林公子不以为然。
这时，曲曲折折，梦大姐已经把他们引入了内堂，并且随手就把中门关了，插好。
“梦大姐，今天关门怎么这么早？”傅公子有些惊讶。
“二十四桥明月夜——今天的客人已经够了！”梦大姐不紧不慢的说，笑容十分笃定，神秘。
“只要二十四个客人？”小安不禁乍舌。
“你不算！”梦大姐回头给他一个促狭的笑容，他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幽梦馆当家的美人大姐在对他微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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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大姐没有说谎，整个内堂华灯高照，丝竹悦耳，在座的客人，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刚二十四个——小安禁不住咧嘴：“这样香姑娘的选择范围不是太小吗？”他忍不住咕哝。
“你懂什么。”傅公子瞪了他一眼。
梦大姐领他们在靠近看台的地方坐了下来，就做了个万福，告辞了。
看台是碧绿色，圆形，远看很象一片巨大的荷叶；看台下的桌子，则是一些小小的荷叶；看台上方，则悬挂着五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照的一切似幻若梦。
丝竹悄悄的响着，奏的是著名的《春江花月夜》。
“这个地方倒挺别致。”林公子舒服的斜倚在椅子上，嘴角是一个兴味的微笑。
他的意思是：这里不象个妓院。小安忍不住冲少爷挤了挤眼，少爷却转头，认真的对林公子说：“荷花有香，香姑娘也有香。”
“是么？”林公子啜了一口茶，只觉得好似在饮玉露一般，他感觉到了一丝奇异。
这时，丝竹乍停，语声顿止，一身紫衣的梦大姐款款的走到看台中央说：“各位官人，各位公子，小女远清的闻香大典，马上就要开始！在此，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大典；这次大典过后，小女远清就有第一位香主了！而这一位香主，很有可能是在座中的任何一位！”应该说，梦大姐的话极有煽动性，因为她刚说完，台下就喧闹欢腾成一片，久久不能平息。
“这位大姐说话真讲究。”林公子淡淡的说。很奇怪，虽然人声喧腾，他的话语，还是清晰的传到傅安臣耳朵里。
“讲究又如何？天下又岂有配得上远清的香主，除非……”傅安臣似乎有心事，欲言又止。
“好了，今晚，小女香远清要为在座的各位献上一曲！”正在这时，梦大姐再一次宣布。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紫色的幕布拉开，后面是一层淡绿的轻纱，轻纱的后面，又是一层洁白的轻纱；而香远清，就坐在两层轻纱后面。
她穿着一袭淡粉的纱衣，有着极美丽优雅的纤影；粉颈低垂，宛如一支含苞欲放的荷花。而当她抬起头来，那朵仙境瑶池才会有的荷花就好似开在众人心上了，且微微摇曳着，无尽的风情，无尽的心动；更有一缕暗香，不知不觉中令人心醉。
只听她缓缓说道：“贱妾远清，为诸君献上一曲——天外清荷！”声音清亮圆润，宛如叶上清露，甚是动人。
说罢，低下头来，细细调弦，很快，清幽动人的琵琶声就响了起来。
最初，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天的那一边，海的那一边传来；然后，一轮明月，沐海而出；海面上，也开始微微起着波浪……这时，慢慢的，慢慢的，水面上浮起了一片荷叶，碧绿，清甜，微微摇曳，生长……当它完全舒展开的时候，一粒小小的，粉红的蓓蕾，开始在绿叶中宛转而上，袅娜生长……
渐渐的，月光落到了荷叶上，落到了含羞的蓓蕾上；那蓓蕾一个细微的颤动，开始微微的，微微的绽开了花瓣……
于是，一缕幽微的香气，从琵琶上蔓延开来，越来越浓，而又始终清幽如荷……
终于，当琵琶演奏到最激越的时候，蓦然而止，好似一朵荷花绽放到极至的时候，就凝固为最美的玉雕；而那不绝的幽香，仍缭绕不散……
满座无声。
一个蓝衣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身子轻飘飘一纵，就到了看台上，只见他五官端正，长眉如画，口角似笑非笑；朗声说道：“琵琶声声香如梦，何不让我为诸位舞剑助兴？”
说完，也不待众人同意，就从身后的白绸包袱里抽出一把青色古剑，逸兴横飞的舞了起来。
这柄剑舞起来，轻灵活泼，宛如一条鱼儿，在水中游得自由自在；那少年一边舞剑，一边随口吟道：
“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众人观舞听吟，真觉得他舞起剑来，好似一条小鱼儿，在莲叶间活泼嬉戏，别提有多开心美妙，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
就连纱幕后，香远清也忍不住莞尔，绽开一个极美的微笑。
那少年却很快舞完剑，拱拱手说：“多谢各位捧场！香姑娘，打扰了！”随即飘然下台。
香远清望着他的背影飘然而下，突然捂住了胸口。
“林公子，你舞剑舞的真好玩！”小安拍着手说。
“我担保香远清都对你另眼相看。”傅少爷看他的眼神，却有一丝复杂。
“只是一时按捺不住。”少年微微咬了一下下唇，似乎有些失悔。但那一刻，香远清的琴声实在让他激动，让他忍不住相和。
“小女说了，多谢林公子的戏鱼剑，和得恰到好处！下面，有请小女到前台，她要对各位说几句话！”梦大姐面带微笑，而又隐含焦虑的说。
台下轰然叫好。
这时，香远清在袅袅的丝竹声中，一袭粉霞纱衣，缓缓缓缓的走到台前。
她走得出奇的慢；台下人的心，却跳得出奇的快。
当她走到台前的时候，众人清晰的闻到一股暗香，好似从最远的荷花深处，缭绕而来。
在这股暗香里，众人的视线都有了朦胧欲醉的意思；而在那朦胧欲醉的视线里，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面蒙白纱，眼如春雾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那双无比魅人的眼睛，却忽而冷漠，忽而热情，完全让人琢磨不透。
此刻，这双眼闪烁着似冷似热的光芒，好似把每一个人都纳入眼底；而她只是淡淡的说：“大家玩得这么开心，我很高兴！本来可以多留大家一会，但我现在突然心痛如绞，我……诸位，还是下次——再会！”
说到最后，那双清丽而又魅惑的双目已是盈盈欲滴，面色也微微泛紫。众人大感不忍，听说还有下次，虽然遗憾不能尽兴，还是很识趣的说：
“香姑娘，下次再会，珍重！”竟没有一个不满滋事的，可见她的魅力有多大。
而众人刚一散去，香远清就倒入梦大姐怀里。
“快去请朱郎中！”梦大姐焦急的喊。
一个黑影，倒挂金钟，悬在窗前，舔破窗纸，默默的看着屋里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闻香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