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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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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辛礼开门前看了眼时间才放心地进去,这会儿不算太晚,但大家基本上都已经午睡了,除了刚才给她打电话的王薇。
她脱下姜穆的围巾连同她自己的一起搭在椅背上,正要爬上床,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王薇:
【刚去厕所给你打的,碰见什么好事了?笑得如沐春风。】
许辛礼回头看了眼王薇,她刚发出消息,见床下的女孩看过来,便笑得一脸狡黠,朝她勾了勾手,对她轻声说:“来我这儿。”
许辛礼自知逃不过,拿着手机爬上了王薇的床。
王薇往里让了让,许辛礼躺下后她才说:“快说是什么好事。”
“我脱单了。”许辛礼说完害羞得不行,捂住嘴一个劲地笑。
“什么?!”王薇移了位置还没躺热乎就听见这么一句,当即坐了起来。
她抬起双手平复呼吸,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深呼吸,一边问:“那狗男人谁?”
“姜穆。”
许辛礼看着她动作一顿,脸上依稀有一丝裂痕,空气静止了很久,许辛礼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怎么了?”
王薇此刻真的很想掏根烟出来猛吸一口,然后颤抖着让她再说一遍。
然而手边什么都没有,她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你再说一遍。”
许辛礼:“姜穆。”
王薇:……
“上周来做讲座的那个?那个毕业好多年的学长?长得贼啦帅的那个?”尽管心底答案已然明了,王薇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然后猛一拍大腿,“你行啊许辛礼!”
“姐知道你行,不知道你这么行!给咱宿舍长脸了!快躺回你自己床上去!”
这话头转得猝不及防,许辛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赶下了床,她站在床下哑然失笑。
躺在自己的床上之后,她点进【ELEVEN】的对话框,给姜穆发了一条消息:
【午睡一会儿,到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
【在楼下了。】
【睡吧。】
许辛礼:【好。】
关闭手机屏幕后,许辛礼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睡的位置恰好对着窗户,此时没有拉上窗帘,窗外很快暗下来,她有些疑惑,看了眼时间,【14:36】。
这时间怎么没有动?
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细想之后突然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她进门前也看过时间,而且她很肯定自己没记错。
当时的时间是14:36。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做讲座时的姜穆,又想到了在七楼等电梯时等到了许多年未曾见面的他,还想到了走廊坏掉的应急灯以及反常的没有供暖……
“上周来做讲座的那个?”她耳边响起刚才王薇的话。
上周来做讲座的。
讲座。
上周。
嘴角的笑骤然僵住,她突然很恐惧,伸出手竭力想要抓住什么,却握了个空。眼睛突然发暗,她将手举到眼前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电光火石间,她竟然明白了总会出现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
下午六点,天色微暗,宿舍内没有开灯,许辛礼紧闭着双眼,眼角的泪滑落进乌黑的发,没了踪迹。
许辛礼在这时睁开眼,双眼无神,透过虚空仿佛想要见到谁。
视线聚焦以后却只有在黑暗中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她的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心脏酸涩的跳动,这种感觉压得她气息都喘不匀,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许辛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半小时前的几条推送消息,她看也没看就划掉,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想找到姜穆,那个证明她不是在做梦的【ELEVEN】。
但翻遍整个消息页面都没找见【ELEVEN】,又切换到添加朋友那一栏,点进去后没有【ELEVEN】的申请,更没有她通过申请的记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希冀在一点一点落空。
午睡之前王薇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止不住颤抖地点进王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的收款记录,时间是上周六中午14:36。
目光往上,是王薇上周六给她发的微信:【辛礼,给我带杯奶茶,谢谢喔!】
紧接着是转账记录。
没有那条【刚去厕所给你打的,碰见什么好事了?笑得如沐春风。】
福至心灵一般的,她坐起身看下去,椅背上的围巾也早已不见,有的只是她自己的外套。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一面而已,也不行么?
王薇这时也醒过来了,看见许辛礼趴在护栏上一动不动感到很奇怪,就小声叫了句,没应。
她拿起手机给许辛礼发了条消息,【怎么了?】
许辛礼听见消息提示音猛地一震,飞快转身在床上翻找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不还拿着么,去哪儿了?
王薇皱眉,她在找什么?
手机不就在床沿么,她唤了一声,“辛礼?”
许辛礼抬眼看去,王薇看见她的眼睛通红,脸上挂着泪水,说不清的痛苦和绝望。
“手机在床沿,枕头边。”王薇指了指手机,又问,“做噩梦了?”
许辛礼摇摇头,没吭声。她拿起手机翻身下床,急急忙忙地穿戴好就跑了出去。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王薇不放心,连忙下床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一操场,她看见许辛礼站在东北角的雕塑前的阶梯上止步不前,雕塑下似乎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和许辛礼,看不清脸。
王薇抬脚想走过去,却听见有人唤了一声。
姜穆。
雕塑下的人闻声望去,朝那道声音的方向伸出手。
她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奔了过去,和雕塑下的人撞了满怀。女人身后一个小团子笨拙地挪着步子。
姜穆抱着女人看小不点朝他们挪来,女人笑出声来,姜穆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些宠溺地说:“你啊。”
然后走过去将小不点抱了起来,回到女人身边,这时他注意到了台阶下的人,微微一怔,看不清脸,只当是路过的本校学生。
隐约有说话声,王薇离得太远听不清,她担忧地看向许辛礼,直觉她悲伤的来源是那个叫姜穆的人。
许辛礼看着雕塑下的人泪流不止,她还听见姜穆对那个女人说:“终于带你来母校看看了,这里是我当志愿者时与小朋友们离别合影的地方,也是毕业合影的地方。这里承载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以前你总是听我说,现在总算得见了。”
女人揽着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语气幸福又甜蜜,“我很荣幸。”
“我们走吧。”
“好。”
一家三口一步一步迈下石阶,天空飘飘洒洒地下起小雪,落在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女人惊喜地望向天空,“下雪了,是初雪。”
姜穆宠溺地看着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他怀里的小不点乖乖地捂起眼睛,肉乎乎的手指悄悄分开一条缝。
许辛礼在姜穆吻向女人的一刹那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她的双脚像灌满了铅,良久之后才抬起沉重的脚迈向雕塑。
“没想到八年这么快,我如愿考进这所学校,来到这个城市,也想过无数次可能会遇见你,我以为双向奔赴是我们故事的结局,没想到居然是我一个人的南柯。”许辛礼伸出手抚摸雕塑的底座,目光望向远去的三人,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肩头、指尖。
寒风凛冽刺骨,她吸了吸藏在围巾底下的鼻子,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好他没认出她,但她又觉得悲哀,他没有认出她。
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触手一片冰凉,她失神地想,果然只有她把回忆当真了。
许辛礼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去的身影消失不见。
王薇来到她的身边,递出一张纸,“擦擦吧。”
许辛礼接过纸,朝她扯出一个笑,又想起被围巾挡住了她看不见,于是不再强颜欢笑,“谢谢。”
“没关系。”王薇很清楚她此刻不会想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我做了一个梦,”许辛礼擦了擦眼泪,往台阶处走了两步,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继续道,“一个很真实很真实的梦,真实到我醒来时分不清现实。”
王薇在她身旁坐下,“跟那个叫姜穆的人有关?”
许辛礼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是啊。”
跟那个叫姜穆的人有关。
“在梦里,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我们是久别重逢。”
“他说他等了我很久。”许辛礼讲到这里,想起了姜穆说这话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
仿佛只有他等了很多年,她却没有。所以他有些苍凉,甚至有些生气。
“我也是啊。我也等了他很久,久到都有些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他还说他愿意和我在一起,那一刻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有那么勇敢过,从来没有过。”
可胆小鬼的梦醒了,勇敢是假的,高兴也是泡影。
“但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梦,”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她看向王薇,“你知道我怎么意识到是梦的吗?”
王薇张了张口,想回答她,又无从说起,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满是心疼地接话:“怎么发现的。”
“因为我听见你说,‘上周来做讲座的那个人吗’。”
上周来做讲座的人?
王薇凝神仔细想了想,上周的确有位校友来做过讲座,但却不是那位叫姜穆的人。
许辛礼知道她想到了,继续道:“从梦的开始,就出现了一种怪异的违和感,起初我怎么想也想不通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直到王薇说了那句话,她突然明白了。
在七楼的礼堂,突然出现在晚上的讲座,走廊上一直没被修好的应急灯,突然不供暖的室内,以及停滞的时间……
颠倒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她在做梦。
礼堂并不在七楼,是一座独立于各个楼的室内大礼堂,从来不需要人乘电梯才能到达。
校友的返校讲座也不会被安排到晚上,而是下午全校停课的周五。
走廊上的应急灯在坏掉的第二天就已经被修好了。
供暖自然一直都存在。
停滞的时间就不用说了,现实中不可能会出现。
“是不是有点可笑。”
“辛礼……”王薇叹了口气,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想哭就哭吧。”
许辛礼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听见她的话顷刻间放松下来,有些难以抑制地掩面抽泣。
人总是很贪心的,见面之前便只想见一面,也仅仅只是见面。如今见到了,却悲恸难抑地想不该只是见一面。
至少……
至少。
什么呢?她不敢再自顾自地填补后文,都只是徒增遗憾与不甘罢了。
空旷寂寥的一操场响起少女的失声痛哭,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往这边看,只当是失恋的人在用哭宣泄情绪,看了一眼就扭头走了。
***
2014年9月第三次自主命题作文,许辛礼同学的作文结尾:
“我无数次虔诚祈祷,如果有重逢,我一定告诉你,我记了你好多年。”
许辛礼的视线在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从盒子里拿出来,又失神地想起了那个梦。
她曾郑重地把这个当成承诺,勤勤恳恳,在学业上不敢有一丝懈怠,深恐自己违约。
现在看来都不必要了,一切都是一场大梦,梦醒时分剩她一个人无边孤寂。
太难熬了。
她站在窗户边,将作文折成纸飞机,朝纸飞机的尖端哈了一口气,从窗口飞了出去。
她的视线随纸飞机远去,直到它在河道半空打了个旋,直直坠下,她才收回目光。
会忘记吗?
会的。
毕竟不是非要爱到了才算是爱,况且谁说那一定是爱呢?
倘若是执念呢?那么有的人就是应该放在回忆里好好封存着的。
就像没飞过河道的作文纸,最终落入水中,兀自沉沦。
她却不能沉沦,人生要向前看,不是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