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闲花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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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就深了。
绛攸垂袖站在花街已经很久。而在广御楼上二楼临街的雕花木栏窗户上，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也已经很久。在看到绛攸转了个并不是回红府的方向后，那双狭小的眼睛促狭地眯了起来。
妖怪红黎深，你不是最喜欢作弄和羞辱别人并以此为乐么？我真的好想看看你惊慌失措起来，是怎么样令人激赏的神态。
不知不觉拐入了一条幽深的巷子，绛攸望着巷子中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不由颓败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一点都不认得路，这么晚，回去的话黎深大人定是要语气不悦了。
告诉过你多少次，迷路的话就向旁边的人问路。那人总是皱眉用冷然的口气这样教训他。
于是绛攸转身，抬头张望可以提供帮助的看起来面善的人。
然而，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三个彪形大汉，轻佻的眼神毫无顾忌在他身上来回扫视，那堆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绛攸皱了皱眉，装作没有看到，便低头从大汉站立的缝隙中走过去。
两边的手臂同时被抓住。绛攸来不及回头，第三个大汉已快速下手，一记手刀，劈在绛攸后颈。陷入昏迷之前，绛攸脑中只来得及反应两个字：楸瑛……
刚出了府库的蓝楸瑛，锁门的时候忽然对错了锁眼，锁针尖利的一头深深扎入了左手食指。蓝楸瑛皱眉看着指腹上冒出来的鲜血，不知为何，觉得一阵心悸。
红府内院，一道长廊将屋内的灯光与院角的夜色连接起来。
高大俊伟的身影就立在长廊下，屋内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院中，与满院幽暗的夜色融在了一起。手中的雕镂木扇铺开又收起，收起又铺开，不时地抵在了冷峻的下颌。细长妖邪的眼，动也不动地盯着院外的大门处。
红尚书很恼火。
这个臭小子，居然学会翘家了。这么晚都不回来，别告诉我你是跟蓝家的小子在一起，一整夜！
来来回回折腾之后，手中的折扇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面色极度不善的红尚书听着院中淅淅索索的风吹草动，终于忍不住一把掼了扇子。
蓝家的小子，你胆敢勾引我纯真的绛攸，看来，你真的是活腻了。
自顾自在马厩里取了马，红黎深跨上马不由幽怨地想，没想到一把年纪还要上演这种深夜寻子的戏码，真是不知造了什么孽。（哦哟，红尚书您表谦虚了，三十来岁的男人实则是最具有魅力的辣，尤其您这样高官厚禄的钻石王老五哟！）
其实他又怎么会不知，绛攸心中对自己的依赖，因为，自己是唯一视他为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吗？可能由于幼时被抛弃和欺辱的阴影，其实绛攸的心中，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是吗？虽说从领养他的那天开始，他与他建立了名义上的父子关系，然而随着绛攸越来越出色地成长，他对他的那种感觉，早已产生了裂变不是吗？
所以是故意的疏离。否则，他还能怎样？
作为红家的当家，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在这个位置上首要的责任，是保护身边每一个需要保护的家人。而绛攸，他只是希望他自由自在地，在他能给的守护的范围内，快乐地成长。所以，绝对不允许滋生那种念头不是吗？
妖孽红尚书不由深深叹气。
绛攸啊。
夜已深。蓝楸瑛无趣地走在路上。真是，本来想在府库就这么陪他一整夜也好。现在好了，回蓝府听幺弟龙莲那魔音穿耳的笛声么？算了吧，就在花街的蝴蝶姬那里凑合着糜烂一夜罢了。
说到花街，楸瑛忽然想起每次自己去了那里之后，第二天整个宫廷的人都在传那个年轻帅气的御林军统领蓝将军昨夜又去花街了云云。然后，那个火爆脾气的家伙就会臭着一张脸恨声：听说你昨晚又去花街了？那种口气，啧啧，真像是在吃醋呢。
蓝楸瑛不由温柔了笑意。绛攸，就是有那种魔力，让你很想好好地爱护他不是吗？可是，随即俊挺的眉宇又皱了起来，有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红黎深尚书，如果领养了他就可以这样肆意伤害他，实在是令人不齿！
只要绛攸确定了自己的心，哪怕得罪你红家，我都一定会把他带走！
花街上仍旧是欣欣向荣的景象，愈是夜深愈是狂乱。
有马匹轻跑着得得而来。清脆的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蓝楸瑛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马上的男人，居然是红黎深！
奇怪也哉，怎么这样妖怪似的人也来了花街？
蓝楸瑛抱起双臂打算旁观。开始不屑地腹诽。
然而，红黎深并没有骑马进入秦楼楚馆，在同样一眼看到了街边的蓝楸瑛之后，催马得得地跑到了面前。
“蓝家的小子，你出息了，把我绛攸拐哪里去了？”
一向无理而趾高气扬的口气。蓝楸瑛听他这么一问，忽然心就慌了。方才那种意气的想法早已消弭无形。
“你说什么？绛攸，他不是一个时辰之前就该回家了吗！”
红黎深本已不善的脸色愈加难看。
“小子，希望绛攸只是迷路了而已。”
说着，红黎深便驱马而去。蓝楸瑛胸口闷闷地停在了街边，无来由一阵慌乱。果然，只是一次而已，就已经找不到路了么绛攸？他大步迈开了步子，朝着平日里最能碰到绛攸的地方冲去。
绛攸失踪了。
在晨曦初起，红黎深策马在花街再一次与蓝楸瑛碰上的时候，两人终于有了一致的肯定。于是，红黎深用他那深渊一般的眼神狠狠在蓝楸瑛身上剜坑。
绛攸缓缓清醒，眼睁了又闭。一头红色的发蜷曲地散下，狭长的眼眸依稀相识。多么，像黎深大人的那种啊。尚未完全清醒的绛攸畏缩般地将手伸向那双眼睛，却在半空，被对方一把握住纤瘦手腕。
“醒了么？”
低沉的声音却不是黎深大人的那一种。绛攸猛地睁开了眼。素色的床帏，陌生的摆设。
“这是哪里？”
那人薄唇上泛出清奇笑容。
“你就是红家的养子么？真难得啊，居然，这么好看。”
绛攸秀气的眉蹙起。
“哎呀呀，你那是什么表情？要不是正好碰到我，现在，你可不知被人糟蹋成什么样了呢。我想，红尚书即使是倾家来谢我，也不为过吧？毕竟，是最最上心的人呢。”
当听到最最上心的字眼时，绛攸忽然畏冷般地瑟缩了一下。转瞬却又恢复了平静，抓着衣襟准备起身。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想，我要回去了。”
红发的妖人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当绛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另外一间屋里跑出来的人忽然怒吼。
“茶朔洵大人，怎么能就这么把红黎深最重要的人放了呢！”
慵懒的笑容紧紧随着远去的背影。
“既然是红家宗主最重要的人，自然不能在夺取茶州当家位置的时候轻易去招惹。蔡尚书，你的脑袋还是那么空空如也啊，真让我觉得遗憾。等我得到了茶家当家的大权，这个人，也一并想要呢。”
“那么，邵可大人也没见过绛攸吗？”
蓝楸瑛握着拳站在府库的门口，一整夜奔波使向来英武潇洒的脸看起来疲惫不堪。得到红邵可否定的答案，万军面前不动声色的将军几乎崩溃。
“他到底，会去哪里？”
府库外传来红秀丽可人的声音。
“那么，再见了，绛攸大人。”
蓝楸瑛倏地回头。正是那再熟悉不过的青玉色的袍子，手中永远抱一本书。蓝楸瑛强撑的力量忽然间全数撤离，浑身上下一下子懒怠不堪。就这么看着绛攸一步步走过来，自己仿佛只剩下了眼珠可以活动尾随。
红邵可已不知去向。幽深的府库内，只留下了两个人。
英武不凡的将军。
纯真秀气的侍郎。
他们同年，同赴科举考场。那时，迷路的李绛攸扬起纯真的笑容来向他问路，考场在哪里。蓝楸瑛的心脏第一次悸动，为着那如孩童一般毫无防备的笑容。一路走来已经四年，自绛攸十六岁中状元起，已经四年了。每次假装巧合地在路上遇到他，为他带路，已成了他每日必修的功课。他私心里多么希望，绛攸对他的依赖也能化成融入血脉的所在。就如，他对黎深大人的依赖那般。
“楸瑛，早。”
失踪了一整夜的人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着和他打招呼。事实上，当回到红府匆匆忙忙洗漱的时候，那显然在客厅坐了一夜的人也是这么没事人一样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睨他。
“洗完了就快点去上朝，迟到是很失礼的事情！”
说毕便转身进屋。绛攸的一句“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也就那么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口，只能嗫嚅地化成一句“是”。
从没有想知道他的经历不是么？所以，他早已丧失了倾诉的能力。任何辛酸苦辣，高兴也好，伤痛也罢，习惯性就那么妥贴地收藏起来，装点成了理性的铜墙铁壁。于是在看到蓝楸瑛之后，便也微笑着说，早啊，楸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闲花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