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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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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六
右相薛贺已经等在堂中了。她做过将军,曾经多次率军过仗立下大功,眉目间还有余威。我们寒暄完又闲谈了些梧州的民风见闻,屏风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形晃动,我见桌上散着一把坚果,又有只雕花镶银的小巧玉簪扔在一边,心里暗觉好笑:没想到薛贺举止威严,对幼子却是百般宠爱纵容,召见官员也能容他在里屋偷听。
我拜别了薛贺,沿着花园的外墙慢慢走,行到一处突然从天上坠下大片花雨,我仰头去瞧,见一支烂漫的红杏探出墙来,墙里薛昭正骑在树丫上轻晃树枝。树下可能还跟着仆侍,有男人的声音急急地叫着“小祖宗你可别再晃了”。薛昭坐在花枝中居高临下地问:“你真是敬姨娘的妹妹?你是第六个皇女?”
他说“敬姨娘”,应该是指和敬王大皇女吧。想不到右相年龄与皇帝相仿,竟然让儿子称皇女为姨娘,把自己压低到皇上的子侄辈,真是够谦卑的。我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不是六皇女,我是假冒的。”
“嗯?”他很感兴趣似的,从花团锦簇中探出张脸雪肤花貌样的小脸,追问道,“你怎么假冒的?”
我煞有介事地说:“六皇女早就被皇上打死了。恰逢我亡命,成了一缕自在游魂,阎王见六皇女死得凄惨,叫我暂且来替替她。”
“真的么?”他瞪着双圆圆的杏眼,眼神澄澈,懵懂天真之态立现,倒真有几分憨厚可爱。我笑着点头,他却立刻翻脸,眉毛一斜冷哼道:“骗谁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有朝一日阎王还要召我回去的。” 我痛心疾首地叹气,“唉,你爱斗嘴就斗吧,反正这口舌之欢也逞不了几时了。到时候你荣华富贵我孤弱蝼蚁,各遵其轨,再想见面就难了。”
他横眉竖目道:“谁稀罕见你!”
长孙宏文做了十几年的宰相,左相府比之右相府却要简单朴素得多,院落不多,正堂外面的园中种了几株苍柏翠竹,几只白鹤正闲庭漫步。长孙宏文坐在靠窗的太师中打盹儿,手里的茶盏都歪倒了。我从她手中取出茶杯放到桌上,笑道:“长孙大人的园子好生简朴,怎么不种些稀奇的品种?像是……新颂墨竹啊,垂枝碧桃花啊,冠世紫金丹啊,赏玩起来别有一番情趣……”
“冠世紫金丹是皇上的吉物,岂是老臣能种的?”长孙宏文颤悠悠地摇头说,“你们年轻人,伺弄些花花草草,有情趣……上了年纪的人,就爱简单些。”
“哎,这可与年龄无关,只是个人兴趣。”我摆手否定她,望着窗外的风光慢慢地说,“长孙大人该学学右丞相——薛大人就很是风雅,桃花和牡丹种了一园,如今正开得烂漫,那光景哪里是松柏绿竹能比的?”
身后半晌无声,我回头去看,长孙宏文似乎又睡着了。她头发斑白稀疏,皮肤松弛长斑,垂垂老态,歪在太师椅中,眼睛半阖着,呼吸绵长。我摇摇头,悄悄出门去了。
宫侍引着我到大殿外便躬身退下了,说皇上已经等在里头。我进了偏殿,孝昭帝却在同别人说话。我进门去她立即看到我,点头示意我不用回避。我便立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候着。
殿中站着的是四皇女。她比我年长一岁,生得冰清玉雪,言语不多。我只在祭祖大典上见过她一面。她与众皇女的关系似乎很是冷漠,几乎无话可说。我听着皇上训斥她“……相邀游猎自然是好。为一只鸟就跟姐妹发生口角,还纵着手下滥杀别人家的奴仆,成何体统!”
四皇女低头不语。
“你还庄郡王一个奴仆,给她赔个不是。”皇上靠在塌上,不耐烦地挥挥手,“以后不要再为这些小事争斗了。下去吧。”
四皇女应了,转头看我一眼。我连忙低头袖手让出路来。她与我擦肩而过,带着股冷飕飕的气息离开了。
孝昭帝歪在金銮凤塌上招手说:“你过来,过来。”
我小步快行至她面前,袖手一礼道:“陛下,梧州知县赵阅麒前来朝辞。”
她看也不看我,双目注视着面前的棋盘,漫不经心地说:“说什么套话……先陪朕下完这盘棋吧。”
我撩起衣袍盘腿在她对面坐下。棋盘早就摆好,已经开局了,可能是皇帝闲着无聊跟自己对弈的。
她跟我下着棋,随意问:“你跟两位丞相道别了么?”
“道过别了。薛大人还嘱咐我要克己奉公。不过,”我执了一枚棋子放在盘上,小声嘟囔道,“长孙大人年迈了呢。身体似乎不大好。”
皇上笑了笑,说:“长孙大人为官五十余载,居相位十八年,她虽然老迈,却不昏庸。朝堂内有她,朕省心许多。”
我点点头,心里默念棋诀,一边小心看棋走招,忽然听得孝昭帝说:“你如今倒学乖了,从前一直都不耐烦下棋的。”
我手一抖,指间的棋子掉落在盘上,抬起头尴尬地笑道:“儿臣从前鲁莽浅薄,不知天高地厚,叫母亲操劳了。”
孝昭帝夹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她抬眼看我,轻飘飘地说:“你如今就知道了么?”
一百一十七
我知道么?
我想起薛贺权倾朝野门生遍布朝堂上下,还有她后花园中隐蔽角落里怒放的冠世紫金丹……我真的拈得清轻重么?
我冒名顶替六皇女,这朝堂之内跟谁都不相熟,不知自己何门何派,甚至还不清楚我为什么获罪被贬。我居然仗着皇帝宠爱左相耿直,就想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
我背上忽冷忽热,出了一身的汗。
孝昭帝的棋子正落在我气门上,胜负立现。
“我输了。”我低头谦逊道,“皇上圣明。”
孝昭帝不甚在意地点头。我把棋子捡入罐中,低声说:“不过,日后儿臣的棋艺还会精进的。”
她应了一声,面容和蔼,问:“南方农事近来如何?”
“甘南土旷人稀,多不毛之地,时有旱情,夏秋水患严重。各州郡都有治水之道,梧州也加固河堤,春夏引流,秋冬防旱。水患减轻,农事安稳。”
“人民又如何?”
“每逢天灾,人民失了土地便颠沛流离。如今灾害得控,又有缓税抚民之举,民怨稍减。”
“远方小民,政赖一县之长抚摩,劝课农桑。知县位虽轻,作用不可小觑。”孝昭帝正座在金銮凤椅中,缓声说,“你尚且年少,务要虚心向学,提升自己,将来才能担得大任。”
我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是,谨遵母亲教诲。”
出殿的时候遇到孝昭帝的大内侍,她待我甚是亲和,一路送我到宫门口。我与他闲谈,随口问了一句四姐犯了什么过错母亲要训她。这宫侍听说是带我长大的,待在宫中许久,耳聪眼活,机灵地说:“听说是去山间打猎,为一只训练有素的鹞子与庄郡王孙的仆侍争执起来,四殿下便着人杀了那人与同去的宗亲子弟烹食,郡王孙气不过,告到皇上这里来了。”
我头皮一麻:什么意思,吃人肉?
宫侍解释说:“大约是两厢斗气,烹煮了那仆人,吃没吃倒不一定。”
她说得平淡自然,又叫我浑身恶寒,连忙摆摆手离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
谒衙朝辞完毕,外地官员陆续离京。我跟方晋云也启程回梧州。行李很少,天气也好,一个月时间便入了甘南。眼看梧州将近,路上的景物行人都是南地风情,虽然简陋朴素,却比富庶繁华的京城更可亲。
这一路天气和暖,景致美好,我和方晋云各自窝在车中读书。他看诗书,我看六皇女的笔记。气氛一派和谐,其乐融融。
我草草翻阅过六皇女收藏的典籍和著述,浏览了她写的诗歌和时文,虽然仍是混混沌沌,心里却隐有她的影像——夏青是她自幼的伴读又是好朋友,我以为她跟夏青一样性情跳脱,活泼爱玩;她对方晋云冷漠苛刻,我猜她可能有几分骄纵任性;她流连风月,我想着她是不是有点儿风流多情——生于富贵人家在一帆风顺中长大成人,养成这样的性情也很自然。
但是看过她收藏的书籍和亲手写的东西,渐觉得六皇女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她被贬之前做着太常寺的属官,管些宗庙礼仪祭祀拜天的事务,按说与时政无关,她却很勤勉,时文论述颇多。笔记写得一板一眼,字体规整。文章富有条理,论述时引经据典,言辞激烈,似乎是个爱较真儿的人。她关注朝政,对国事边防都有独到的见解和议论,只是有点儿激愤,提的意见比较理想化,一看就是源于书本的纸上谈兵。
这人性格偏于强硬,诗词却婉丽清新,写景细腻,抒情雅致,中间还颇有些忧愁自伤的小儿女情态。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为人肃穆,却放纵夏青;她冷遇方晋云,却追捧风月中人;她热心时政,却不得重用。皇上很宠爱她,却又把她远谪。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有大量的笔记详细记载了炼丹修真之术,还细细批注解释——她年纪轻轻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这人真是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