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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寿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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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
大铭律法,文官过问武职是死罪,私建军队更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自然不会诛我九族,她却可以轻易杀掉我身边的人。
我大吃一惊,跪倒在殿中,疾声辩解道:“微臣并未豢养军队,只是收容受灾流民,安排他们维护治安。这些人既不配械,也不操练,绝非武装力量。请皇上明察!”
“你出言威胁地主恐吓富户,又是怎么回事?”
我伏在地上,解释说:“微臣捕杀了一只为祸乡里的蟒蛇,欣喜忘形,邀请同乡前去观礼庆贺。但不曾威胁恐吓,更是从未萌生过此意。”
孝昭帝慢悠悠地反问:“是吗?”
我心里惶惶,不知她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在我身边,还尽是些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明鉴!”
“嗯。”孝昭帝撑着下巴,慢慢说,“现在,有精神了?”
我出了一脊梁的冷汗。仰脸对着她,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有点儿不听使唤——隐隐地在抽搐。
皇上似是没察觉,气定神闲道:“起来吧。”
我双腿还有点儿发软,皇上招招手,说:“到我跟前来。”
我磨磨蹭蹭地站到她前面三米远,她仍招手,我便又往前挪了一米,她还是一副等候的架势,我便狠狠心,再往她身边走一步。
孝昭帝一挑眉毛,说:“你心里怪我打你不成?”
我一个箭步就窜到她跟前儿了,紧挨着她站着,亲亲热热地喊了声:“母亲!”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我,半晌才说句“瘦了几分”,又伸手拈了拈我袖口,微微摇头:“也不爱说话了。”
“……”
她皱眉看着我,说:“……怎么哭了?”
我不想承认因为皇帝比我想象中和蔼可亲跟我妈有那么几分神似所以牵动了我的泪腺刺激了我的鼻涕腺导致我叫了一声“娘”就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便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问:“哭什么?”
我用背书一样刻板的声音说:“阔别一年,十分想念。”
孝昭帝点点头,神色复杂地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去昭明宫看看你父亲吧。”
易贵人不是住在长华宫的么?宫人引着我往外走,我走到大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上好像很疲惫,又闭目歪倒在塌上。
昭明宫原来是容贵人的居所。
容贵人是赵阅麒生父,赵阅麒不足三岁时他好像已经去世了。别说我对他没印象,估计赵阅麒本人也未必记得他——这宫殿里摆设的家具饰物都很陈旧,样式古朴,但擦洗得非常干净。整个大殿窗明几净,又靠近长翠湖,所以清凉幽静,十分雅致。
我在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美滋滋的:看来皇上对六皇女的生父还挺有感情的。
随后又被引着去见易贵人。我从一开始便听夏青和孟君蓉时常念及他,絮叨他的细致和宽容,连方晋云也很敬慕他,言语之间对他都是尊敬。今日一见,他果然温柔细心,又十分慈爱,一见面便拉住我的手嘘寒问暖,才说了不几句就抱着我大哭讲他当初眼看着我遍体鳞伤却被硬拖上押解的马车带往南方时心里如何的绝望。我见他梳理齐整的头发里间杂着几缕银丝,也不由得辛酸。
我这人特别没立场,很容易被气氛煽动,看别人流泪我就忍不住想哭——没办法,泪腺比较老化。我搂着易贵人嚎啕大哭,他反而止了眼泪,拍着我的脊背安慰说:“唉,别哭……”
我揪着他衣摆,脸埋在他怀中,哭道:“爹爹,我很想念你,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贵人连连说:“说什么傻话,说什么傻话呢。”
二皇女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哭得分外伤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估计我这辈子是真见不着我亲爹了,所以老天爷给我整了个后爹后妈还有一大群兄弟姐妹每一个都是拳拳真情逼着我务必贤孝友恭。这压力也太大了……
一百一十
三月六日,大铭孝昭帝四十六岁寿辰。圣驾出行,到京郊祭祖。
卯时我已经起床了,听宫里霄鼓敲响便忙不迭地要出门。方晋云劝我吃些早点,我一边结玉冠一边说不用了等拜完祖宗回来再吃也不迟,蹬上短靴跑出门去了。
赶到宫中时,百官已经整装待发,各个都是装扮齐整,连左丞那样的老迈之人都把官袍穿得笔挺,弯腰塌背地站在队列前排。我钻进亲王的队列里,第一次见到皇室的全部继承人——连上王室宗亲的女儿,黑压压一大片至少有四五十人,大致一瞧,人人都打扮得俊美倜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一样的骄傲和富贵,连个子也都差不多高。遇到劫匪挥刀,全家人站成一排一起弯腰,绝对能躲得过去。
銮仪卫摆好御驾,众人纷纷上马。司仪监站在向南的宫门上高呼:“圣驾出行!”。
仪仗队举旗引路,皇家乐队随后,笛板锣鼓齐奏;凤旗飞舞,遮天蔽日,六十四名校尉抬舆轿而行,孝昭帝高冠华服在纱帐中正座,左右禁卫军配械随行。她离着众人很远,晨雾朦胧中看不真切,只觉得衣履飘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竟像是仙子巡游人间……
我远远望着,不由想,孝昭帝风骨果然不同常人。这些儿女中间,不知谁能有她十分之一二的风范。打量身边的几人,大皇女孔武悍勇,不拘一格。二皇女君子如玉,优雅沉稳。三皇女……她病体瘦弱,精神倒还不错,一见我便微笑着招呼,似乎与我很是亲厚。四皇女也是第一次见,她生得面容娇妍柔美,气质却冷冽,不苟言笑。在她之后似乎还有个与我同岁的皇女,跟二皇女一父同出,可惜早夭了——书上并没多写,只留了个“阅猊”的名字,连封号都没有。
余下的五六个皇女都还年幼,跟在我们后面驾马徐行,小脸紧绷,神情很是严肃稳重。
道旁挤满观礼的百姓,被禁卫军持械阻隔,远远地观看议论。孩童在人群中穿梭抢着去接司仪扔出的糖果。祭天出行的队伍连绵数里,前后都是华盖旌旗迎风飘扬,锦衣华服和着骏马精兵,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也不由得琢磨,能够营造出这样浩大的声势和庄严的气氛,大铭帝王之象,确实非同凡响……
祭祖过程非常繁琐,不停的焚香跪拜,恭祝唱和。我站在圣坛下,被四周缭绕的香火包围着,听着腹中的悲鸣,暗为早上的错误决定后悔不已,简直是万箭穿胃的痛苦,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在景阳殿上寿时,行完三十三拜礼。左丞站在我身后,起身时踉跄了几步竟撞到我背上来。我扶了一把,说:“长孙大人小心。”她叹气不已,嘴里念着“老了老了”。模样很是沮丧。
我也眼冒金星,膝盖酸疼,找座位时还跟人撞倒一块儿去了——是个长相秀气的年轻女官,咧嘴一笑,道:“六殿下这边请。”
落座后众人又依次向皇帝奉礼。不出意料的是,群臣一致送了奇石美玉、书法画卷。孝昭帝喜欢这些东西,大家便都从善如流投其所好——这多少说明,孝昭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我只见过她慈爱宽容的神情,不知她严厉起来会是什么样……
贺礼多是些古董和收藏,也有剑走偏锋的,比如七皇女,送了一颗金黄的麦穗,说是她亲自从佃农的地里摘来的,这沉甸甸的果实凝聚了帝王的汗水和百姓的希望,代表着大铭的丰收和富强。
我心说听这句式很耳熟啊——对了,像小学生作文。
皇帝不甚用心地听完,不置可否,只点点头让礼官收起来了——看来这一剑真戳偏了。也不知道谁给七皇女出的这馊主意。这小姑娘才十五岁,小脸红红白白,尴尬得下不来台。
歌颂完国富民强太平盛世之后,众人客气谦让一番便开饭。冷盘热菜、汤品配料、鲜果蜜饯、糕饼点心、清酒奶茶……司膳监报了一百零九品菜。我没吃出个所以然,只管填饱肚子不饿就行。
寿宴未时举行,申时结束——切实点儿说,吃顿饭三四个小时,一般人都受不了。筵席开始很是郑重,群臣听着寿乐吃着佳肴,间或向皇上献几句贺词,又有人即兴赋诗,其乐融融。后来就渐渐散漫,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交头接耳。皇帝中途也溜走,开个小差儿,换几套衣服。下面的就趁机推杯换盏,攀援结交,互相拍拍马屁,挖苦一下儿政敌,酒醉无德的调戏一下宫人……
有人轻轻拍我肩膀,我回头一瞧,是刚才撞到的那人。她展颜一笑,眼睛眯眯的,恭敬地问:“六殿下宴后可有安排?”
她穿着官袍,胸前有熊纹图案,应该是五品武官。我不认识她,便支吾道:“可能要回家吧,倒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大人有何事?”
她似乎很是欣喜,甚至还有点儿殷殷期盼的意思,热情道:“下官新到安庆,各处不熟,听闻六殿下德厚流光,我等歆慕已久,想邀殿下小聚一场。殿下可愿借光赏脸?”
听她言语措辞,跟我并不相熟,又这么恳切地邀约,我便答应下来。她立即欣喜若狂,双手一拍道:“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