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结千界》夜落长安

4、帝君也成了仙侍

　　祝冬青清醒过来以前，少泽便已经离开了。所以，醉酒期间发生的种种，祝冬青一点印象也没有。
　　如今她已是司掌草木的上神，然而实际上，由于意识与记忆的残缺，她一点仙法都使不出来，任何一个小小的仙侍都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她，所谓上神，不过是拥有上神神格，至于真正的实力，只是绣花枕头，空有其表。
　　于是后来几天，能不出门的日子里祝冬青便尽可能不出门，每天醒来后也只是在云岚宫四处走走，看看书，免得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她不去招惹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找她。
　　如今云岚宫上下只有祝冬青和秋秋主仆二人。天帝念及云岚宫千年无人打理，甚是冷清，于是便下令楚云殿，要他们往云岚宫增派一批仙侍过去。
　　等祝冬青醒来得知消息时，楚云殿仙侍长已经领着一队人，穿过尘烟桥，站在云岚宫门口。
　　祝冬青只得将门外的一群侍者请了进来。
　　“上神，”楚云殿仙官黎清恭恭敬敬给祝冬青行了一礼，“帝尊吩咐我等即今日起于云岚宫中侍奉，不知上神可有什么需要吩咐？”
　　祝冬青坐在上首。本打算将一行人意思意思打发走的，可如今看这架势，只怕打发走反而有些不妥。毕竟，一来，自己的云岚宫如今的确需要些人手帮忙整理一二，二来，如今身处这天界，天帝的面子也不好过于直接驳回。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么想着，祝冬青便将人都留了下来。
　　纵使她厌烦天界的尊卑有序，厌烦以出身划分高低贵贱的无赖行为，然而如今，还是得面对现实，先得保全自己，其余的，日后从长计议。
　　仙侍们果然跟她所想大差不差。基本都跟秋秋一个年纪。
　　这天，祝冬青吩咐秋秋带上两三个小侍女去侧殿整理那里的草木。不过她也闲来无聊，便散步散到了侧殿花园。结果正好，听到了几个小姑娘的交谈。
　　是的，依着祝冬青的观点看，这些小仙都不过是一群少年。
　　“我呀，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去少泽帝君的沉羲天宫当值，”叫沫沫的小仙侍捧着脸，满是向往，她是千年珍珠修成人形，“只是沉羲天宫选拔宫人向来最是严苛，我不过是一资质平平的仙侍，只怕修行千年万年，也不一定能有这等机缘。”
　　“哎呀，咱们云岚宫不好吗？”秋秋捏了一把她的脸。
　　“好是好，可是，我也想天天看着少泽帝君嘛。”
　　“要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修行，等千年万年以后修出仙体，离开这天宫。”刚从一棵结魂草化形的莹安怅惘地说。她对这天宫、地位、权势，毫无兴趣。在这里，只为早日修得正果，成仙成神，再不受这短暂的寿命约束。
　　祝冬青站在树后，一时无言。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被称为21世纪的世界。
　　成为咨询师，是她从十八岁起便坚定不移的梦想。在她的世界，有关“梦想”的话题几乎伴随她从小到大。人人热衷讨论梦想，大人们也喜欢用“梦想”来鼓励孩子。
　　然而，无论怎样，似乎从来没有人会将无条件地“伺候”另一个人当做毕生追求。尽管心知这里与自己的世界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时空，可是那一刹那，仿佛感受到这个世界，这群身负仙力，长生不老的神仙们空洞的内心。
　　他们对于“生活”，似乎从来没有产生过来自于内心的热情。
　　从来没有谁，天生便是为了伺候他人而出生的。
　　而这天界，也从未教导过他们一二。
　　自那日分别后，少泽已经有好几天没来看望过祝冬青了。他心下纳闷。
　　依着冬青的性子，以往，她最是喜欢上他宫里烦他，闹他，可如今升为上神后，却看起来对他颇为疏远，甚至在宴会上也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天界众神无人不知冬青速来与少泽帝君最为要好。可他们也只知道这俩人关系不错，只当是挚友，却从不知晓更深层的联系。他们只道草木无心，素来无情，终生只愿寻欢作乐，并不真正如人一般在意所谓的“情”。
　　毕竟，若真是有情，三千年前，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以身祭灵，换得三界再生的可能。
　　冬青乃花木之灵的化身，少泽又行事颇为神秘低调。因此，众神也并不知晓这位手握重权的帝君平日里作何感想，只当他是处处忍让，处处包容这个不知深浅的神。
　　近日少泽政务繁忙。待他处理完天界要事后，只一瞬，便出现在云岚宫门外。他想了想，收回原本打算敲门的手，捏了个诀，站在云岚宫芳泽殿屋顶上。
　　祝冬青此时正带着一伙人围了个圈，坐在草地上。
　　她在圆圈中央。
　　说是闲聊，其实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上课”。
　　“我们做花草精灵的呢，其实对人、对事最为敏感，你说，你又何必要苦心孤诣去那老老老老老神仙少泽的宫里当差呢？”祝冬青咬着一颗枣子，问道。
　　“唔，但这天界不比凡界，”祝冬青面前长着一张包子脸的水仙花精灵嘟着嘴道，“上神，自我们出生起，便是没有选择的，上神，纵然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天赋，可是，再好的天赋，也得埋没于这天界的万里祥云里。”
　　“是呀，在这天宫里，我们这些没什么仙力的小花小草，能够做的只有仙侍了，上神，要是云岚宫也不要我们，我们回到楚云殿，也是一样的命运。”
　　一番话引来其他仙侍七嘴八舌的附和。
　　这段时间以来，祝冬青已经跟他们混的很熟了，他们也知道，祝冬青跟别的主子大有不同，云岚宫也不同于其他宫殿。
　　祝冬青沉吟片刻，抬起头，笑了笑说：“这也好办。我虽不能左右天界大权，也不能干涉其他宫殿的生活，但你们既然在我云岚宫，我便是要尽可能帮你们实现理想自由。”
　　老神仙？他很老吗？少泽摸了摸脸。他待在屋顶上听得有趣。祝冬青的笑和三千年前比是如此熟悉，可如今也多了些他不知道从哪说起的不同。
　　“从明天开始，大家各自去过各自理想的生活吧。云岚宫虽然远离天界繁华，可好在我这宫里占地够大，你们喜欢琴棋书画的便去学习琴棋书画，喜欢下厨的便精修厨艺，喜欢侍弄花草便专心园林，喜欢话本戏折，便专心于文字造诣，如果需要从生活中汲取经验，这宫里有什么事便优先派你们出去打探，”祝冬青弯了弯唇，“你们所需要的，都可以在书房找到，若是书房没有，我便想办法替你们寻来。所谓修行修心，一言一行皆为修，道在屎溺。我们做神仙的，活一日，便要有一日的精彩。倘若日日夜夜活在虚无中，这修行，只怕是修个千年万年也不见得半点进步。”
　　众仙侍听闻此言，无不惊喜意外。云岚宫的仙侍们大多都是刚化形的花草精，心思也颇为单纯。
　　“只是有一点啊，”祝冬青出声提醒，“咱们这云岚宫的生活呢，切记不可告知外人。在这宫里，咱自己家里，关上门来，我们都是家人，不分主仆。可是在外，我们却还是要把戏做足了。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
　　毕竟她祝冬青如今确实没什么能力去面对众人舆论。她能做到的，也只是借着“上神”的名头，关上门来保护自己家里的人。
　　叹了口气，她便解散了身边的一众小仙侍。经过她这几天坚持不懈的洗脑，这群小精怪如今终于能够接受她所倡导的思想，能够接受“平等”、“自由”等的观念。
　　她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她如今不会飞，也不会用任何术法，其实跟一个凡人没什么区别。
　　然而仿佛心有所感，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屋顶上百无聊赖的少泽。
　　“喂，上面那位神君，可是路过我这云岚宫，欣赏宫里的风景呢？”她冲屋顶上挥挥手。
　　没想到下一秒，少泽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因为距离太近，吓得她一个趔趄。好在少泽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啧，会仙法了不起啊！
　　“谢、谢谢啊。”她慌张抽出手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呃，不知这位，仙君，如何称呼呢？”
　　她小心翼翼开口。看这神仙神色淡漠，着一身白衣，衣摆金线绣着点缀，带有她想象中的男神仙该有的气质，眉眼精致，好看甚是好看，只是气质疏离，想来怕是不大好相处。
　　“仙君？”少泽挑了挑眉，略微有些惊讶，第一时间他以为冬青是在装模作样，可她的神色却是丝毫没有破绽，“上神可是，不认得我了么？”
　　真糟糕，他好像和这位冬青上神认识啊……祝冬青暗暗皱眉，舔了舔唇，艰难开口：“我，呃，本上神自苏醒以来，元神受到重创，记忆也不大稳定，以往许多经历都已烟消云散。这，不记得仙君姓甚名谁，也，实属正常，仙君莫怪，莫怪……”
　　你倒是赶紧自报家门你是谁啊……
　　“原来如此，”少泽淡淡一笑，不记得他了啊，“在下……承熠，只是一个路过散仙。听到上神同府上侍从训话，颇为有趣，是以多停留了半晌。不知，是否打扰了上神，望上神莫要怪罪。”
　　啧，真会咬文嚼字，装腔作势。
　　祝冬青向来不喜欢天界装模作样的一套功夫。三句话可以解释清楚，却非要滔滔不绝讲一堆，该不该说这神仙命长也算是有点用处呢……
　　“倒也无妨，只是与宫里人闲聊罢了。”祝冬青换上沉稳的微笑，点点头。
　　“原来如此，”少泽笑了笑，“我素来听闻上神与一名叫秋秋的仙子形影不离，只是怎么今日似乎不见踪影？不知上神是否方便，可否告知在下一二？”
　　“前些日子，因我已苏醒，秋秋便去往凡界，历劫去了。她这棵小桂花树，在云岚宫守了我三千年，如今推迟许久的历劫便也无法再拖延下去了。”
　　祝冬青对眼前这人不知为何倒是颇有好感，便多说了几句。
　　听闻此言，少泽点了点头：“上神如今刚刚苏醒，我看这楚云殿派来的小仙侍们也大多修行不深。要不，上神便也留我在宫中吧。我，素来敬赏上神许久，若留我在云岚宫，日后也可帮忙打理一二。”
　　祝冬青眨了眨眼睛。少泽却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颇有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
　　秋秋下凡历劫之事他也是今天才听说。这对他而言倒是个好机会。少泽平日里深居简出，见过少泽的人寥寥无几，是个只活在众神口头相传和上古传说里的神仙，更遑论云岚宫这群刚开了灵智也没几千年的小神仙。是以，他便堂而皇之地给自己捏造了“承熠”这一身份，以“服侍”为名理直气壮地留在了云岚宫。
　　“但，但是……”祝冬青但是了老半天，却没但是出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那，那，那，那行，行吧，日后，日后，你就住在，侧殿吧……”
　　“不必，”少泽打断了她，“上神住在矜华殿，我住在矜华殿偏房即可。上神肯收留我我已甚是感激，住偏房，也便于上神需要时随时传唤。”
　　“那，那也，行……”反正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那个，既然以后，也是我云岚宫的人了，你，你我年纪看起来也，差不多大小，以后喊我祝……呃，冬青就好，上神这一称呼，就生疏了。”祝冬青心虚地挠了挠头。
　　“也好。”也好，这点倒是与过往的冬青很相似，她曾说，草木虽无情，可万物皆有灵，众生平等。她最是不喜天界神仙的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