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有猫病》何夕夕

1、第1章

　　早高峰的地铁上，人潮拥挤。
　　班车呼啸而来，尚未停稳之时，刘菁菁就感受到了周身的推力。

　　她一手捏紧了腰间的挎包，一手将脑袋上的帽檐拉得更低，堪堪找了个空隙挤进去，缩在门边最靠里的角落。站稳了，才从包里抽出手机，对着黑色的屏幕照了几下。
　　果不其然，两只眼睛都是肿的，上眼皮鼓鼓囊囊的，和下眼皮难舍难分的架势，让她睁眼都觉得困难。

　　昨夜找了半宿猫，边找边哭，醒来就成这样了。
　　今天是周五，她决定晚上下班后再找找看，这个周末结束要是再找不着，她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朋友的朋友那里淘的，算不得什么名贵的猫。好歹养了半年，朝夕陪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要是刚搬来那几天走丢的还好理解，可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早该适应了才对。
　　她家胖胖又是顶顶聪明的一只。

　　该不会是最近忙忘了没去给他做绝育。小家伙又正好赶上发l情期。等不及出去找小野猫浪了吧？
　　唉，浪就浪吧，浪完了记得回家就好。

　　刘菁菁心里怀揣着侥幸，进了办公室的门。
　　这会儿时间不早了，由不得她慢慢悠悠享用早餐。

　　先拿签子戳出一块切好的鸡蛋饼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弯腰下去开主机。
　　一手移动着鼠标，一手把吸管戳进豆浆杯里。刚要凑上去吸一口，对面的伊琳娜便风风火火赶到了。

　　刘菁菁瞥过去一眼，费劲地掀了掀眼皮，打了声招呼，“怎么样，没迟到吧？”
　　后者跑得直喘气，面色却是得意至极，“没迟到，一秒之差，姐厉害吧？”

　　刘菁菁咽下塞得满满的一口，刚想点头附和，就听属于伊琳娜特有的小尖嗓叫起来，“天呐，你眼睛怎么了，哭肿的？”
　　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哭什么，你失恋啊？”
　　刘菁菁像是被噎了一下，表情极不自然地偏过头，“算是吧。”

　　伊琳娜说了些劝她洒脱的话，诸如——
　　“分就分吧，咱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还怕找不到下一个？”
　　“你真该像姐一样，多找几个备胎，一脚踹一个的滋味，爽飞。”

　　刘菁菁苦着脸提醒她上班时间，实在没好意思澄清她其实恋爱经历一片空白的事实。

　　她对此挺自卑的。从前家里管得严，这不行那不行。除了中学时期有过一两次暗恋。年纪渐长后就再没动过心。
　　大学毕业了，还没谈过一次恋爱。她自己倒是挺佛系的，就是说出来会觉得丢人。
　　所以每回同事之间聊到这方面，她都含糊其辞地带了过去。然后内心自我安慰似的补充。

　　对呀，没错。我有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就是家里的蓝胖子。
　　一只不知道纯正不纯正。
　　但是绝对聪明、强壮的——蓝猫。

　　一想到胖胖，鼻间又有点泛酸。
　　刘菁菁赶紧收拾心情，投入到繁忙且烦躁的工作中。

　　她当初应聘的明明是行政助理，不知道怎么的，就被上面扔进了销售部门做一名小助理。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不是被客户骂，就是被顶头的销售经理骂，稍微一点瑕疵，就会被无限放大。
　　一开始缺钱，咬牙忍了。后来好不容易转正，舍不得辞了。结果就一直熬着。

　　熬到下班，全身虚脱，拒绝了伊琳娜邀她周末去逛街的请求。
　　刘菁菁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目前租的小公寓，狠狠的一下，把自己甩在小沙发上。

　　闭着眼睛放空了足足半小时，趁天还亮着，下楼在附近的草丛翻找一圈无果。
　　回到房间把昨晚的剩菜热了，开始边吃边剪辑视频。

　　她喜欢发些小视频，关于美食和萌宠方面的。
　　原本只是兴趣，渐渐积累了一些人气，加上最近工作上的不顺，就想看看能不能发展成一种收入。

　　唉，要是光在家做做饭、撸撸猫也能养活自己，就好了。

　　* * *

　　次日，刘菁菁再出去找，多半已经不抱希望了。
　　楼周围的草丛已经快被她翻烂，吓跑野猫一只又一只，就是不见自己家的蓝胖子。

　　正当她失落万分地打算往回走时，耳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嘹亮的猫叫声。
　　听起来奶声奶气的，但是音量极高，叫人不容忽视。

　　刘菁菁循声而去，在一处墙根下发现陷进草丛里的一只小奶橘。
　　黄白相间，野猫圈里最寻常普遍的那种，尖尖的小脸，鼻子上方有一圈白毛。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手心摊开有几粒猫粮，是她出来找猫备上的。
　　小奶橘却对猫粮丝毫不感兴趣，估计是刚满了年岁被猫妈妈扔下不久，见了个关心它的，就迫不及待地往前凑。
　　手脚并用，颤颤巍巍，努力了几下，总算爬上了她的掌心。

　　它看着身量不小，该有两个多月了，一只手掌根本不够它坐的，就屁股蹲在掌心的位置，两只前脚扑腾出去，圈住手腕。
　　嘴里喵喵的，配上它那副皱眉的表情，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骂骂咧咧、颐指气使、趾高气昂这些词汇。

　　刘菁菁失笑于这只小奶橘的大胆不知羞，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了要收养它的主意，却又忍不住吓吓它，故意做出一副要甩手的架势。
　　小奶橘立刻尖叫几声，更紧地圈住了她的腕子，紧蹙的眉眼稍稍变换了下角度，就成了弱小无助的模样。
　　刘菁菁这才收了掌，托着小奶橘的屁股回了房。

　　她租的公寓是小型Loft，进门是小沙发和茶几，右手边是木制带衣柜和置物格的楼梯，左手边是封闭式的卫生间。
　　往里一面是厨房，一面依次是办公的桌子和小餐桌，二楼只有一张床。
　　房间虽小，因为是独门独户，租金不低，为了保证生活品质，只能在其他地方省着点花了。

　　刘菁菁把小奶橘抱进墙角的猫窝，倒好水和粮。
　　“呐，这里是你晚上睡觉的地方。”
　　“你还不满三个月，我没法带你去洗澡，所以你最好不要乱跑乱蹭。”
　　“拉屎拉尿在这个盆里——”

　　担心小奶橘可能还不会用猫砂，她企图揪着小奶橘的后脖颈，把它丢进猫砂盆里熟悉熟悉环境。
　　谁料，小家伙上一秒还一副惫懒昏昏欲睡的模样，下一秒就跟一道黄色闪光似的窜出去。

　　沙发、茶几通通踩了个遍，厨房的流理台没能跳得上去，略有些尴尬地后腿挠了挠头。
　　但这份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它就高高翘着尾巴，颇有王者风范地——
　　在房里走起了猫步。
　　就像大型猫科动物在巡视它的领地一般。

　　刘菁菁，“……”

　　看小奶橘聪明才捡回来的。怎么觉着捡了一只小霸王？
　　想反悔了，呵呵。

　　* * *

　　范秋霆抬起沉重的眼皮，晃了晃晕沉的脑袋，看清自己白扑扑带粉色肉垫的爪爪后，只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又，发表了几句诸如——
　　“靠，这居然不是在做梦？”
　　以及——
　　“靠，老子真的变成一只猫了！”
　　此类的感慨。

　　毕竟，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清醒了。

　　依稀记得上一次。
　　他还压根接受不了灵魂附着在奶猫身上的事实，正在原地抓狂的时候，生物本能让他察觉到危险靠近。

　　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不过是个小屁孩，从小奶猫的视角来看简直就是巨人的熊孩子，一手揪上他嘴边的胡须，一手擎着一把小剪刀，看样子是想作怪给他剪胡子。
　　可拿剪刀的那只手晃来晃去，随时都能叫剪刀尖戳进他眼睛里的状况，恕他实在不能坦然视之。

　　于是，化身小奶猫的范秋霆尽可能凶恶地龇起牙发出怪叫声，同时挣脱了被揪住胡须的困境，扒拉起小短腿就要逃命。
　　可惜，初次使用四条腿的他并不顺利，加上不熟悉环境完全就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他很快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然后，被扔到窗外，做了一次高速的自由落体运动。

　　空中的风在他身下打旋，再轻盈的身子也抵挡不住地心引力。
　　他重重地，落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依靠本能做出任何求生的动作，以至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活着的现实，他竟然分不清是没死透，还是摔死了又复活的。

　　就猫咪的身体而言，摔下来没死透正常。
　　就车祸死过一次重生的他而言，再复活一次也说得通。

　　但，他不可能故意再死一次去验证。万一真没了就亏大了。
　　因此，当察觉到有人路过，并沿路喵喵喵找猫的时候，他抓住机遇，扯开嗓子嚎叫起来。

　　“喵呜喵呜~~~”
　　【喂喂喂，我在这，快点过来救老子！】

　　那人还算识相。脚步毫不犹豫地，就转过来了。

　　是个女人。一身睡衣睡裤的打扮。
　　长得嘛，也就马马虎虎啦。

　　特殊情况，就她吧，也没得挑。

　　范大爷嫌弃地咂咂嘴，看那女人一步一步挪过来。
　　“喵呜！”
　　【这么小的猫怕什么，胆子大点，速度快点！】

　　女人蹲下，讨好地给他摊了几颗猫粮，范大爷从鼻孔里喷了几口气，尾巴一扫。

　　哎呀，居然没扫掉？再来。
　　好吧，原谅他还没有实现灵肉合一，多出来的尾巴一时半会儿用不惯。只得两条前腿搭上去，借力往上扑腾。
　　好在，几下之后，总算是习惯了。范大爷屁股一撅，大喇喇地坐着。

　　“喵呜~”
　　【可以了，起飞吧，快点的。】

　　哎哟我去！瞪我做什么。
　　你敢甩本大爷试试？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
　　错了错了，咱快走吧。

　　* * *

　　夏日炎炎。过分和煦的阳光晒得猫崽子困意上涌。
　　他发现自己被人用一只手托得稳稳当当的，便放宽心去摊平四肢。
　　是的。奶猫身体的柔韧性，足够现在的他做出劈叉这种高难度动作了。

　　随着那只手掌轻微的颠簸，挂在上面的四只白爪子也晃晃悠悠的。
　　就这样一路晃进了猫窝，肚皮一贴上软绵绵的垫子，像是互相吸引的磁铁正负极，一下子就黏上了。
　　脑子里有根弦将崩未崩之时，被蠢女人一通教导给拉回了神智。

　　什么这啊那啊的，话里话外，都是嫌他脏的意思。
　　猫崽子低头，把脑袋埋进自己胸口的白毛。
　　哪里有味道？有也是奶香味！

　　精神振奋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软毛。
　　猫崽子决定给这个捡他回来还嫌弃他的蠢女人一个教训。
　　离弦箭一般地飞冲出去，两条后腿稍稍一跃，他喵就轻轻巧巧蹦上了沙发。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先是沙发，后是茶几。
　　范秋霆发现，适应之后，猫崽子的身体，好像确实比人类的身体要灵活敏捷。
　　虽然他现在小小的一只，但他好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样。

　　嘭——

　　猫崽子在一次自信而优雅的飞扑未果之后，脑袋瓜磕上坚实的木质橱柜。
　　侧脸和肚皮贴着柜门，身子溜溜地滑下来，呈现屁股顶着柜门的底部，四脚朝天的尴尬姿势。

　　这……

　　罢了。猫崽子后腿扒拉几下，爬起来。劝慰自己一句，他现在还小，等以后的。
　　就揭过了这出糗的一页，开始在屋里巡视起来。
　　地方太小，不够他以前一个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院子。作为猫崽子他要在哪里愉快地玩耍？

　　唉~
　　范秋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过以前的生活，好不容易在恶魔管家的手里熬到18岁，还没开始征服世界的旅程呢，先栽在一场猫与机车相撞的事故里了。
　　他记得最后关头，自己应该紧急拽了刹车，调转了车头的，后来的意识模糊记不清了，看来还是没躲过去是吗？

　　不过这世上还真有因果报应呢。
　　他撞死了一只猫。
　　死后又作为一只猫重生。

　　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