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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我端过一壶 ...

  •   我端过一壶茶坐在旁边等外卖的小桌上,看着一张张各种颜色的面孔。九点多了,虽然门口没有排队的,里面基本上还是座无虚席。吴思迁仍在马不停蹄满场转。生意好小费多,找到一家好的餐馆做侍应生收入是不错的。香江楼里跑堂的几乎都是老板一家三姑四叔,表哥堂妹,吴思迁认识某某堂弟,介绍来以后和前面管餐厅的二老板混得很好,所以留下来做长工。今天十点钟下班,一天下来少说能挣两百来块钱。所以他不肯好好去念书,一心想多存钱买辆好车。
      他推着一辆油乎乎滴汤滴水的三层小车,转着圈收桌子,不一会三个塑料筐里沉甸甸塞满了脏盘碗。看他吃力地把车推进厨房,我一点都不羡慕他挣得比我多。
      喘气的功夫,吴思迁站到我旁边,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员工的晚饭十点钟开,他可以打包带回家吃。
      “总算见到淑景老公啦,不难看嘛,见过那两个孩子,我还以为鲜花插在牛粪上。”
      知道他会发表议论,我不以为然。
      “你以为人家老公长得多丑,淑景才会被我搭上的吧?”
      “哪里哪里,你比牛粪帅多了。”他笑眯眯晃着肥头大耳。
      “嗯,算你抬举我。有什么好事跟我商量?”
      “找房子的事,等我下班再说。”

      等吴思迁下了班,我们站在车边抽烟,冻得直哆嗦,没法商量房子的事。我问他想不想去看看丁小蒙?说起来,丁小蒙还在计算多少日子没见他呢。我能感觉到,她其实还在想他,强烈的克制会是什么滋味?什么长痛不如短痛,短痛是很要命的,有个过渡也许会好一些。我答应吴思迁尽量调节气氛,不让他太尴尬。
      叹了一口气,他默许了我的提议,决定跟我一起去丁小蒙那儿。
      我判断,也许丁小蒙一直与我保持联络,有意无意或多或少是想通过我多少可以得到一些吴思迁的消息。女人一旦受到伤害,未必直接转入怨恨,无法忘却的终究还有牵挂。柔肠寸断,一截一截的痛苦会延续多久?我比任何男人更了解女人,是一种天性。我在逼着吴思迁再给丁小蒙一些安慰,哪怕是不存幻想的。

      我俩分头开车,到丁小蒙家门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怕吵醒房东和另一个房客,丁小蒙给了我大门钥匙。我们轻手轻脚摸黑进屋上楼,吴思迁对这里的地形状况比我还熟,轻轻叩了叩房门。
      丁小蒙绝对没料到吴思迁会来。她好像已经睡下了,穿着一身粉色的棉毛衫裤,满脸倦怠地打开门。一抬眼看见我身后的吴思迁,她惊愕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泽,迅速退回床上,盖上被子。进屋关上门,我们也不能大声说话。
      吴思迁“嗨”了一声,作为对丁小蒙的招呼,然后习惯地坐到地上背靠在床边,低声嚷着口渴。丁小蒙完全清醒了,眨着熠熠生光的大眼睛,半倚在床头看我们。
      “怎么像做梦似的,又看见你们俩了?”
      “那就陪你梦游吧,想干什么干什么,别不好意思,反正是做梦。”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不重要,把自己擦亮了做个电灯泡。
      丁小蒙伸手指了指床底下,“那里有可乐,你们自己拿,还是他以前买来的。”
      吴思迁跃起来,猫腰从下面拖出了半打罐装可乐,盒子上满是灰尘。他看看丁小蒙,咬着嘴唇憨憨地笑了,像个可爱的大男孩找到了心爱的东西,二话没说拉开了往嘴里灌。吴思迁喝可乐上瘾,所到之处必备的命根子。丁小蒙还给他留着,吴思迁辜负了一颗怎样的女人心啊?我感叹我摇头,不打算追究这些细节了,看来我叫吴思迁过来是对的,最起码丁小蒙脸上有了我不能带给她的光彩。吴思迁在尽量保持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回到了当初,我们几个从认识到熟悉。有了我这盏照明灯,任何暧昧情绪就难显影了。
      我开始打量这间实在很小的小屋,琢磨在何处可以铺床睡觉。

      丁小蒙的房间大概还不到十平方米,支了一张三尺半的小床,窗前一个小得只能写字的写字台,门边一个多功能书柜,摆着各种杂物比书还多。剩下的空地只有一宽一窄两个过道了。我和吴思迁坐床边,横在比较宽的过道上,连腿都伸不直。我的地铺只能铺在这块地方。
      吴思迁灌够了可乐,于是打破沉默。
      “想和你商量一下房子的事。我想尽快从阿姨家里搬出来。”
      “那正好,我们可以合租一套公寓。小蒙月底就搬去西校园了,这些天还能挤在这落落脚,淑景家要二月份才能住进去。”
      小蒙叹口气,“本来我搬走你可以留在这续租三个月,我问过房东,没戏,来不及了。她已经收了人家押金。这边离校园近,房子紧张。你回来应该提前通知一下,说你们是小孩吧,做事总是没计划。”我和吴思迁最不喜欢她大姐姐教训人的腔调,哪怕出于好心。吴思迁对我挤眼睛,那意思她又来了。我不能像从前一样反驳,唯恐惹到敏感问题。
      “说的也是,我没车,只有这里搭校车上下班方便。”
      吴思迁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包薯片,大概也是他自己的存货。这小子爱吃零食,边嚼薯片边喝可乐,似乎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丁小蒙的目光朦胧而温柔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问丁小蒙:“为什么要搬去西校园?那边治安不好。”
      丁小蒙低下头,卷着被子一角,“离我上课上班近一点,房租还便宜,一样两百多块,居住环境条件都比这好多了。你们不觉得这小房间压抑吗?”
      “压抑什么?想租还租不着呢,我觉得这儿挺温暖的。”万分小心还是说错话了,我脱口而出的,想收回都来不及。
      果然丁小蒙若有所思接上话头,“温暖吗?那是从前。”
      短暂的安静。我赶紧掉转话题。
      “行了,你住房问题解决了,我们难兄难弟怎么办?说说你的问题。”
      吴思迁看我一眼,想必是感谢我在此解围。他放下土豆片,晾着油乎乎的手,接过小蒙递上的面巾纸,挨个擦着手指头,然后诉起苦来。
      “我的问题是在阿姨家住够了,这次一定要搬出来。到美国快一年,应该自己独立了。当初我妈说了请阿姨照顾我一年。我算看够了她的脸色,动不动就拿他们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她不累我都累了。”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肯听阿姨话好好去念书,她说供你上完大学都愿意。上回在图书馆碰上她说起的,说你整天混在餐馆里吃喝玩乐不求上进。人家小蒙打工是为了读书,你呢?下了班就知道玩,懒得连房间都不收拾。说你两句就想着要搬出去了。”
      我忍不住教训他,也算替丁小蒙把话说出来。
      “唉,谁叫我不是读书的料。”他转而嘻皮笑脸用手指着我:“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为了韩国女人到处流浪,有家不回有书不念,怎么没人管管你?”
      “我,我今年攒钱,明年回加州还是要去念书的。”
      “行了,你们一对活宝!半斤八两,瞧你们长不大的样儿,教训起别人来都道理十足,不依不饶的。”丁小蒙和过去一样,在我跟吴思迁争论不休的时候,跳出来扮演大姐姐,各打五十大板。
      吴思迁抓耳挠腮把话题绕回来,“说正事说正事,快点定下来我好去找房子,离校园近一点,两房一厅,我们俩合租。要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事。”
      我只有答应了。跟他兄弟一场,住一起多少有些照应,何况我们有很多臭味相投的地方,比如听音乐,看电影,做菜,聊天,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理由:可以大大方方往家里带女朋友,无需顾忌。我和吴思迁无话不谈,没有什么隐私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吴思迁很知足地掸掸身上土豆片碎屑,起身抬腿说该回去了,再晚阿姨要反锁大门,麻烦着呢。
      地上又是空罐头又是碎屑,我压着嗓门骂他:“你看你看,你个混蛋!这里等会儿我要铺床的,快弄干净再走。”
      他咧嘴打哈欠伸懒腰,翻翻镜片里的小眼,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丁小蒙连忙起身,“行啦,快走吧,别让你阿姨担心。你说你们俩见面就吵,今后怎么住在一起?不闹翻天才怪。”她拿了两张废纸清扫地下。
      “还护着他,你以为你是维和部队啊?又当起世界卫生组织了。”我真看不下去,吴思迁背着丁小蒙对我握拳瞪眼,恶狠狠的样子。
      丁小蒙感叹:“我管不了你们啦,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吴思迁对我一撇嘴,准备逃离现场。丁小蒙一拿出大姐姐的腔调,吴思迁最受不了,到底还是离开了她。
      男人的恋爱是热起来快冷得也快,冷下来马上理性地知道女人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挑出了女人的毛病,很容易厌倦;女人的恋爱是从被动到主动的过程,一旦上升到感性,就只知道男人该这样该那样,要求与期望往往又得不到满足,于是陷入失望甚至被伤害的困境。大部分没有结果的恋爱都是这样一个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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