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的情敌是石头》山在地下

41、实践（十三）

　　小娄悠悠睁开眼睛，看得出来，天刚蒙蒙亮，窗上一片青灰色。
　　昨夜的那个梦如此真实，因为背着火光，他甚至连小白脸上的光影变幻、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侧躺着，心中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敢回头看。
　　以前，他和阿螭总是把小白挤在中间睡，这次也不例外。以前，早上醒来总是觉得背上热烘烘的，今天么……
　　小娄仔细感受了一下——凉飕飕的，什么依靠也没有。
　　——明明知道就是今天，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止不住惆怅。
　　小白知道他当面说不出分别的话，所以只在梦里来告辞……好吧，其实他一直都没当她们要离开，只是觉得换个方式来陪他，对！活在心里。就像小石头一样。

　　“昨夜，”阿螭的声音从小娄背后悠悠响起，“我梦到小白了，他说要走，来跟我道别。”
　　“嗯，”小娄的声音很平静，“他也跟我说了。”
　　小白还说，能看到阿螭和星君一起，别提多高兴！原本还怕自己等不到阿螭回来——给你的信符，你收到了吗？
　　……
　　一片沉默，俩人什么话也没说。

　　窗户上已经大亮。小娄爬起来，往背后看去——果然，十字纹的芦席上，只剩下几节莲藕、和里面的脏器。

　　小娄选来选去，最后选在昨天挖雷公墨的树林旁边。他挖了个土坑，把几节莲藕装进一个锦囊，一抓钩、一抓钩，掩上土。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殓师，只能他自己动手。何况，小白根本没有身体，就算有殓师，大约也不知道如何安葬他吧？

　　“昨天的冰神——你怎么想的？”阿螭站在一旁看他干活，忽然发问，“远在海底的东西，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小娄心知肚明，这是怕他郁结于衷、生了心病，所以故意找些话来问，把他脑子里想的事岔开。
　　“阿螭，你还记得那个若伽秘境吗？”小娄把地上的土捋平，“当年，我们乘小船去雅兰城，向南过了黄道不久、被漩涡吸进去那个……”

　　小娄他们一行二十人，卷进漩涡不久，就感到吸力已经到底，不禁各自心中暗喜。只要没了漩涡吸力，他们就能轻松浮上海面，凭他们的修为，保住命继续前行不是难事。怕就怕吸力延申到海面以下极深之处，不下坠之时、身上所负的压力已经如承大山，不堪重负、那就无论如何逃不出生天！
　　就在他们暗喜之时，没想到，下面的海水竟然是一股不明方向的洋流，海水含盐量明显不一样，差别太大啦！
　　由于海水浮力骤然减小，再加上前面的迅疾下坠之势，他们仿佛跌入悬崖，更加迅疾下坠！
　　那时，大家都生出深沉的绝望：这才刚出发，雅兰城尚未谋面，就要葬身海底……难道是天要亡我一族么？
　　他们随着洋流身不由己地飘荡，直到停下来。
　　然后，他们发现被这股洋流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个洞穴入口。茂密的珊瑚礁掩映，海草层层叠叠。但是，在珊瑚礁与海草的中间，矗着一块石碑，碑上有两个字“若伽”——没错，是星族文字。
　　这两个字闪着奇异的光，一时黄、一时紫，来回变幻。凑近了看，才发现，这是一种没见过的小虫，聚在碑上的凹槽里。

　　忽然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见到自己部族的文字，他们都感觉是祖宗在冥冥中保佑！石碑上文字的闪光，仿佛指引着他们方向，让他们向里行进。
　　穿过入口处的海草和珊瑚礁，进入洞穴里，出乎意料之外，他们竟从水面冒出头来！
　　原来，这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是有空气的！
　　沿着通道前行，不一刻、一个巨大的空间呈现在眼前。高耸的洞顶，仿佛一座巨大的倒挂钟乳石森林，闪烁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芒。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圆形水潭。水潭几近干涸，只剩下两三个盆大的一洼浅水。
　　水潭的一侧有一片古老的建筑遗迹。这些建筑由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看得出来，石头表面已久经岁月，上面布满海洋生物的附着物，恶心巴拉的。
　　有一些建筑有些看起来很精美，雕花的高大石柱和精美的房梁，在潮湿咸腻的空气里，似乎执着的诉说着孤寂。

　　这地方太大了。小娄他们不得不分头去寻觅线索。

　　就是这一次，小娄在一处回廊的尽头，发现了一口枯井。井中，一堆硝石粉末中间，闪着几点蓝光——那是他第一次见冰神。
　　小娄还记得，他发现那口井时，心里惊奇地要死：看建筑风格，跟他们星族没有一毫毛关系，但这口井——嘿！跟经书上所绘、星族的早期水井一模一样！
　　地面一个入口，斜着向下，一直通到有水的地方，放着一大块石头做踏步。没错，最早的时候，去井里打水需要人走到地下。
　　再联想到入口处的文字，他不禁怀疑：难道真是祖宗显灵？这里曾他们星族的故地……？

　　他刚想走进去仔细观察那几个光点，一不注意，脚下豁啷——一声。低头一看，踢到一堆白骨。
　　这堆白骨真是奇特。
　　小娄处于好奇心，把他踢乱的那几根骨头重新复位。多亏了这具遗骸，让他涨涨见识，后来见到两栖的海妖人时、没那么大惊小怪。
　　这骸骨和人没什么差别，高矮也一样，只是肋下——多了两块翅膀一样、扇形的骨头。
　　小娄后来到了雅兰城才知道，海妖人的肋下生腮。所以，海妖人的衣服，两侧是开襟的，不缝合。

　　这具骸骨的手中、当时握着一块布——如果这算布的话——明显是用某种海草加工后织就，柔软细腻，经历了这么久的时间依然结实坚韧。
　　小娄见骸骨的另一只手旁边，掉落一支细管，极类似于笔。于是心想：这……该不会临死还在记录吧？
　　他乍着胆子把那块布从骸骨的手中取出，展开一看，上面一色的星族文字，娟秀工整。但写字用的不是墨，看上去、应该是某种蚌类腮下的分泌物，呈现出带荧光的紫色。
　　这种紫色他曾见过。仙洛城二十八宿旧族，派人来白岭见帝君时，有人穿过这颜色的衫袍。按旧制，只有宿主及其继位者，可以着紫色。所以，这种紫色也被称为“帝紫”。
　　当冈斯山和白岭还不曾露出海面时，仙洛城乃是临海仙境，为了染这种美丽的紫色，用掉的蚌壳无数，据说，能填平一座山谷！
　　这些年很少再见啦！

　　小娄看着满眼的星族文字，阅读毫无障碍。
　　这篇文章说：硝石中的光点是一种虫子休眠的卵，他们把它叫做“冰神”。而骸骨的主人，正是奉命看管冰神的人。之所以要严加看管，是因为曾经有无数人因此丧命！冰神被海妖人在海的深渊中发现。那里极黑极冷，但是冰神却在一块极大的蓝色晶体中闪闪发光。海妖人欣喜若狂！有了这个，他们就可以在深海照明，往深海的更深处探索。于是，他们采集了蓝色晶体带出深渊。没想到，刚出深渊，蓝色晶体就因为温度升高，融化了，一丝丝融进海水。冰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遇海水复活，透过皮肤钻进人的身体，人的五脏被轻易融化，又养出一堆冰神……那时，人人自危。发现冰神怕光，于是，海妖人只能躲在有光的浅海区，有家不能回……后来经过许多尝试，人们终于找到克制冰神的方法——用硝石围裹，放尽枯井之中，可以模拟出当时海底深渊的环境，使这种虫卵重新陷入休眠。
　　最后，这片文章千叮万嘱：冰神不会真的死去，在阳光下只会休眠，遇水则活。所以，只会在醒来、迭代、休眠中切换。所以，看管之人责任重大，万不能掉以轻心。
　　落款处又说：若伽秘境荒废在即，某，不愿擅离职守，只愿随冰神重埋海底。为防一日火山摇动，海底崩裂，冰神重现于世，某，留此遗书，以警后人。

　　看完，小娄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对着骸骨恭敬行礼，然后把遗书重新塞回他手里。心中感叹：怪不得海妖族从灵智未开、直到创下如今的基业！有这样心志坚毅的人、一代又一代努力下去，何事不成？
　　那一次，小娄没敢扰动枯井中的任何东西，小心翼翼退出来，也没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一切。
　　他出来之后找到同伴，继续寻找出路。
　　雅兰游学之旅，刚开头就碰见这样的迷境，已经预示了这一路的艰难坎坷。环境不适应、被欺凌、被排挤，桩桩件件，都不堪回首。二十个人，最后只回来他们八个。
　　这几个，后来都成了小娄的生死至交，他们一起夙兴夜寐，终于升起了大鹏……

　　“我猜吧……”小娄将抓钩递给阿螭，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制作的灵幡插上，“这些蝲蛄、是被海妖族故意放进来的。他们把冰神的卵藏在蝲蛄的头里，让它暂时不能复活，直到这些蝲蛄顺流而上，遇到雷公墨，这才激活。”
　　阿螭找来两块平整的石头固定灵幡，以后，这就是小白的坟了。
　　阿螭：“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把冰神放进来？”
　　小娄冷笑一声：“咱们在雅兰城，有一次、几位先生神神秘秘聚在珠泉边说话，后来把我叫去，给我看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不是说，那就是一本普通的探矿手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