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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实践(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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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普通的蓝袍,听到叫喊并未回头,似乎与他无关,依旧望着窗外的湖景,只留下个无动于衷的背影。
倒是周围几个闲坐的人纷纷回头。
于是,他们就看到小娄、也不知变了个什么戏法,化作一道残影,突然坐在了那人对面。
小娄顺着小白的手指看过去时,不知为什么,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留下一个不清不楚的背影。
但他又觉得脑子被开了一窍——没错,那就是他!
所以,当他坐在那人面前时,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浑身冒汗。
小白后脚就跑过来,自觉爬上那人坐着的条凳,站上去往桌子上看——已经有两碟小菜。其中一个是一种白色的小豆子,看上去水灵透亮,怪可爱的。
刚进这小镇时,就听两个小孩在那里有来有去地商量:
——湖里的细米熟了,咱们俩一会儿偷偷潜进水下、捞些回来吃!
——我不敢……我阿娘知道了要打我。
——你别让她知道啊!咱们俩手脚麻利点,快去快回。
——那……万一碰到去采收的三姨娘她们怎么办?不还得让我阿娘知道?三姨娘她们每年就指着细米最嫩的时候、哄抬物价、鱼肉小孩呢!说不定湖里织好了网,正好逮着咱们俩。
……
若是没猜错,这碟小白豆子就是传说中能哄抬物价、鱼肉小孩的——细米。
小白毫不客气,伸手就去抓。
——嗯,清甜水嫩、果然是绝顶的美味!
小娄低头坐了半天,终于小小声问出一句话:“你……不生气了吧?”他知道,自己这行为,搁哪个家长身上都不太好接受。
一个小伙计,见来了客人,立刻上来殷勤问好,问想点什么菜。
小娄给小白使个眼色,他立刻出声:“细米!要细米。”
小伙计毫不吝惜夸起来:“小郎君真是个识货的!咱们的细米昨天刚开网,正是最鲜嫩的时候,一年里头春秋收两季,总共也只三四日有这味道!……还要什么?”
小白傻眼了——还要什么呢?说起见识,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没见过世面,除了白岭上常用的,其他地方的好东西、他是真孤陋寡闻。
于是,他只好拉起旁边人的衣袖,好声好气求助:“阿螭,还有什么好吃的?教教我……”
一直沉醉于湖景的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平缓、但和悦,他吩咐道:“椒花酱、鱼生、碧稻饭。”
小伙计一声:“好嘞——!”去吩咐厨房准备。
小娄终于将一颗心放下——这指定是不生气了。
好了,接下来就是缓和气氛、打破僵局。他要找个合适的话题聊一聊,俩人一搭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合适的话题么……咦?二舅姥爷的,怎么感觉都不合适?
任凭小娄心念电转、搜索枯肠,就是想不出一句能听的话!
厨房的速度超级快,转眼菜就上齐。仨人里面,只有小白的主打任务是吃,那俩都不动。
小白捧着那一碗碧齐齐、热腾腾的绿稻米饭,发出由衷的感叹:“好香啊!颜色咋这么好看呢?比千嘉津的乌汁饭好看多啦!阿螭,你怎么什么好吃的都知道?”
蓝袍的阿螭并没理他,似乎是在全神贯注、数着碟子里还剩下几粒细米。数着数着,莫明问了一句:“过了湖就到,刨雷公墨的爪钩都备齐了么?”
小白听得一脸懵。
小娄立刻意识到这是跟自己说话呢!扭捏了半天的心、忽然一阵松快:“齐了!刚在镇上买的……另外,还有一件事。”他的舌头终于摆脱笨拙、又能伶伶俐俐地说话了,“我想了好久,觉得这事刻不容缓……就自作主张、在连山门另立一科,叫‘堪舆术’,让小弟子们都学起来,说不定过几年就能有建树!”
阿螭一翻眼皮,又扭头看向窗外,似乎不耐烦地表示:关我什么事?根本不想听。
但他却悠闲地、像是对眼前风景发表评论那般,说道:“偌大个藏经楼、找不出一本专门的著作,他们学什么?——学跳坑?”
“这不难。”小娄越来越口齿伶俐,“我已经吩咐人,把经书中现有的部分摘抄出来。只是这样主次不分、不成体系,小弟子们只能越学越傻。所以啊,还想求一求阿螭,好歹出手帮个忙,可怜可怜我这个瞎出主意的人,帮忙编撰一二,别让我这馊主意变成笑话,我就感激不尽啦!”
……
阿螭没再说话。既不答应,也没表示不答应,只是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发愣。
不知为什么,他此刻看上去气未全消,小娄反倒找到一点他在石头里时的感觉,心中愈感亲切,直觉他此刻、其实心情愉悦。
一阵湖风拂过,帷幔轻轻晃动,风拂发丝,湖里的碎光都映进阿螭眼睛里。
——说起来,小黄面相挺柔和的,怎么那么多人怕他呢?……看,颧骨一点都不高,脸型饱满流畅,看着就舒心,哪有一点凶相?而且……眉毛形似柳叶、弯弯向下,一看就很好说话……关键这双眼睛,虽然常常垂眸、半藏,但他就是知道,里面装着天下苍生……
——哎呀?不得了,原来小黄如此美貌……
正在小娄看得出神的时候,吃饱喝足的小白站上条凳,猝不及防趴过来、抱着阿螭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腮帮子上。
——这太冒犯啦!
小娄站起来就去把小白扒拉开。
晚了,一粒绿莹莹的米饭、从小白嘴角粘在了阿螭腮上。
——这可咋弄?
面对如此微妙而复杂的情景,真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阿螭却连头都没回,伸手轻轻一弹,弹掉腮上的米粒,再顺手一抄,把小白夹在腋下:“怎么过湖?”
“啊?……哦,”小娄终于反映过来,“我看了半天,并没见有撑船的……”
“我小时候刚学艺,”阿螭打断小娄,“大师兄曾教过我两种涉水之法。一种,叫‘水点桃花’,另一种,叫‘一叶成舟’,就是去葫芦岛时用的那个。”
——他说什么来着?明明就觉得小黄此刻心情很好!
“那就水点桃花!”
原来,水点桃花就是把花瓣铺洒在湖面上,以足尖轻点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借力,像只蜻蜓一样,飘摇过水。所以,要先采几朵野花在手里,一边涉水、一边往前方撒花瓣。只是,花瓣撒下去、浮在水面上,引得鱼儿来唼喋,动不动就踩到鱼头,把小鱼气得翻肚。弄得身后一排鱼儿乱跳,水珠飞溅。
这景象,把小白逗得开怀大笑。
过了湖,前面是一大片缓缓上坡的原野,佳木葱茏、野花遍地。小娄顿时觉得:这样的好地方,也难怪会被人觊觎。
他们向西走了没多久,进入一片林地。刚走进去,只见眼前的小路上,打横拦着,垒了两三层石头,石头正中间,插了根柳条。柳条是新鲜的,应该刚插上去不到两天。
这是星族的一种警戒方式,只有他们自己人懂。星族在送别亲友、去往远方的时候,总是喜欢攀折路边的柳枝相赠。久而久之,柳枝不仅是思念,还延申出另一种意思:送你走。
这是一种很严重的警戒,说明里面的情况、动不动就没命!
所以大家碰到这种情况,都会心照不宣地默默绕开,等着上报给白岭之后,连山门派人来处理。
小白看到这阵仗,先缩了脚,抬头去看身旁那俩。
他俩看都没看,直接就迈过去了。小娄顺手将柳条一拔,仍在路边。
——不用上报,这不就来了吗?
进了树林,他们并不顺着路一直向前走,而是在林中七拐八拐的。
小白心下不禁好奇:也没见这俩人说话商量,他们怎么好像知道对方要去哪儿?连灌木丛遮挡的地方,绕路方向都一样!哼,只把他一个闷在葫芦里!……不是,他跟着星君大人可是寸步不离,怎么他啥也不知道?
不消片刻,随着小娄一声:“到了。”小白惊奇地发现,他们竟然从林子里穿出来,眼前明光乍现、豁然开朗!
就在前面不到十尺的地方,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崖,走近一看——真是好造化!居然是个圆形的大坑。有刚才路过的“跳鱼湖”三个那么大!大坑不算深,站在崖上、感觉也就比大邑新丰台的高度更高一点,比起云遮雾罩的雅鲁河谷、这都不算事儿。
坑底居然是平坦的,一眼望下去,阡陌纵横、佳苗葱茏,里面有人在耕种。
这大坑被这一大片高山原野环抱其中,仿佛与外界隔绝。
小娄蹲下来,拿着树枝,一边观察这大坑的形态,一边开始在地上指指划划。
小白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好像是在算什么数……
阿螭又拿出他的定位璇玑,用手指比着,不停变换方位。一边比、一边给小娄报数。
最后,小白终于碰到了一句他能听懂的话:“照这个位置,陨石砸下来时、溅出来的雷公墨从东南到正北都有。最多的应该在东北方向。”小娄说,“看这坑的深度,三里之外、正是密集落点。”
“走吧。”阿螭收起璇玑、迈步向前。
小白立即转身——他至少听明白:东北方向、三里之外。
他们又重新转进树林里。
说实话,若不是进来时那根石头上插的柳枝,这里真心是个游玩的好去处!鸟声嘤鸣、花香阵阵,下面的镜泊湖、以及上面的潺潺流水声,就应该配上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大家谈谈笑笑、一起席地喝酒猜拳,放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可偏偏、良辰好景虚设……
小娄找到一个地方停下,对周围的树观察良久,问:“这里吗?”
阿螭微微点头。
小娄从后腰里拿出一副连着细链子的乌金抓钩,分作五齿。打磨精细的钩上泛出一丝寒光。
他凭空画个符,点在钩齿上——别一会儿刨出来、见风变质,那就不好玩啦!这个符出自河族巫师装雷公墨的封箱符,试试能不能克得住。
小娄挺起腰、蓄足力,一抓钩下去,地面的土翻开。一只蓝得滴油的庞然大物、仿佛被扎了眼睛,激恼得不知所措,张牙舞爪得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