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枝》兰因客

6、第六章

　　“你……”
　　陆穆深看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语气迟疑。
　　说来好笑。
　　他陆穆深素来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底下的人若是磨磨蹭蹭，吞吞吐吐，是要挨军令的，如今到自己了，却把这辈子的踌躇不定贡献给了顾岚一个人。
　　顾岚瞥了他一眼，想起方才那个小姑娘一脸天真，明显是涉世未深的模样，无奈又觉得好笑。
　　“你吓那小丫头作甚，若是给人吓哭了，还不是要多生事端。若是叫人瞧见堂堂陆帅竟然吓唬一个小姑娘，一旁还站着景华的顾老板，明日大街小巷，茶楼酒馆，怕是能传出不下于十个版本，我虽说没什么多好的名声，可也不能就这么败坏吧。”
　　那小姑娘都不知道朝自己身边躲了多少下。可见是真的害怕陆穆深。
　　陆穆深刚想辩解，还未张口说话，便听见一声枪响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紧接着就是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和四处涌散的人群。
　　陆穆深和顾岚神色一凛。
　　只是还未待两人来得及有什么动作，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陆穆深的发射入身后的摊子，带起一阵火铳味。
　　很明显，子弹是朝着两人来的。目的丝毫未有掩饰。
　　须臾间，一连又是几枪过来，子弹飞舞。空气里满是硝烟味。
　　“走！”
　　顾岚和陆穆深几乎同时转身向后跑去。
　　陆穆深一路上不忘将摊子掀掉，作为路障。毕竟二人今日出门都未带防身的东西。此时当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顾岚手腕翻转，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和陆穆深身上的那件大氅扯下来，狠狠的向后面穷追不舍的人扔去，用来遮掩视线。
　　至于面具，早就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些人明显是有人引路。金陵城大小巷子水道，顾岚与陆穆深七绕八拐也没绕住他们，更别提将人甩掉了。
　　而且这些人子弹带的极为充足。两人多多少少都中了子弹，身后的人就像鬣狗，闻着血腥味儿尾随而上，叫人作呕。
　　所幸景华就在闹市区，再过两大条街就能到。只要撑过这段路。
　　陆穆深那里出了内鬼。
　　失血让顾岚呼吸愈发沉重，脑子却清醒的不像话。
　　上元节，他与陆穆深的行程是私人行程，甚至是临时起意，所以并未带警卫，甚至两人连平日里防身的枪支也没有带。可以说两个人空着手就出来了，并没有做什么保护措施。
　　二人出来时甚至没有与什么人说。只是临出来时安排了些东西。
　　那么只有——
　　顾岚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个章程，便感觉到手臂被人狠狠一拽，紧接着就被护入怀中。子弹从后面狠狠射入陆穆深的腿部，后坐力带着他往前一踉跄，闷哼出声。
　　暗骂一声，顾岚将几乎栽倒在地的陆穆深拽了过去，抬手掀起一旁的摊子，扯过上面的布，翻转成面向一群人盖去，待一群人被摊子绊住脚步，七手八脚的将布扯开，人已经不见了。
　　为首带路之人啐了一口：“他妈的，给我追！他们受了伤，附近又没有能逃窜的巷子，跑不了多远。”说着一群人向四周扫射一番，就连忙往前追去。
　　原处，一个不甚起眼的，大约只有一人横宽的小缝隙里。顾岚扶着陆穆深藏在墙缝之间，手上尽是黏腻的鲜血，也不知是顾岚自己的还是陆穆深的。
　　两人听着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狠狠松了一口气。陆穆深支撑着的那一口气散去，整个人晃了一下便狠狠的倒在了顾岚身上。
　　顾岚抱住他，借着微弱的月光，隐隐约约看了一眼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双眼发黑，瞳孔微微涣散的陆穆深身上的伤。
　　一枚子弹从后心口深深没入，离心脏处极近，顾岚凭借多年的经验，怕是再偏一些便能直接要了陆穆深的命。
　　那时陆穆深不止替他挡了腿上的一枪——还有心口那一下。
　　“陆穆深！陆穆深！哥！”
　　顾岚撑着一口气，用力晃了晃开始神志涣散的陆穆深，见人又重新睁开了眼，才咬着牙将人半背半扶着，往小巷子深处走。
　　这条小巷子是他二人幼时发现的，可以直通到景华所在的那条街，只是多年未曾走过，未曾想还能救二人一命。
　　“陆穆深，别睡，醒醒。”顾岚一边背着人走，一边说话，肩膀中弹的位置已经疼到麻木。
　　他的声音轻轻的，几乎是气声，回荡在这条小巷子里：“陆穆深，你还记得这儿吗？这是我们幼时发现的那条巷子。”
　　“……记得……”
　　陆穆深强撑着一口气，近乎破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目光触及顾岚那张极好看的脸，轻轻弯了弯眉眼。
　　“……你那个……那个时候……受了委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儿。我找了……找了好久。”
　　“对。是你，第一个……找到我的。”顾岚疼得发昏，站住歇了歇脚步，把人往上扶扶，又咬着牙往前走。
　　“那条串子……你戴着吗？”陆穆深的目光落在顾岚腕上那条已经染了血的玲珑相思手串，涣散的目光又强撑着聚集。
　　“戴着。”顾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回头，背着人往前走。
　　这巷子明明不过几百米，却长的像是一生，走不到尽头。
　　“那你可知……红豆……是……何意？”陆穆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勾了勾唇角，原本重新聚焦的目光，又强撑不住的涣散。
　　“相思，是相思。”
　　顾岚已经顾不上陆穆深在问什么了，背上的人情况格外不好，他只能死撑着，加快步子，口中一边回答着一边道：“陆穆深，别睡了，快了，快到了！哥！陆穆深！你醒醒，别睡，别睡，快了，哥，快了。”
　　陆穆深近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气息渐弱，在顾岚耳边一字一句说道：“我，陆穆深，心悦于你，心悦于顾岚。你幼时曾说要嫁我，如今可还作数？”
　　顾岚一阵阵发昏，明明已经因失血而发凉的身体却仍然能感觉到身后背上的那一片温热湿濡。他顾不得许多，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种玩笑话！”
　　“不……不是玩笑，你可愿……可愿嫁给我，我陆穆深一直……一直心悦顾岚，从前喜欢，现在……喜欢，一直……都喜欢……”
　　陆穆深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已经完全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只是到了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只有气息。
　　“陆穆深！哥！”
　　顾岚感觉身后之人气息渐弱，近乎是回光返照一般，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看着不远处一点点升起的光亮，仓皇又郑重的回应道：“你别睡，你别睡，你不是心悦于我吗，我也心悦你，从前便喜欢，一直都喜欢，幼时说嫁你，一直都作数。”
　　“好。”
　　陆穆深轻笑了一下，骤然没了呼吸。
　　“哥——！”

作者有话说

　　陆穆深：我要死了，死前告个白吧。不留遗憾。
顾岚：你还没死，我要先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