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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霏儿姐姐对我好是因为她觉得我像她的妹妹——虽然我并不这样觉得。
      霏儿姐姐常常会讲起她的妹妹,她们从前是特别亲密的。可她们终归是相处太少,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事。但她还是会一遍遍讲起,我也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的听。
      霏儿姐姐的妹妹,活泼,热情,善良,坚定,倔强,要强,不愿屈服与堕落,不愿被拘束于这风尘之地。我明明一点都不像她。
      霏儿姐姐对我的所有好,都是她想要给她妹妹的。她后悔当初自己太懦弱胆小,没有拦住妹妹逃跑,亦或是没有站出来去替妹妹顶罪受罚,也痛恨无奈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什么、保护什么。她甚至想过,如果当初和妹妹一起逃跑就好了,这样她的妹妹也不会独自一人孤孤单单的上路。
      她活在悔恨和痛苦里,却没有勇气离开世界。
      而我,只是幸运的得到了,这些本都应该属于她妹妹的爱。
      是,我只是她妹妹的替代品。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对我好的。
      对我来说,一切都是奢求。我能够得到一丁点的爱,哪怕那点爱其实并不是给我的,我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她对我好就够了,毕竟这世上除了霏儿姐姐,再没有人对我好了。
      那次出事以后,霏儿姐姐几乎不再让我在白天独自出行。她空闲时都尽量陪着我,实在脱不开身便让我留在她那不要到处走动。
      总觉得霏儿姐姐似乎有些,紧张过头了。
      其实我也很害怕再遇见这种事,但我又好像并不害怕。这很矛盾,但其实打从我来百花楼的第一天起,我就该接受这种事了。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幸好张元是说话算话的,他没有再借此来找过我或是霏儿姐姐的麻烦——或者说,死人果然是最能守住秘密的。
      那个总来宠幸霏儿姐姐的尊贵客人刘员外,以某次被张元冲撞扫了兴致为由,让仆从们打死了他。“妈妈”并没有阻拦,不过是一个院卫长,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下人,没了还有下一个,为他而得罪尊贵客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生活并没有因此归于平静,有句话说得好,厄运专挑苦命人。
      我不是苦命人,我是幸运的。霏儿姐姐才是。
      得知张元死了,霏儿姐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她抱着我哭,不停喃喃:“姐姐给你报仇了……姐姐给你报仇了……”
      自那日起,她好像丢了魂。她开始奢靡生活,大手大脚的买着糕点首饰。她不再小心翼翼的算着攒下的钱,也不再说起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
      某天傍晚,我见天色渐暗,估摸着要到霏儿姐姐工作的时间了,便准备离开她的房间。霏儿姐姐却破天荒地开口让我多陪她一会儿,我自然不会拒绝她,犹豫了一下便又在她身旁坐下。
      当时我不懂她的反常,现在想来才明白,是她早已下定决心。
      “我应当是没跟你讲过的,那夜打死我妹妹的院卫,正是张元。”霏儿姐姐有些恍惚,“没人记得了,这里常常会死人,妈妈不在意今天又死了谁,院卫们也不在意他们又打死了谁。可我在意,我记得,我不可能会忘记。”
      “张元打死了她,我知道那没有办法,他毕竟也是听从妈妈的命令。可是,可是……”霏儿有些哽咽,“可是她都死了,为什么他还要对她做出那些恶心事!她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抬手帮她擦掉眼泪。
      霏儿姐姐也不再说话,房间里静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妈妈扣了扣门:“霏儿,赶紧出来,刘员外来了!”
      她忽然惊醒,有些慌乱:“快、快走!不行,现在已经走不了了!”她环顾四周,把我推到衣柜里,关上柜门前嘱咐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千万不要出来。今日是姐姐疏忽对不起你,千万要等到明日客人离开再出来。”
      我便陷入黑暗之中,只剩衣柜门缝透过来的些许光亮。
      霏儿又忽然拉开柜门,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你要好好活着。”
      “小七,你要好好活着。”
      我又重新陷入黑暗中。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慌乱之中我也无法察觉。
      霏儿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便急匆匆地走出去迎客。不多时刘员外便搂着霏儿回到了房间。
      他们嬉笑打闹着,饮着酒。肥而油腻的刘员外说着令人脸红的下流话,手也不老实地在她身上动来动去,而她只是“咯咯”地笑着,欲拒还迎地推着他的手。
      我从缝隙中看着霏儿姐姐,她从未如此明媚动人。见她开怀大笑着,我却觉得心一滞,铺天盖地的难过涌上心底。
      不多时,酒壶见底,刘员外的喘气声也变得粗重。霏儿吹灭了烛灯,男人欺身压上,便开始了一番云雨。
      月光明亮,洒在他们身上,男人急促喘息着。我看得真真切切——刘员外比张元还要粗暴,霏儿的腿被折成诡异的姿势;兴到浓时,他伸手掐住了霏儿的脖子。
      我不住地打颤,却见霏儿抬手,将食指竖在嘴巴上。我一惊,用手捂住嘴巴,迫使自己安静。
      沉溺于快感中的刘员外当然根本不会注意霏儿的小动作。她是在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千万不要出来。”
      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霏儿所有的力气,而后她的手无力垂落。很显然男人并没有放松力气,霏儿的叫喊声逐渐减弱,到最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我就那样看着她,慢慢失去了气息。
      但她始终没有挣扎过,她心甘情愿地死去。
      不如说,她早就死了。云期死在了她初来百花楼的那个夜晚,而霏儿死在了张元死的那个夜晚。
      男人一声高喊之后,抽搐了片刻,泄了力气,就那么趴在霏儿身上睡死过去。
      我死死地盯着男人。许久后,男人呼吸不再急促,渐渐平稳。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男人的打呼声。
      “千万要等到明日客人离开再出来。”这次,我没有听话,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男人睡的像死猪一样,根本就不会察觉到我。
      我想要探一探霏儿姐姐的鼻息,可是两人紧贴在一起,我不敢靠得太近。
      我就那样站了许久,甚至动过杀了男人的念头——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他亲手掐死了霏儿!他应该偿命!
      我还是不敢,我总是这样懦弱又胆小。我盯着男人那令人作呕的脸,感到浑身发冷。一直站到天微亮,我才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飞速捡起角落的簪子塞到怀里,悄悄离开。
      霏儿多年的乖巧听话以及她始终居于高位的人气,致使她能够拥有资格挑选一间自己的房间。霏儿喜静,便挑选了百花楼较为偏僻的屋子——推开门,正对着便是百花楼的后门。也幸好偏僻,我才能不被人发现的偷偷溜回到我住的大房间。
      此时不像夜里那时,到处是巡逻的院卫。百花楼这种地方,傍晚开门做生意,到了清晨,紧张了一夜的人们就算没睡也是昏昏欲睡。把守后门的院卫抱臂倚墙,头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一片寂静。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而后又轻手轻脚地关上。我脱下鞋子用手提着,迅速跑回大房间。
      大房间的女孩们都睡着地铺,我的位置恰在角落——也是方便同霏儿姐姐出行而特别安排的位置。我把鞋子放到一边,连衣服都没脱就钻进被子里。
      我蜷缩成一团,攥着霏儿姐姐的簪子,痛哭流涕,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好捂住嘴,不住的颤抖。
      现在,这世上再没有对我好的人了。

      花魁霏儿死了。
      听说刘员外出手大方,赔了一大笔钱,“妈妈”不住地好言好语哄着刘员外,极力向他介绍其他姑娘。
      不过是一个娼妓,即使是花魁又怎么样的,少了一个霏儿,还会有云儿彩儿补上。但若因此得罪身份高贵的刘员外,那可便是得不偿失了。
      “妈妈”吩咐着下人将霏儿尸体找地方丢掉并收拾好房间,我只远远瞧上了一眼霏儿姐姐,无法靠近见她最后一面。
      不过,听院卫们说,这些尸体都会丢到城西郊外的林子里。我暗暗记下,日后一定要去寻霏儿姐姐的尸身,将她好好安葬。
      这些日子百花楼便忙碌了起来,花魁之位须有人补充,但“妈妈”竟挑不出一个适合此位的人——莫说与霏儿能水平相当,哪怕是略差一点也挑不出。
      毕竟能当上花魁,可不只是拥有绝世容貌就足矣。
      于是“妈妈”对这些接客经验丰富的女子们,开始了严苛的训练。
      霏儿的房间也空置下来,毕竟此处较为偏僻,“妈妈”也不敢轻易安排女子住到此处。安排了,便要增加人手管派,可哪来那么多闲杂人手呢?
      我倒是难得“清净”。平日里我一直跟着霏儿姐姐,女孩们的日常学习训练中从未安排过我,而“妈妈”忙于挑选新的花魁,一时也没有空来管我。
      我便常常溜去霏儿姐姐的房间,试图寻求一丝安慰——尽管这里早就没有了她的气息。
      死了人终归是晦气的,她的床褥地毯等等都被拿去烧掉了,“妈妈”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但毕竟这里以后还要接待客人,可不能怠慢了客人。而那些珠宝首饰华丽衣服,倒是都被“妈妈”拿去占为己有了。
      日子并没有平静许久,意外还是会发生。
      但也许,我是需要感谢这场意外的。
      那夜我照例睡在霏儿的房间,黑暗中,我蜷缩在她曾经躺过的位置,昏昏欲睡间,房门忽然被踹开。
      我立刻惊醒,迅速起身。借着外面的光亮,我看清了来人——男人满身酒气,大腹便便,正是刘员外!
      男人有些不太清醒,打量着我:“霏儿……?”
      我惊慌失措,想要跑出去,刘员外站在门口,直接拎着我的衣领直接把我丢到房间里。
      我吃痛,又惊又怕。男人开始脱掉衣物,向我走来:“霏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那日喝醉了,下手也没个轻重。你也一定是盼望着我来吧?”
      我不敢吭声,爬起身向外跑去,冲的太急,我被台阶绊倒,直直摔了出去。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我的胳膊腿应该都摔破了。刚刚还被刘员外拎起来摔过去,我趴在地上,浑身像散架了一般疼痛。
      把守后门的两个院卫看到我皆是一惊,随后看到我身后走来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匆匆离开。
      没有人会帮我的,院卫们只当是客人的情趣,即便我是被强迫的。在这种地方,这样的身份,又会有谁在意你是不是被强迫的呢?
      我抬头便是后门,那离我仿佛一步之遥。我看到了希望,支起身朝着门口爬去……
      “婊子,别给脸不要脸!”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后门,却忽地被男人拽着脚腕拖了回来。他将我翻了个身,压在我身上,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用足了力气,打得我头晕眼花。我嘴角渗血,应是牙齿磕破了嘴唇,使我尝到了一丝腥甜。
      男人开始继续窸窸窣窣的继续脱着衣物,我忽然平静下来。
      一切都归于平静,脱衣物的窸窣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百花楼杂乱鼎沸的声音,都渐渐离我远去。男人油腻的脸也渐渐离我远去。
      我看见那时,霏儿抬手将食指竖在嘴巴上,示意我安安静静不要出声,而后她的手慢慢的无力垂落。
      我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男人许是以为我要自己乖乖脱掉自己的衣物,也或是他醉酒昏了头根本就没有在意。我用力攥紧发簪,忽然出手,狠狠的朝他喉咙捅去!
      “你——!”男人一声哀嚎,在那一瞬间直起身,瞪大了眼睛。
      发簪捅穿了男人的喉咙,男人向一旁倒去,逐渐失去了气息。
      我挂念着发簪,这是我唯一拥有的、霏儿姐姐的东西。于是我连忙凑过去拔出了染血的发簪,紧紧地攥着。
      然后我才开始恐惧,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鲜血逐渐蔓延,我的身上除了刚刚捅穿他喉咙时候被喷溅上的鲜血,也沾上了地上蔓延开的他的血。
      血腥味让我有些作呕,我身后便是百花楼的后门,门板大开。这是机会,逃出去,我便自由了,我便再不用过这般日子。
      百花楼的庭院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男人最后的哀嚎声音不小,一定会把院卫吸引过来。
      我应该立刻离开的,我没有选择了,但我动弹不得。我就算爬出这道门槛又怎么样呢?我跑不远的,我马上又会被抓回来,被折磨虐待,生不如死。
      我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恐惧之中,居然产生了一丝畅快。
      霏儿姐姐,我为你报仇了。
      那,就这样吧,没有遗憾了。我不再想挣扎了,轻轻闭上眼睛。
      “小七,你要好好活着。”
      我猛地睁开眼,求生意识忽然被唤醒。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霏儿姐姐要我活着,我也还没有为她好好安葬!
      我爬起身,向门外冲去,只冲出去一点距离,又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我趴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酸了鼻子,眼前一片模糊,我双腿发软,浑身疼痛,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有脚步传来,我抬起头,朦胧中我看不真切,只看到一片光亮。我眨了眨眼,少年提着灯站在我不远处。他似是被忽然摔出来的我惊扰了一下,停了脚步,随后又不甚在意地加快了脚步,想要绕开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抬手拽住他的衣角。
      少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着我。
      “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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