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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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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52年,京城,百花楼。
我紧紧的攥着染血的发簪,不住地颤抖着。
鲜血很快就蔓延开来,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似乎是对我拿簪子捅穿了他的喉咙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只是,不知是不可置信我竟胆敢伤害他,还是不可置信竟然会死在我的手里。
死不瞑目。
我身后就是百花楼的后门,门板大开,外面是一条小巷,因偏僻也不常有人经过。隐约可以听到庭院中匆忙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应是被男人最后的叫声吸引过来。
我应该赶紧逃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和希望。毕竟落入他们手中,再加上死去的男人身份高贵,我一定会生不如死。
“爬出去,爬出这道门槛,快逃!”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催促。
但我爬不过去,巨大的恐惧让我动弹不得,甚至让我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我死死的盯着男人的眼睛,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丝畅快。
这里是百花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能够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也会成为妓女。之所以说是不出意外,是因为现在已经是在意外之中了;而之所以说是以后,是因为我暂且还没拥有能够接客的资格。
我今年七岁了,我没有名字,从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母亲便“阿狗”“阿狗”的唤着,“妈妈”给我的名字是“七号”,她说到了我可以接客的时候,我就可以拥有一个名字了。
但我也算是有名字的,因为花魁姐姐叫我“小七”,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名字。
花魁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来百花楼已经两年了,五岁时我被父母卖到百花楼。花魁姐姐总说我可怜,被亲生父母卖到这种地方,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来到这里未尝不错。
我对家人的印象很模糊了,我有很多个兄弟姐妹,父亲母亲对我也并不好。我在家中常常挨饿,干许多活、吃不饱饭、又要被父母殴打,在百花楼的境遇也是大差不差。但百花楼有花魁姐姐,她对我很好,她会偷偷藏好吃的留给我,她会在夜晚偷偷给我擦药,她会保护我。
其实五岁也好,七岁也好,年龄虽小,也没有发育好,但偏偏就是有些客人有特殊癖好,这个年龄做童妓也是足够了。
但我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病态的样子也根本引不起客人的兴趣。这两年我好像停止了成长,花魁姐姐总说我太不健康,但我也幸运的因此从未接过客。
花魁姐姐的名字叫霏儿,但她跟我说过,她真正的名字叫云期,她说她以后攒够了卖身钱,一定会离开这里。
每次她说到这件事,她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希望。
我刚刚来百花楼的时候,还不懂规矩,不知道哪里是不能去的。我不小心闯入了一个正在接客的姐姐的房间。姐姐的尖叫引来了院卫,我被两个院卫拖出去,绑在树上用棍子打了好多下。
“我是不是要死了……”最初挨打我还会又哭又叫,到后来我已经发不出声了,意识也渐渐模糊。
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躺在柔软的床上。
浑身的疼痛让我清醒过来,我迷茫地看着天花板,这里有一股香味,很好闻。
“醒了?”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我慢慢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姐姐看着我,愣怔了一下,眨着眼睛慢慢回神:“你叫什么?”
“qi……”我的嗓子干哑,一时没有发出声音,她便用湿润的手帕为我润唇,我努力吞咽口水:“七号。”
姐姐笑起来:“小七,我们还真是有缘。”
漂亮姐姐便是百花楼的头牌霏儿。她来百花楼已经很多年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霏儿早就养成了绝不多管闲事的性子。
但她听到少女们在谈论“新来的小孩被绑在树上打得好惨”,鬼使神差的,她还是去了庭院,拦下了想用冷水泼醒我的院卫,并用首饰换得了院卫和被我打扰的姐姐的守口如瓶。
花魁姐姐有一个妹妹,是和她一起被卖到百花楼的,但她的妹妹死在了来到百花楼的第一天。
是被院卫打死的。
她们姐妹二人是一大早就被卖到这里的,姐姐性子软弱且向来逆来顺受,妹妹则百般不甘执意要逃跑。妹妹逃跑了两次,午饭时间跑出去被抓回来挨了毒打,半夜再次逃跑又被抓到,“妈妈”很生气,让院卫把她绑在树上用棍子打。
她便死在了那个夜里,院卫们用她的尸体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需求后,便用稻草一裹抛尸荒野。
花魁姐姐救下我,就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她妹妹。但她对我的愣怔,是因为我的眼睛很像她已经死去的妹妹,明亮又充满希望。
我和许多年龄仿佛的女孩们住在一起。两年了,同屋的女孩们换了又换,只有我留了下来。这两年来我见过太多女孩,但我始终是其中最瘦小的,也是最没气色的。
“妈妈”有时候会掐着我的胳膊撒气抱怨:“我真是买了你个赔钱货。”
我因此没少挨打,可我明明很听话。但花魁姐姐告诉我,这是好事。
我知道这是好事,因为和我住在一起的女孩们,常常离开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她们是去过上了好日子,因为我在后院见过被稻草潦草包裹着的女孩们的尸体,她们甚至前一天还和我说说笑笑。
终于在一次花魁姐姐看到我身上被虐待殴打的伤后,她找到“妈妈”说想要亲自教导我。我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妈妈”很开心的允许我在花魁姐姐不接客的时候跟她待在一起。
花魁姐姐只有晚上才会接客,我白天便都和她待在一块。她并不是白天无所事事,只是就连她去给女孩们传授技巧知识,都会把我带在身边。百花楼的女孩们个个都嫉妒我,却又不得不讨好我——女孩们皆知自己不过贱命一条,自然不敢因嫉妒而在暗地里欺侮我,但她们也明白我亦或是花魁姐姐都是身不由己,便不会强求我为她们做些什么。
“妈妈”晚上忙于揽客待客,自然无暇顾及我;而白天我又一直待在花魁姐姐身边,竟也是许久没再挨过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正当我沉溺于这样平静又美好的日子中时,变故发生了。
在那一个与平日并无差别的下午,我去后院给花魁姐姐打水。路上有两个院卫经过,我立马低头抱着水桶站在一边为他们让路。我暗自祈祷着他们不要注意我,却被其中一个院卫直接抓住了头发。
他力气很大,抓着我的头发向上提,露出了我的脸。我眼泪都痛了出来,水桶也脱了手滚到一边。我被迫与他对视,那一刹我一惊,再无暇顾及疼痛:“请,请您放过我!”
这些日子过得很好,我虽然仍然瘦小,但面色不再苍白病态,愈发红润健康起来。花魁姐姐端详着我说我是个美人,便让我每天打扮得蓬头垢面,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我也整天佝偻着低着头,努力减小存在感。她知道这不能改变什么,但总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哟!没想到长得还挺不错,挺能藏啊?把我伺候舒服了,自然就放过你了!”
另一个院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院卫长,这小丫头好像是霏儿总带在身边的那个,要不还是……”
扯着我头发的院卫长眼睛转了几圈,吩咐他:“去找霏儿,告诉她这小丫头在我们这,让她来后院假山后。”
“是!”
院卫长并没有松开手,扯着我的头发往假山后走去。我吃痛,却又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惹恼了他。
“这花魁的滋味,可真是让人期待呢。”
“霏儿小姐,院卫长让你去后院假山找他……”
“张元那个狗东西,我的人也敢动!”霏儿气极,把手里的铜镜狠狠砸在地上,“你还不滚!”
“是、是!”院卫连忙离开。张元毕竟这些年摸爬滚打当上了院卫长,在这百花楼有一点地位,他可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卫,惹恼了百花楼的当红头牌,可有他好果子吃。
霏儿气得浑身颤抖,大口喘息后,咬了咬唇匆匆赶去后院。
霏儿赶来的时候,张元正对我动手动脚。他扯着我的头发一路把我拖到假山后,一把把我扔到墙角。他一只手摸着我的脸,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身上,热度透过布料传到我的掌心。我感觉有些恶心,又害怕不已,却不敢反抗挣扎。
“张元,把你那狗爪子给我拿开!”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花魁小姐吗?”张元□□着,松开了我。我连忙抽回手,缩成一团。他起身向她伸出手,“没想到啊,我竟有这般好福气,有机会尝到那千金难求的花魁的滋味!”
“你敢!”霏儿用力打掉他的手,护在我的身前,“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动我的人,还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若是去告诉妈妈,你……”
“哦?那我若是去告诉妈妈呢?”张元打断她,“瞧她这水灵劲儿,还是个雏儿吧?你倒是能藏。”
“你!”霏儿说不出话,他又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令她作呕,“不过我呢,还真是对这种发育不良的小孩没什么兴趣。不如你现在伺候我一次,我就放过你们,怎么样?”
霏儿的双手紧握成拳,被气得不住颤抖,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好。”
张元狂喜,立马就开始解着扣子。霏儿见他如此猴急,有些反胃:“你要在她面前?”
“怎么,就你这种人,还怕被别人看?”张元笑得猥琐,并不打算让我离开,霏儿忍了忍,开口:“我跟她说句话。”
“没事了,把眼睛闭上,捂紧耳朵,等姐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霏儿蹲下身把手放到我的头上揉了揉,轻声嘱咐着。她的手温热,掌心的热度似乎从头顶传到我的心里。
闻言我立刻抱膝捂住耳朵,低着头闭眼,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我的脸,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虽然我没经历过那种事,也没有真正看见或学习过,但我毕竟在百花楼这种地方待了许久,张元会对霏儿姐姐做些什么,我大抵是知道的。
张元很粗暴,不多时便传来霏儿姐姐痛苦的呻吟。
我紧紧捂住耳朵,可还是挡不住声音传来,霏儿姐姐的叫喊,张元的下流话……
我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我抬眼看去,透过遮挡了大半视线的头发,看到了张元压在霏儿姐姐身上。
我觉得那是地狱。
霏儿姐姐始终没有哭,她早已习惯。只是她的眼神始终望着天空,有些空洞涣散,机械的叫喊着。我不忍再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张元一声低吼,结束了这漫长的煎熬。我听着张元急促的喘息慢慢归于平静,听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终于结束了。
霏儿慢慢坐起身,穿戴好衣物,行动有些迟缓地向我爬过来。我抬起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紧紧抱着我,有些哽咽。
“姐姐这一次,能够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