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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跌宕(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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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起来……了吗?
记什么?
记得那个雨天向他伸来手的沈之澄、那个说他“怎么长得这么丑”的沈之澄、记得那个开着跑车在校门口接他的沈之澄、记得那个看着他暗恋的女孩露出不屑笑容说“女人而已”的沈之澄、记得那个在医院和木渎山和他相拥而泣的沈之澄、记得那个指着陆延承说“小星,这是你的父亲”的沈之澄、记得那个明明处在意乱情迷的状态还有闲情调笑他“我们小星长大了,也学坏了,从视频里学的吧?”
那个比他十五年看过的所有女生皮肤都要白的沈之澄,那个装模作样、自以为是的沈之澄,那个不知道从嘴里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的沈之澄,那个喜欢捉弄他、欺骗他的沈之澄。
怎么可能会忘记?
“不要……”陆溺星响起颤抖的声线,“沈之澄,不要……不要,我们和好,我们和好,我们复合、复合好不好?”
陆溺星彷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哭出来,而沈之澄只是摇了摇头,“小星,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没有!你还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为什么你没有马上答应宁然……”陆溺星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无意识地揉紧沈之澄的身体,“你在乎我的,你在乎我的,沈之澄,你说‘是’啊,你不要骗人,你好喜欢骗人,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了……”
耳边尽是让脑袋爆炸的声音,回音到这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充斥着赖以生存的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
“小星,从前我骗过你好多回,”沈之澄盯着陆溺星泛红的眼圈,“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爱宁然,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们都祝福彼此吧。”
——砰!
沈之澄的声音其实足够平淡,但那里面包含的意味如同指甲刮过窗户般的尖锐,刺耳到陆溺星脑子里的那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刹间彻底断裂。
那在剧烈起伏的胸膛把狂乱的心跳节奏一下又一下地传递给沈之澄,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
不适感快蔓延开来,沈之澄的脸色逐渐苍白,一只手被陆溺星钳制着,他只能默默握紧另一只拳心来缓解无法粉饰太平的心乱如麻。
“——住口!”陆溺星厉声嘶哑,“住口!”
沈之澄:“小星……”
已经到达最近的距离,在一瞬之间,沈之澄面前出现了陆溺星放大的脸,他很轻而易举地就被裹紧,前后无退,只能承受着这个如暴风骤雨的吻。
陆溺星换了禁锢的姿势,他把那只手机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将沈之澄的双手抓住,在落地窗与后背之间,牢固得没有一丁点的脱逃反制的机会。
无休止的纠葛,沈之澄后脑抵在窗上,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发出来,只随着陆溺星激烈的动作而改变下颌骨的弧度,昂起修长的脖颈。
呼、呼、呼、呼——
湿热的嘴唇慢慢下移,从脸颊到脖子,凶狠地烙下属于他的印迹。
沈之澄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他用力摆弄着身体,无法改变一丝的局面,“不要……小星……不要……”
陆溺星已然变成黑暗中暴逆的野兽,他在侵略扩张,不管不顾毫无顾忌地释放贪婪的怒火和欲念。
汹涌而至的欲望渗透进沈之澄的每一寸皮肤,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他只筋疲力尽、他只觉得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只能昂着头向天花板汲取更多的氧气……
到了脖颈之下,陆溺星咬开沈之澄的衣领,久旱甘霖般索取,他流连在沈之澄的锁骨,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继续在更大的乐园驰骋——
这是……是什么?
陆溺星忽然顿住,他很熟悉沈之澄的身体,但嘴唇到达左胸口的那一瞬间,却在本该光滑平坦的肌肤上感受到了陌生的凸起。
那是一条并不算平滑的细长的凸起,生长在沈之澄的胸口处,陆溺星用嘴唇勾勒描绘着,从汹涌澎湃的欲望末调里惊醒。
……这痕迹……是疤痕?伤疤?!
陆溺星的心倏地一抖,这里太暗了,外面微弱的亮光不足以解除他的疑惑与猜忌,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涌现出沈之澄以前说过的嘲弄声与玩笑话——
【“你能别老是大吼大叫吗?吵死了。”
“你说话能小声点么?动作能轻点么?”
“死小孩,我皮肤白,像死人,你有意见?”
“哈哈,我心脏不太好。”
“诶,不相信算了,谁想骗你这种死小孩啊。”】
是、难道是……
某一个待以确认的念头冲进脑海,陆溺星瞳孔紧缩,正要松解开挟持住沈之澄的手臂,一声轻如细丝、含糊不清的低喃已经闯进耳膜——
“小星……我……我好……难受……”
“……我好……疼……”
!
那微弱的声音极尽克制痛楚,但像一把刀剜开心肉,陆溺星慌乱地松开手,没有支撑的沈之澄似被抽干力气,靠着窗开始逐渐滑落,陆溺星急忙托住他的双臂。
下坠的速度超越了陆溺星的反应,他俩同时从高到低、从对立到蹲坐,沈之澄迫切地大口喘着气,他眉眼紧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仔细看身体还在发出无意识的颤抖。
“……沈之澄,沈之澄……”陆溺星彻底慌了神,“沈之澄,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哪里痛,哪里痛,是不是心脏疼……”
沈之澄咬着下唇,竭力抬起垂落在身侧的手,按住陆溺星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艰难地开口,“没事……没……我没事……”
“这怎么是没事……去医院……去医院……”陆溺星掏出手机的动作都是那么笨拙不堪,但沈之澄收紧了阻止的力道,仍然气息不匀地说:“小星,我……我真的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你……你把窗户打开一点。”
“好……好……”陆溺星一秒都不敢耽误地起身把窗户推开,即刻蹲回沈之澄面前,擦掉那些冒着冷意的汗珠,“有没有好一点,沈之澄,你有没有好一点……”
骤然间有清新的凉风吹进来,驱散了令人窒息的味道,沈之澄低垂着头,肩头和胸口一齐由急促紊乱变到终于能控制住了节奏。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弥散掉了上一刻的混沌,沈之澄慢慢舒展眉目,他睁开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陆溺星不知所措、心慌意乱的视线下改变了并不舒服的坐姿,前倾着身体将手往身侧远一点的伸,直到把那只被陆溺星扔在地上的手机重新攥回手心。
“之澄……”陆溺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心中重重一跳,沈之澄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他无法欺骗自己看不出。
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了他俩隔得很近的脸庞。
陆溺星的眼眶彻底湿润了,他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只是停在半空中,像是再往前一点就有一道隐形的墙阻挡了他。
嘟——
“哎——之澄,你这是在考验我吗?”
不消半秒,电话接通了,宁然戏谑的声线来不及占据一丝一毫的时间,如同听到一阵玻璃的爆裂声,密集不规则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扎入紧张的神经末梢——
沈之澄滚了滚喉咙,把手机举到嘴边,后脑勺轻轻往后一靠,“最后一关。”
那声音毫无破绽,淡定、亲昵、温柔。
“哈哈,我看到你办公室的窗户开了,怎么还不把灯开了?”
“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照理应该是我紧张啊?”
沈之澄笑了一声,抬起眼一眼不眨地看着面前的陆溺星,说:“宁然,和我在一起吧。”
宁然的声音陡然一顿,娴熟地切换在插科打诨与正色庄容之间对他来说已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但单刀直入的沈之澄,终于说出了他想听好多年的话,还是在他嘴上一直说着“势在必得”,实质难掩内心不安与不确定的状态下。
安静大概持续了数秒,沈之澄脸色依然残存着苍白,但呼吸恢复了如常,这对于谁都是件好事,无论是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黑色幽默的剧场终要有谢幕的时候。
“……是‘我们在一起’!”终了,响起宁然有力又恍惚的声音,“之澄……我是不是做梦?”
“不是。”
“……真的?”
“宁大律师,还是你本人和我对话吗?”
“嗯……不要叫‘宁大律师’了,多生分呀。”
“那叫什么?”
“……老公?”
“哈哈哈哈……”
沈之澄昂起头,旁若无人地笑出声,笑得眼泪再次从眼尾飙出。
隔着手机,这边的笑意传了过去,宁然跟着也笑,两道高低不一的笑声交汇在一起。
交汇到陆溺星的耳中。
只是以电话为媒介算什么呢?这一天终于到来,美梦成真的宁然说了最后一句话“别走,我来接你”以此暂停。
沈之澄放下手机,摸了摸皱乱的衣领和裸露出来的皮肤,陆溺星留在那上面的印迹大概明天就会映现出来,回家之后他得想办法把它们遮全。
幸好是夜晚,要是不邀请宁然过夜,想必暂时是不会被发现的。
想到这里,整理完不自然的着装,沈之澄松一口气了,而陆溺星的手还举在眼前,以及这张盛满了……慌乱的、悲哀的、绝望的复杂情绪的脸。
沈之澄敛下眼皮,撑着背后的窗户小心起身,看到他的举动,陆溺星的手马上伸了过来,结实的臂弯,稳而有力的支托。
两人都站定了,陆溺星没有松开手,他的眼睛始终放在沈之澄的脸上,沈之澄能清楚看到这双眼睛上睫毛缀着的泪水。
“小星。”沈之澄道,示意不用扶了。
而陆溺星的脸上堆砌满克制的痛楚,他不再是悍戾的野兽,而是容易让猎人心生怜悯的小兽。
陆溺星其实没有使出多大劲,沈之澄轻轻挣脱便出来了,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对着陆溺星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该走了。”
陆溺星仍是不动,只是沈之澄在哪里,他就看着哪里。
两人在晦暗不明的环境之下无声对视着,直到沈之澄感觉到宁然出现的时间即将到来——
沈之澄微微叹了口气,“那我先走……”
“沈之澄,”陆溺星终于出声,他打断了沈之澄欲要离开的脚步,“你说过不会再骗我了。”
沈之澄一顿,眼睫低垂,过了一会儿,开口是无比温和的声音,“……嗯。”
陆溺星死死盯着那张神情平静的脸,半晌颤着声:“骗子,大骗子。”
沈之澄:“嗯。”
陆溺星:“我为什么一直不知道你心脏有问题。”
沈之澄:“没关系。”
陆溺星:“从什么时候?你以前对我说过!”
沈之澄:“不用在意。”
陆溺星:“那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原来已经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了……”
沈之澄:“已经过去了。”
陆溺星怔怔哽咽,“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之澄轻声重复着:“小星,都过去了。”
还紧绷着的背脊猛地一僵,陆溺星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垂在腿侧的手指微微发起了抖,“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好像很久了,都过去了,陆溺星在问什么,弄不清了。
没关系,也不是必须要弄清。
这样就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