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像他》超级细胞

1、再会（1）

　　再见到陆溺星是好多好多年之后。

　　那天晚饭组上在店里小聚庆功，沈之澄作为主管请客食omakase，他兴致不如这些年轻人高，几块大脂和青森海胆拌饭下肚，便手执着酒盏抿起清酒，只是在话题顺到自个时才搭上两句。

　　沈之澄和这家日料店的店主熟识，今儿算是包下场了，提前说定预算无上限，组内小朋友欢喜的不行，硬生生把一向安静的店内气氛炒得热火朝天，连带平日不善言辞的师傅都被这群活力满满的年轻人拉着拍了好多张合照。

　　众人兴致有起伏高低，耗尽了一些，注意力转到东道主这里，见沈之澄依然是副心不在焉懒懒的模样，性格最外向的陈锦率先从自己位上蹦跳到沈之澄旁边，勾着沈之澄的肩膀，嬉笑道：“老大，怎么在喝闷酒？嫌我们吵啊？”
　　“是啊，老大，多说说话嘛……”
　　“老大，难得不在公司加班，今天这么高兴呢……”

　　马上就有几张嘴附和起来，沈之澄放下盏杯，无奈地笑：“我年纪大了，吃了东西就有点犯困，不是不高兴。”
　　“嘿——”
　　异口同声的起哄声。
　　“夸张！”陈锦反驳快，“老大，你最多就大我们这儿最小的一轮，比其他人更是大不了几岁，不要是高材生又身居高位就不食人间烟火啦……”
　　沈之澄睨来一眼：“哪有。”
　　“怎么不是！”陈锦抬起手指顺着往旁边指，“莫莫，你是我们这儿最小的，你表个态！”

　　莫莫全名莫羽，是个清秀的男生，才进沈之澄的组一个月，和其他人都不算太熟，但为人热忱，长相又可爱，大家还是忍不住想亲近。

　　“嗯嗯，”莫羽坐在位上把身体朝过来，眨了眨眼睛，脸蛋微红，“老大一点都不老，又高又帅，我的偶像！”

　　话毕，众人都哄笑成一团，毕竟莫羽性别男、爱好男的事实也没刻意隐瞒过，现下喝了点酒还真直言不讳了。

　　“好了好了，你们就爱哄我，”沈之澄还被陈锦勾着肩，他拍了拍陈锦的手，示意放下，说，“知道你们没玩够，这里吃完我们去唱歌，你们这段时间也都辛苦了，多少消费我都买单，一个都落，行了吧？”
　　“噢——老大万岁！”
　　“沈公子万岁——”

　　什么离谱的称呼，沈之澄听他们叫惯了也没制止，只是想，待会的场又得被赶鸭子上架的当众献唱几首了。

　　“那个——”莫羽的声音忽然插入，他举着手，对沈之澄有些迟疑地说，“老大，我待会得请个假，就不去了。”
　　“……啊？莫莫，为什么？”
　　“莫莫，你不去啊？”

　　还没等沈之澄问，其他人先七嘴八舌了。莫羽被问得脸更红了，他犹犹豫豫地说：“嗯，有点事……”
　　“什么事什么事？”显然这群人不肯轻易放过，“怎么这么扭捏？不会是男朋友回来了吧？”

　　莫羽有个男朋友，这组上的人都知道，也自然知道了他的性向，不过只看到莫羽通过视频电话和语音，一直没看到过真人，说是常在国外，很少回国。

　　“嗯……”莫羽难掩又羞又喜的神色，“他说晚上来接我……”

　　“哇！”
　　“哈哈哈，那就不能强迫你了，理解理解……”
　　“他什么时候来？听小杨说，她上回偷瞟到过你们视频噢，说你男朋友是个大帅哥……”

　　大帅哥三个字瞬间让在场的人更兴奋，连沈之澄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莫羽被这么多道视线注视得耳根子都通红，他忙低下头，小小声“嗯”道：“是很帅啦，我很喜欢他的……”

　　“那就等他到了，我们再走！”陈锦大手一挥，“‘不识庐山真面目’，今儿就给哥几个、姐们几个揭开面纱！”
　　被起哄着，经验尚浅的莫羽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连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的场面话都没空插入。

　　“你们，”好在沈之澄发话，“人小情侣这么久不见，多给点独处空间。”
　　虽然沈之澄声量不大，但好歹地位摆在这里，大家也意识到有点太多事了，便没向刚才那么热火朝天。

　　莫羽给沈之澄送来道谢的眼神，沈之澄顺眼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心领神会点了下头。

　　于是莫羽拿起手机，就起身往门外的方向小跑，动作之迅速，大家不难猜到应是等待许久的人要来了。

　　气氛又转变成最初的状态，但沈之澄的脑海里，莫羽刚才陷入爱情的纯情模样仍然挥之不去。
　　沈之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这么久，明明莫羽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自己也不是会被这小情侣如何如何的情意掀起内心波澜的年龄了。

　　可事实上是，沈之澄是连酒都喝不下了，他摸了摸裤袋，同样起身——
　　“老大，去哪儿？一起？”陈锦问。

　　“没事，去外面抽根烟。”沈之澄答。

　　沈之澄轻车熟路地从后门摸出去，那里安静，没什么杂人，抽根烟放空的好地儿。

　　可今天又不是了——

　　沈之澄推开门，除开皎洁的月光迎接他的，还有一阵暧昧不清的喘息声。

　　离得很近，还没等沈之澄潜意识要避开之前，他顺着眼就很不凑巧地“观赏”到了——

　　两个人、是两个男人在激烈地接吻。
　　被压在墙上的男人就是莫羽。

　　血气方刚，太干柴烈火了吧，这还在哪儿呢——

　　沈之澄看到莫羽把胳膊环在他男朋友的脖子上，微微踮起脚尖，表情十分忘情，而另一个人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脸，依稀只辨得到锐利流畅的下颌线条。

　　嗯，这身形，确实帅，吻技看着也不错。

　　沈之澄叼着烟，举着打火机，品鉴的同时，大拇指不由地使力按下，“咔嚓”地一声，夜色中猩红的烟头格外夺目，沈之澄微昂着下巴，对着天空吐出一股灰蒙的烟雾。

　　沈之澄无意打搅他们，他已尽力站得不令人察觉，但烟已点燃，他这么大个人也是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烟味越来越浓郁，直到缠绕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分开。

　　从动作判断是莫羽的男朋友先意识到这儿还有个第三者的，莫羽明显还沉溺之中，“溺……”

　　沈之澄一怔，把烟头捻灭在墙上。

　　“嗯……怎么了……”这么近的距离，边问边顺着对面人的转移的视线方向看来的莫羽终于发现了。
　　莫羽胸口起伏还甚是明显，一双眼睛在看到沈之澄之时睁得格外圆，惊得半天才出声，“……老……老大？”
　　沈之澄本想就算是经历眼下的场面，他只需要十分自然地一笑置之就再推门进去，不给对方任何尴尬的机会。

　　这对于沈之澄来说，是轻而易举的、是信手拈来的。
　　毕竟算是他自己偷窥在先。

　　可游刃有余的局面在月光逆行的方向转变之后的眼下，忽然变了。

　　男人的轮廓变得深刻了许多，脸上的表情却少了更多。

　　刹间，声嘶力竭的话语伴颤着抖动的声线，如闪电打进沈之澄的耳膜——

　　“沈之澄，你……你和我爸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情人，是不是？”

　　*
　　要是形容此时此刻沈之澄的表情，他是笑着的，笑着不说话，并在看清楚陆溺星的脸后，演变成在黑夜中没那么奇怪的似笑非笑。

　　“……老……老大？”莫羽伴着磕，适时插入让沈之澄从回忆里抽出的声音。

　　沈之澄庆幸之前就把烟头按灭在坚硬的墙上，否则这会儿怕是会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疤。

　　“嗯，抱歉。”沈之澄迅速调整好神色，好在他一向不是会表露出过多情绪的人，“我出来抽根烟。你男朋友？真的很帅。”
　　沈之澄早就撇开了落在陆溺星上的视线，他只看着莫羽说话，用着上司关心下属的正常语气，没有一点区别。

　　沈之澄的坦然和夸赞让莫羽也淡定了下来，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陆溺星，抿了抿稍显红肿的嘴唇，还是掩盖不下嘴角的笑意，“……嗯，是的。”
　　“噢——”沈之澄悠悠拖长半秒的尾调，而后说，“你们感情真好，也很般配。”
　　莫羽心花怒放，红着脸道谢：“谢谢老大！”

　　寒暄到此为止，话题戛然而止，沈之澄好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或者说总要有一方出声先说告辞。

　　沈之澄出来的意图本也就只是抽一根烟，但现下那股瘾又泛了出来。
　　犹嫌不足。
　　对面还是安静的，只是莫羽把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住了陆溺星的，他的动作实在很小，陆溺星也顺势回握，本就是属于情侣间的亲昵举动，实在没必要分散去太多注意力。

　　莫名等了许久，莫羽终究忍不住先出声：“……那个，我们……”
　　“我要再抽根烟。”沈之澄打断。
　　莫羽短暂地愣怔，随即明了，他松了一口气，笑着和沈之澄告别：“好的，老大，那我们就先走啦。”
　　“好。”沈之澄挥出一只手，“去吧。”
　　莫羽又给沈之澄说了声客气话才和陆溺星同步背过身，沈之澄在这个瞬间再次按下火机，齿轮摩擦的声音虽然就一瞬，但着实好听，一时之间沈之澄甚至冒出无尽点烟、不去抽的怪念头。
　　与此同时他从口腔里发出的声音也很怪异，他叫住了目光所及的两道背影，“莫羽？”

　　停顿下的节奏依旧是同步的，但只有莫羽回过头，“老大，怎么啦？”
　　怎么了？
　　说实话，沈之澄也不知道是要怎么了。
　　“嗯，”沈之澄噙着得体的笑容，“既然还在这里，如果不是很急着要离开的话，要不要带你男朋友进去，给同事们看看？”
　　闻言，莫羽的神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扯了扯陆溺星的衣袖。

　　“都听你的。”

　　这是今晚上沈之澄听到的陆溺星说的第一句话，偏低沉的声线、平缓而宠溺的语气，和残留在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但只是残留的，沈之澄也分辨不太出到底是哪里不同。

　　说完这句话后，陆溺星再度沉默，他只是偏过头，让莫羽映现在自己的眼睛里，兑现着那句“都听你的”。

　　莫羽眉眼舒展，对着陆溺星的视线，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沈之澄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最终莫羽还是说：“还是下次吧，今天你过来，已经很辛苦了。”

　　“好。”陆溺星说。

　　莫羽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好几下头，“那就下次哦。”
　　“好。”

　　莫羽浑身都笼罩上轻飘飘的粉色气球了，但眼下的暂停离去陡然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忽然叫了声：“啊！我包忘记拿了！”

　　沈之澄也跟着想起来，莫羽匆匆忙忙跑出来，只记得手机，忘了自己的包还挂在店里的。

　　“溺星，我进去拿一下，马上就出来，很快！”莫羽急急地扔下一句，轻盈纤细的身影跟兔子似的倏地就跑进了后门，不浪费一秒钟。

　　那根点燃的新烟，沈之澄还咬在嘴边，刚才莫羽动作急匆，让他这个本就站在门边的人自然往后退了几步，燃尽后的烟灰随着挪动快要掉落，沈之澄先一步把烟夹进指缝。

　　烟灰在平稳落地之前，就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莫羽的动作没有达到“很快”的程度，沈之澄猜大概率是被其他同事拦下取闹了。

　　手指逐渐感知上这根烟的温度，渐高，沈之澄索性扔在地上踩灭。
　　他忽然没那么想抽了。

　　“好久不见，”沈之澄终于把漫无目标的眼睛停放在面对面站着的陆溺星身上，“小星。”

　　没有得到回应，意料之中。
　　沈之澄不介意地笑了一下，“不记得我了？”

　　依然沉默。

　　沈之澄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好吧，想不起来就算了，有些事，不记得了也好。”

　　“沈之澄。”陆溺星却又再度出声。
　　低沉的声线、冷冰冰的语气。

　　“……嗯，”只是片刻的失神，沈之澄没有留下破绽，“是我。”

　　再度回归沉默。

　　沈之澄侧头看了眼后门通道，好像还是没有来人的动静，说：“没想到莫羽的男朋友是你。”
　　“你们感情真好，也很般配。”沈之澄笑着再说了一遍，这次轮换对象。

　　“谢谢。”陆溺星的声音仍然听不出情绪。

　　“你们怎么认识的？”沈之澄问。
　　“与你无关。”陆溺星答。
　　沈之澄又问：“很喜欢他？”
　　“是。“陆溺星答。
　　沈之澄笑了笑，转回头看着黑夜中不够清楚的陆溺星的眼睛，“喜欢他什么？”
　　这次的回应没有让沈之澄等待太久，陆溺星说：“年轻、真诚、善良、乖巧、善解人意。”
　　“嗯，”沈之澄颔首，“的确。”

　　陆溺星不会对这句赞许附和道谢，因为还有最后的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爱我。
　　比你多。
　　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