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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韩静之除夕失约 将军府良宵共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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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里,所有人自是要齐聚在大将军府守岁的。
韩灼来的最早,他今日换了身崭新衣裳,着翠绿竹纹长衫,外罩狐裘大氅,白玉带,九云冠,未带兵器,反而手中拿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闲云野鹤图,题的是归隐田园诗,沙场大将摇身一变成了富贵闲人,倒也有几分倜傥风流。
“好了好了,到门口了,这下能松开我了吧”,韩灼从徐曜手里挣扎出来,正了正衣冠,跨步进了府。
真不晓得这徐晦舟搞什么鬼,本来他收拾一番是打算到万粹楼见瑾娘一面,结果在楼下碰见徐晦舟,千般阻挠不让他进去不说,反倒拖着他反方向而去,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他与瑾娘初相识便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他自认是个粗人,既不懂得琴棋书画,也没有万贯家财,可瑾娘偏生能看得出他胸中抱负。
回回他到万粹楼,鸨母不过碍于将军府的面子待他还算客气,背地里却嫌弃他穷酸,十分不愿让瑾娘与他厮混。
可瑾娘却常常替他垫付酒水钱,为他抚琴解忧,他却无以为报,也只有天灯节前省吃俭用攒下几两碎银子,给她买了一只金手镯。
本来他觉得这镯子实在素气,金台多的是为了瑾娘一掷千金的达官显贵,什么样的首饰她没见过,然而当他送给瑾娘时,瑾娘毫不嫌弃,一直戴在腕上不曾离身。
如今他除夕失约,瑾娘回头准要怪他了,都怨这莫名其妙发癫的徐晦舟,这般不解风情,怪不得双喜跟别人你侬我侬,罢了罢了,不与他一般计较。
他们二人直接转去花厅,徐曜半路被双喜喊去帮忙,韩灼独自经过无名亭,见着琉玉一个人蹲在石径边给小白喂食。
小白这些时日身形长大些许,叫声也有力许多,不似在街边流浪时那样孱弱,蓝宝石一样的圆眼睛滴溜溜打量四周,吃了两口烧鸡便没了兴趣,躺在地上翻起肚皮,前面两只小爪子扑着琉玉的衣袖玩。
小东西已经熟悉了将军府,也对日日投喂它的琉玉十分依赖,甚至有时候它对杜粲都爱答不理,可只要琉玉一唤它,小家伙便迈着四条小短腿飞奔到他怀里撒娇。
韩灼天生对这种小动物没有耐心,倒是瞧见琉玉背对着他,只看得见一对莹润的耳朵,当下竟有些心猿意马,可当他想要回忆当时占有这小奴隶的春光时,挠破头也想不起来丝毫细节,难不成真是岁月不饶人,他才二十出头就这般痴呆?
又思及大将军把人弄回来也有大半年,想必尝过个中滋味,不知道这奴隶在将军面前是否也性烈如火,当时他可没少遭罪,整个肩膀都是这奴隶的牙印。
这时琉玉听到身后有粗重的脚步声,抱着小猫站起来,一看是韩灼,他脸上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痴笑,琉玉下意识退两步,与他隔开些距离,而后才朝他福一福身子行个礼,弱弱喊了声:“韩将军”。
韩灼“嗯”一声,迈步往前,琉玉赶忙继续后退,他面上不悦,加重语气道:“你这奴隶好不识相,本将军又不会吃了你,你躲什么?”
何况,他就是瞧这个奴隶再顺眼,也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毕竟现在人已经被谢华瑛带了回去,将军的东西他岂会沾染?
而琉玉毕竟在他手里被欺负过,此时四下无人,琉玉怕他没有分寸乱来,越发着急眼泪都快要涌出眼眶,在他怀里的小猫感知到他的紧张,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喵喵喵”地凄厉嚎叫,极度不安。
好巧不巧,谢华瑛刚从书房出来,算算时间差不多,外面天色渐暗,因此要到花厅去,路过无名亭就撞上了这一幕。
“静之,你在此处做甚?”
谢华瑛一来,琉玉立即抱着小猫躲在她身后,暗自拽着她的袖子,不言不语,却胜过万语千言,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怜惜。
“闲着没事干就去帮帮喜儿,怎么?除夕夜皮痒了?”谢华瑛深知韩灼的脾性,今日小奴隶打扮得素净淡雅,必是这小子瞧见了犯了老毛病。
韩灼挠着头,瞪直了眼睛落在琉玉身上,这小奴隶不声不响,倒是会告黑状,他尚且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这刁奴倒学会睁眼说瞎话了,他委屈着要跟谢华瑛辩解:“将军,我没有!我只是——”
谢华瑛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抬手打断他:“行了,不必再说,一会儿你自罚三杯便算了”。
在无名亭耽搁了片刻,三人到花厅时,众人已经落座。
此次家宴比之以往多了两个人,便是海妲和阿泽尔。
那夜荆和见阿泽尔如此胆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干脆带她来认认生,知晓金台的将军并非滥杀滥打之人,解开了心结,往后这孩子也能活得开心些。
果然,阿泽尔本来站在荆和身后,看见琉玉来了便悄悄朝他招手,脸上也泛起了笑容。
谢华瑛从不曾拘着琉玉,琉玉询问她意思时,她略略点头,“去吧”。
“阿泽尔,海妲姐姐”,琉玉已经许久未见过二人,阿泽尔比先前长高了不少,乍看起来是个大姑娘,但言行间依旧稚气未脱,却也不似在乌丹王宫中那样欢脱,海妲倒是没怎么变,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
现在三个人执手相看泪眼,都低低啜泣起来。
双喜也感触良多,这一年她与琉玉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伴,既知他身世坎坷,也明白他在乌丹多受海妲和阿泽尔照拂,三人又是一同侥幸活下来到了金台,如何能不哭呢?
她将三人推着挨在一处坐下,“快擦擦眼泪,大好的日子做什么要哭呢,咱们将军最是宽厚了,往后且有好日子过呢”,说着她也红了眼眶,若不是老将军一家收留她,她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角落里无人知晓了。
“最瞧不惯这哭哭啼啼的”,韩灼本来就因被谢华瑛误会而心烦,这三个乌丹奴隶又凑一块在他面前婆婆妈妈,率先给自己倒了几碗酒,仰头而尽,酒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也不在意,随意抬手擦了擦,便道:“将军,我先干为敬了”。
谢华瑛也回了他三碗酒,好不痛快,对他道:“待会儿随我到书房,有话与你讲”。
韩灼猜测将军肯定又要提点他,因此兴致不高,闷闷地应了一句,又自顾自喝酒解愁。
“不是要训你,是好事”,谢华瑛按住他的手,抢过那碗酒自己喝了,笑说:“过了今夜,又要虚长一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置气”,她拍拍韩灼肩膀,心中觉得对他所有亏欠。
单论琉玉的事,她就做的不地道。
本来只是担心韩灼会因色误事,暂时替他把人看管着,哪知道成了今日局面,韩灼不仅没怪她,反而对她一如既往的坦荡,再说瑾娘这事,虽是为了整个谢家军,也为了韩灼,但他终究不知个中原因,便莫名其妙被阻挡了姻缘。
谢华瑛也不知该如何补偿他,瞧了眼对面的琉玉,而后与韩灼道:“我特意让喜儿多加了几道你爱吃的菜,别只顾着喝酒,伤胃”,接着给他往盘中夹菜,直堆出一座小山才罢休。
大家说说笑笑,酒过数巡,已是月上梢头,灯烛将烬,快到子夜了。
忽的“砰砰砰”几声如同雷响,天空炸开姹紫嫣红,成千爆竹声响,火树银花腾空开落,上万电光惊目,流星赶月穿绕缭乱,好一派夜景美不胜收。
谢华瑛端着一碗酒站起来:“过了今夜便是新年,既要论一个新字,从前的陈年恩怨便都化在酒水中,往后不必再提,若我有错处,也请各位宽恕,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这后半句话主要对着韩灼说的,也是说给琉玉听的,为她去岁在梅苑用刑一事道歉,害他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在场众人都是依靠着将军府的恩泽才有了今日,哪里会对谢华瑛有什么怨怼,也都纷纷举杯,荆和毕竟是读书人,开口道:“将军言重了,说句不恰当的话,没有将军府便没有金台,此杯酒合该我等敬将军”。
其他人自认没有异议,也都饮了。
杜粲又接着道:“云闲表弟,我单敬你一杯,咱们兄弟也算是相识恨晚,这事呢得怪杜大人太迂腐”,众人都笑。
“不过也多亏了他老人家,我才有幸结识诸位英雄,我从前老想着练武好玩,学了个三脚猫的功夫就到处招摇,结果进了军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随便一个人都能打得我满地找牙”,他说话一贯没形。
“上战场也不是过家家,是真正的生死较量,这段日子我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一同操练,累则累了点,但心里是真高兴,比在京城有趣多了,所以啊”,他用酒杯跟谢华瑛碰了碰,“往后我虽要回京,但永远不会忘了这段时日,也终有一天,咱们兄弟并肩作战,安定大梁!”
这段时日,杜粲的确吃了不少苦,将他富贵公子的矫情劲儿磨了个干净,军中一切按实力说话,他初入军营之时,旁人也不知道他的来历,瞧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少不得孤立他。
军中每十日便有比武,拔得头筹的人便可获得赏金,一开始这小子让人吊着打,后来这小子倒是有骨气,日日起得最早,还经常缠着谢华瑛给他开小灶指点武艺,虽然最后也没能打遍军中无敌手,但将士们大多心思单纯,看他是个能吃苦的人,再者他出手大方,时不时就请人喝酒,终于跟别人打成一片。
唯有杜庭芳的盘算落空,本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他倒好,越挫越勇,等到后来南方硝烟四起之时,这臭小子竟然主动上书挂帅出征,差点把杜庭芳气得一病不起,后事这里先按下不表。
先说谢华瑛勉励他几句,又与他共饮了几杯。
随后众人都三三两两的你来我往,还在席间行起了酒令助兴,阿泽尔与海妲不通诗文只做旁观,韩灼明明念书时不用功,胸无点墨也非要凑热闹,最后自然是惨败,剩下的几坛子酒大多被他灌了下去。
双喜后知后觉认清他的计谋:“韩将军分明就是故意骗咱们酒吃,好不狡猾!”
大家笑起来,笑声朗朗,直达云中月殿,与嫦娥共庆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