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旧事》角落蘑菇

2、乌龙 偷看男厕的

　　易辙已经放弃抵抗了，冷着一张脸，无情地注视着赵西子。

　　赵西子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眼睛，高傲地像一只斗胜归来的公鸡。

　　可是，眼前这个人吧，
　　她怎么越看越熟悉了。

　　这眉毛
　　这眼睛
　　这鼻子
　　还有这嘴巴
　　甚至连脖子上那颗痣

　　怎么都和她那个拒不承认的初次暗恋对象如此神似？

　　看着看着吧，
　　赵西子的腰也弯了，
　　眼神也飘了，
　　神色也畏缩了，
　　双手背在身后，好像犯错似的扣来扣去。

　　可是，这时候要是让她说出自己“近视且健忘”的事实，实在是太残忍了。

　　何况，眼前这人是不是他还不清楚呢。

　　当年那人走的时候没这么高，肩也没这么宽，五官的棱角也没这么锋利。

　　越看越觉得，
　　当然不是同一个人啦！

　　当然这只是赵西子的自欺欺人。

　　她倏忽之间想起易辙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爱好还是一样啊。”

　　一样啊……

　　一样……

　　……

　　当时，赵西子在干嘛呢？

　　哦，对！

　　她在看男厕所。

　　虽然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其实不过就是近视眼闹出的一场乌龙，她最多只能算是个热心的吃瓜群众。

　　可当时，在易辙眼中，她无疑就是一个偷看男厕的变态。

　　于是，赵西子连带记忆起了自己第一次偷窥男厕的经历。

　　这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和这次一样，除了易辙没伤害到任何人。

　　*

　　赵西子那会儿大概五年级，是儿童小帮派中当之无愧的大姐头。

　　作为一个无心向学，只想玩闹的幼稚小学生，大姐头决定为自己寂寞如雪的人生增加一些新的挑战。

　　于是，在某个放学大概一小时后的傍晚。

　　大姐和她的小弟们决定进行一场探险。

　　说是小弟，其实都是女孩，赵西子打小就不爱和男孩儿玩。

　　她觉得他们耷拉着两条大鼻涕，手总也洗不干净，脏死了。

　　大家挑战的内容也非常之简单，毕竟小学生也没有更大的想象力了。

　　剪刀石头布，输的人进男厕所。

　　赵西子不理解幼年时期的自己为什么对男厕所那么好奇，然而无情的事实就是，她那个时候就是这么好奇。

　　当时天色向晚，太阳公公已不见踪影，天边只剩几线余白。

　　正校门已经关了，只剩下旁边的小门还开着，除了她们这些散兵游勇，就只剩下零零散散被留堂的学生，她们这才大着胆子准备一试。

　　对于这次社死经历，赵西子能说的就是：“冤啊，真的很冤。”

　　其实当时输的人并不是她，输的人是七七。

　　可是七七胆子小，又爱哭，死活不肯进去。

　　另外两个小姑娘不依不饶，死活非让她进去。

　　这时候，作为团队核心人物的赵西子，为了维持团队的和谐与团结，只好颇具奉献精神地主动站出来，答应替七七接受惩罚，这才让她们消停下来。

　　五楼是教学楼的顶层，平时不设作教室，只有在一些特殊情况，像是广播操比赛训练或者公开课时才会使用。

　　赵西子认为自己还是蛮有风险意识的，谁知道人倒霉了就是喝凉水都塞牙。

　　要是知道会在里面碰见易辙，她还不如随便选一层，反正都是些不会再见面的人，也不至于隔了快二十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被拿出来笑话。

　　赵西子虽然一直对外营销大大咧咧女汉子人设，但面对无人的傍晚厕所，况且还是男厕所，总是天然地害怕。

　　她小时候被外婆带着读了太多鬼故事，早已发现厕所是闹鬼的高发地点，可现在牛皮吹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为了维持大姐头的尊严，赵西子只好闭着眼硬着头皮冲进去。

　　事后，赵西子想，幸好自己当初是闭着眼。

　　不然不等有鬼出现，易辙就不会让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一鼓作气冲进去，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听见易辙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西、子，你、还、是、不、是、个、女、孩？”

　　可惜，赵西子的本能总是比理智更先一步。

　　于是，她睁开眼，和易辙大眼瞪小眼。

　　彼时的易辙，衣冠不整但也不是完全不整。

　　裤子提了一半，有一种半遮半掩的美。

　　当然，彼时的赵西子是无法做出这种富于文学性的评价的。

　　她给出的反应是尖叫着大喊：“易辙，你这个流氓！你怎么不穿裤子！”

　　可惜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正是应该下雪的季节。

　　易辙想，倘或现在是六月，人们也许能看见窦娥冤的情景再现。

　　易辙的动作比脑子更快，迅速提上牛仔裤，用手捂住赵西子的嘴，嚼穿龈血道：“你要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吗？”

　　虽然易辙只比赵西子大一岁，可生长速度却几乎是她的二倍。

　　赵西子还在高高兴兴、一无所知地当她的快乐小胖丫时，易辙已经抽条，进入变声期的初期。

　　那时候易辙已经将近一周没和她说话了，不过赵西子没当回事，只当他又在发疯。

　　一听才发现，他声音比平日低了很多，带着滞涩的哑，说话有点不熟练的样子。

　　赵西子有点纳闷，但也只是有点，转瞬就忘了。

　　她在易辙手里疯狂挣扎，呜呜啊哦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易辙抵在她耳边：“赵西子，我松手，你闭嘴，能做到吗？做的到就点头。”

　　赵西子被拿捏住了命脉，言听计从地照他说的办。

　　谁知道易辙一移开手，她就开始疯狂对着地上吐口水：“呸呸呸！”

　　“易辙，你没洗手就捂我嘴，脏死啦！”

　　易辙：“你给我闭嘴！”

　　易辙：“现在，出去！什么也别说！”

　　说实话，真正在厕所看见易辙的时候，赵西子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还有功夫关心他洗没洗手。

　　出了那个门，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羞。

　　两朵红云飘上她带着婴儿肥的白嫩双颊，为了不被发现内心的羞窘，她先发制人地开始质问她的小弟们：“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儿？听着老大遇险，一点反应也没有，枉我平日那么照顾你们！”

　　这几个人做贼心虚，也无心判断老大风云莫测脸色的成因，嗫嚅着替自己辩白：“这不是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啥嘛！我们还以为老大你第一次进男厕所，太惊喜了，情不自禁就发出这种声音。”

　　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事已至此，已经是多说多错了。

　　赵西子摆着谱，走在前面：“还不快点回家，在这杵着等着学校管饭啊？”

　　*

　　现在的局面已然是覆水难收，赵西子还在头脑风暴，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个尴尬场面变得不那么尴尬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已经开始兴奋地大声嚷嚷：“喂喂喂，都让开，都让开！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人群自觉地为警察让出一条道，热心群众还帮忙钳制住了人贩子的同伙，扭送给了警察。

　　宋霁然要是想到自己“时雨一枝花”因为仗义执言会遭此磨难，就算是眼睁睁看着易辙被打死，也不会说一句话的。

　　身边的嬢嬢拿着手机，对着他的俊脸就是一个猛录，还不忘配以语音解释：

　　“看看看看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天化日的，还是在市中心，这两个小伙子，啧啧啧，长得这么zun，居然干出这种事情。警察叔叔现在已经抓住他们了。大家出门一定要小心啊，这个世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天化日”

　　如果这几个词不是用来修饰他的“犯罪行径”，宋霁然想，他一定会为嬢嬢的文采击节赞叹。

　　可惜，说的就是他。

　　*

　　周沐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跑去门口给女朋友打了个视频电话，赵西子就进了警察局。

　　IS this a real one or is it a fantasy?

　　当他接到赵西子的电话，那头的女声因为心虚的缘故显得格外虚弱，吞吞吐吐地说：“周沐遥，你来一趟吧！我在警察局。”

　　周沐遥：？？？
　　周沐遥：“你不是在洗手间吗？怎么跑警察局去了？”

　　赵西子嗫嗫嚅嚅地说：“这个事儿说来话长，你别管，你来就行了。别忘了带我的包，我身份证在里面。我定位发你。”

　　周沐遥大喘气跑进警察局的时候，赵西子正在表演巡回道歉。

　　很好，不愧是她的作风。

　　她站在那儿不停地冲着人警察鞠躬，整得像是酒店礼仪。

　　警察叔叔虽然觉得把“把久违的朋友认成人贩子”这种事十分之离谱，但看在她道歉恳切的份儿上也没为难她。

　　“小姑娘有防范心是好的，但是也不要太过度了嘛！下次可以多想一想，不要太冲动了！不过这种事情嘛，我们也理解，宁可误杀不能放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可以向警察求助的。”

　　赵西子被警察叔叔的通情达理感动得眼含热泪，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行了，我们这都没什么的呀，工作嘛！主要还是要和当事人道歉，后续澄清什么的，你都得配合一点。”

　　“好的好的，我明白的。”赵西子点头如捣蒜。

　　自打进了这个门，她吞吞吐吐和警察交代了自己没认出人导致了这一场乌龙之后，再也没看过易辙一眼。

　　现在内心就是丢人，十分之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如果知道和周沐遥吃饭会以这种程度的社死为代价，赵西子当初的答案只会是“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