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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1年5月26日 割裂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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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夏天,林耳都没能学会游泳。她回过头时才明白,原来那时的自己在淤泥里,是没法学会游泳的。
每个她和林友相处的碎片里都是时间爬行过的痕迹,它发了疯地追赶她们,带着对那些爱意的嫉恨与诅咒在她们身后张开血盆大口,捕捉到林耳陷下去的瞬间,撕咬着把这些时光永远定格。
北风过境,村里又湿冷了许久,今年还是没下雪,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寒假之后,复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两个小孩都很伤心的事情——小卢要离开了。
“小卢”是林友独创的叫法,之前也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林耳跟着她偷偷在私底下叫过几次。直到有一回,她本来想叫卢老师,却一时嘴瓢叫成了小卢。卢春山当即又羞耻又惊讶地看着她,脸色变得很是精彩,最后叹口气无奈地说:“可不能在课堂上叫出来啊。”
林耳涨红了脸,连连点头,并表示永远也不这样叫了。
卢春山也就二十岁来岁,一看样子就知道在小水潭做不长久。但学校里本来就缺老师,大部分在校教职工的年纪还都不小,就想着年轻人见多识广,和小孩好交流,能跟学生说不少外面的事情,干脆让卢春山当了三个低年级的数学老师兼体育老师兼三年级的年级主任。
卢春山倒没有什么怨言,虽然一开始跟这么多小孩接触确实是产生了许多矛盾,但是相处下来也逐渐掌握了方法。他知道村里师资的紧缺情况,对这个看上去滑稽的安排还是抱理解的态度。方雯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只不过她是县里调来的老师,负责高年级的数学课程,有时还教语文、英语。
“同学们。”学校给卢春山办了欢送会,他正在讲话,“一开始我们的相处很不愉快,我觉得你们上课的时候吵闹,家庭作业也做得乱七八糟,有的同学甚至不做,不服管教还总是顶撞老师,经常让我很生气;你们呢,觉得我管这管那的太烦人,唯一的好处就是年轻,比较好欺负。和你们的家长也不熟,不像别的老师,还能私底下跟家长告个状。”
“不过呢,虽然我们的开场很不愉快,但经过这么三年多的相处,我们还是产生了别样的、美好的情感。”
“我看到同学们给我写的信了。有的小朋友说很喜欢我,舍不得我走,我很感谢你的喜欢;有的同学说知道我要去参加考试了,希望我以后能去更好的地方,我很感谢你的祝福;有的同学说......说我是世界上唯一关心你的人,说我上课时的一些话给了你很多鼓励,我也真的很感谢你的信任。”
卢青山望着面前一个个稚嫩的面孔,觉得自己有一种看着小孩长大的奇妙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不管以后在哪个地方,一定要坚持好好读书,也要认真听张老师的话。以后大家都去到更好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人爱你们、关心你们,你们会交到更多的朋友,会有自己的理想,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会有很多的选择,大家都会更好的!”
会议散了,林耳站在办公室外面,时不时地用脚摩擦地面,听着卢青山在里面跟新老师交代学生的一些事项。其实新老师说新也不新,就是卢青山来之前给低年级任课的老师,现在重新回到三年前的岗位。
“行了,小卢。”张成志笑着挥手打断卢青山,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我在这里教了好几十年的书,连他们父母都知根知底,学生什么情况,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个老老师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卢青山感到不好意思:“是,张老师您的教学经验比我要多......但是学生总是会变化的,我马上就走了,放心不下,难免有些婆婆妈妈的,您见谅。”
“放心不下就别走啊。”张成志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总想着天高海阔,不知道什么是脚踏实地。”
这句话让卢青山听了心里有些难受,他教书三年,最终还是想认真去考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永远都不再回来了。他并不想解释自己那些诗与远方的东西、自己那些纠结焦虑的东西、自己那咬牙下定的决心,走了就是走了,不然越发像是在狡辩
于是卢青山沉默着没有说话,张成志眯眼笑了起来:“小卢老师,开个玩笑而已,不要把气氛搞得那么紧张。”说着指向门外,“外面那个小孩应该是找你来的吧,是叫林耳对不。”
林耳正扒着门往里看,和张成志的眼神对上,他的皱纹叠出层起的沟壑,林耳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缩了回去。
张成志笑笑,说:“你看,就算我这么久没当班主任了,班里的孩子我也都认识。”
卢青山向他点点头示意,走出去看林耳,他在林耳面前蹲下身来询问,“怎么啦?”
“卢老师,这个送给你。”林耳递给他一张卡片,教他打开,一座青色的山从里面弹出来。
卢青山被这小巧的机关惊艳到:“是一座青山啊!”
林耳被他的赞叹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这是小林和我一起做的,送你的嗯......告别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我很喜欢!”卢青山对她微笑,“谢谢你愿意花时间做这个送给我。”
林耳听到他的回答很高兴,认真地说:“嗯,不用谢,是我要谢谢老师,老师的数学课都很有意思,还跟我们讲了好多大学的故事,体育课还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卢青山的心被这眼神触动。三年前,林耳和李霞珍看完学校之后,他出于当时照看不周的愧疚心理,就跟认识她的乡里乡亲打听了她的消息。那些人嘴里虽然满是嫌恶的语气,面上又带着那种能与人分享旁人秘事的莫名自豪。卢青山点到为止,只了解了一下大概的情况,对于其他添油加醋的话则是摆摆手走了。
他知道书本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他由衷地希望林耳能来上学,否则哪怕他登门拜访,也算是赔礼道歉了。好在林耳在新学期真的来了,卢青山原本还担心她一直没看过书,也没有从电视、广播中接触到外界,从闭塞的茧房中出来会挤疼她的翅膀,没想到林友给她的茧房据开一个小拱门牵着她出来了。
卢青山在脑海里组织好语言,说:“林耳,老师诚实地说,你是我来这里这么久,遇到的最踏实、最认真的小朋友。有的时候我感觉没有一个同学在听课,就看见你专心地看着我,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你的作业也最工整,字写得越来越好看,我知道你肯定自己练习了,错题也都会问,问完了都会认真改正。”
“可能你现在还意识不到,这些行为都非常可贵。老师希望你不管以后走到哪里,都要保持下去,都要坚持下去。学习永远是没有坏处的,书本会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对不对。”
林耳收到一连串的表扬,心里扑通扑通地乱跳,她坚定地回应着对方,“对。”
张成志再次做回了班主任,但是他年纪大了,只愿意带三年级。之前卢青山还在的时候,他只做三年级的英语老师,学校对这门学科没那么重视,他时而来时而不来,上课大多就是自习,反正他干了一辈子老师,也没人能说什么。
林耳因为林友的缘故,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就不好。但自从卢青山走后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张成志这个班主任当得很是负责。经常把她叫去办公室给她补课,还关心她的生活情况,时不时带些水果去做家访。明明上个学期做英语老师的时候就还好啊,林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偏见在作怪。
“小耳,单词记得怎么样了?”
早读的时候,林耳感觉到张成志走到了她的身边,拍上了她的肩膀。
“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张成志笑着问她,“你的英语成绩不错,在这个地方真是难得,一定要保持住了。碰到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千万要来问我啊。父母不在就要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一点。”
这些话林耳反反复复地听他说,知道张成志对她的重视。“好的,谢谢老师。”林耳应答着,轻轻耸动着自己的肩,她很少接触成年男性,哪怕轻微地是触碰都很不适应。
张成志察觉到,立马把手拿开,抱歉地笑笑:“你认真学,不懂的来找我。”随后转悠着回到了讲台。
林耳班里今天破天荒地做了英语的课堂测试,张成志说好久没考了,测测大家的水平,就当是练练手。
等到放学的时候,林耳被他叫了出去:“小耳啊,咱们今天不是考了个小测试吗?我想着最好晚上就把它改出来,明天讲两下,大家后天周末就想玩的玩,想复习的就对着卷子复习。你是课代表,放学后帮老师改几张行吗?”
林耳很犹豫:“......老师,不好意思......但是我放学要等方雯老师。”
林友在五月的春风里感冒了,昨天午休就请假回了家,今天也没能来学校,早上的时侯林耳只在岔路口看见方雯。
方雯跟她约好下午送她回家,林耳就想着刚好放学后赶快去陪陪林友,不知道女生是不是闷在家里难受坏了。
“方雯老师今天下午给六年级做模拟考试,三科都考,一时半会儿哪儿能放得了学?”见林耳紧锁着眉想着拒绝的措辞,张成志又说,“你是不是要去看林友,我看她昨天下午就没和你一起,方雯老师跟我说她生病了。”
“......嗯。”林耳点点头,“老师,所以......”
“所以那不正好嘛,我刚好住林友家隔壁,我们两个就是先走一步而已,你还能早点见到林友,对不对?”
林耳心里有些动摇,但是她记得方雯早上跟她说的话,“可是......我和方雯老师约好了,她要是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这样吧,刚好我要去办公室拿卷子,顺路我就和方老师说你跟我先回教师宿舍,让她放心。”张成志看着林耳还是不放心的眉眼,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林耳,老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改卷子这么个小事你还要推推拖拖的吗?那不成,你就自己上去找方老师讲,让别人看到她为了一个小孩丢下这么多考试的学生,像什么样子嘛!”
他这么一说,林耳也意识到自己太不会考虑了,忙摇头说:“那麻烦老师了。”
“没事儿,你去校门口等我吧。”
林耳等了几分钟,刚刚放学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高年级的教室还都亮着灯。
“走吧。”张成志拿着一堆卷子走过来,分给林耳一沓,揽过她的肩膀往前走。
林耳不适应地轻轻挣了挣,这回张成志倒是没把手放开,他笑说:“紧张啊?多锻炼自己的胆量嘛,师生间交流很正常的。”
林耳只好盯着地,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忽视那轻微的不适感。等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发觉这不是回教师宿舍的路,斟酌着开口问,“老师?这是......去哪儿?”
张成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木房子,说,“先回老师家拿盏灯,这两天宿舍的电灯泡不好了,一闪一闪地看不太清,我又是个不记事的,老是忘记换。我儿子给我买了一些灯泡,不过都放在家里,取现成的省得花钱不是?”
林耳只好点点头。
等张成志拉开门,经年累月的木头互相挤压着,发出“吱呀”的一声长鸣,像是用来超度的悲叹。林耳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沉闷味道,是灰尘夹杂着霉味,让里面暗蒙蒙的一切更加压抑。
“进来吧,别嫌弃,我儿子老叫我换水泥房,那多费钱,一个人住教室宿舍也宽敞,这边我就没怎么回来。”张成志那已经溢出苍老气息的声音完美地融入进这里,越发显得林耳的格格不入。
张成志倒了杯水放在客厅的木桌上,再搬了把椅子,朝站在门口的林耳招手,“进来坐,答案我贴了一份在试卷上,你先改着,我找找灯,好节省时间。”
林耳迈步进来,把卷子放在那张木桌上,桌子上的一些灰尘因为这个动作惊恐地四散开来。她头顶上的灯被打开了,却并没有让这个屋子明亮多少,灯泡底下蔓延着烟黄色,甚至开始发黑。
“吱呀”的一声,张成志把门合上了,“这样亮些,别让光跑出去了。”
林耳伏案认真比对答案批改起来,时不时揉揉眼睛。
张成志进房间里四处翻找着,抱出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铺在已经没有了床垫的床上。
他想,犹疑不决的林耳一定不能体会到他今天的心情,他等她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焦急到早已杀死犹豫。从早上知道林友生病开始,从他建议全校临时进行测验开始,从摸她的肩膀开始,他今天像是焕发到青壮年的时期,每一步,引领着她走进来的每一步,上面都是他勃勃跳动的心脏。
他走到林耳的身后说:“看你单词记得怎么样了,写一个读不读得出来。”
“考点难的,不写在纸上。”
他颤抖地掀起女孩的衣服,细嫩柔白的后背赤裸裸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不再是梦中。
“写在背上。”